这场秋雨下得邪性,连着三天没停,像是要把这江南地界积了百年的灰尘都给冲刷干净。
雨水砸在青瓦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檐角滴落的水珠串成灰蒙蒙的帘幕;湿气顺着砖缝爬进屋内,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腐叶混合的微腥。
司云锦的小院里湿气重,青苔顺着墙根往上爬,在石阶边缘洇出一片片墨绿斑痕,指尖轻触便是一层滑腻凉意。
她没急着开工,而是先端着一杯热茶站在廊下听雨。
瓷杯滚烫,熨帖掌心,茶烟袅袅升腾,带着焙火后的焦香钻入鼻腔。
雨声如织,忽远忽近,像无数细针敲打铁皮屋檐,又似低语絮叨前世因果。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平时帮她跑腿送丝线的小伙计顶着一张在大雨里淋透了的油布冲进来,发梢滴水,裤管裹满泥浆,寒气裹着他一同撞进院子。
他怀里紧紧护着一个还在滴水的黑陶罐子,粗陶表面粗糙硌手,水珠顺着裂纹蜿蜒而下,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影。
“司小姐,您让我盯着那边,今早有个老太太鬼鬼祟祟在废弃绣坊的窗台上搁了这个,转身就跑。我看背影像是以前跟在您母亲身边的林姨。”他喘着气,声音发颤,“前些日子偷偷托人给我捎过话,说她藏在城南慈恩庵,一直守着夫人的嘱托……她说,‘该还的,终究要还’。”
司云锦放下茶杯,白瓷碰上木桌发出清脆一响。
她接过那罐子——罐身粗糙,是用来腌咸菜的土陶,掌心能清晰感受到每一道手工拉坯留下的不规则起伏。
罐底压着一张已经湿透的便签纸,字迹洇开了一半,墨色晕染如雾中枯枝,但那一笔一划的勾脚她认得,是林姨娘特有的写法。
“东厢地窖钥匙,沉井底。”
没头没尾,也没署名。
司云锦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一根带着强力磁石的长绳,递给伙计:“去后院那口枯井试试。”
十分钟后,一把裹满了铜绿和淤泥的旧钥匙摆在了桌面上,冰凉沉重,沾着井底滑腻的藻类与腐泥,散发出淡淡的铁锈与沼气混合的气味。
她拿起毛刷,一点点刷去上面的污泥。
刷毛刮过金属的声响沙沙作响,像是蚕食桑叶,又似时间剥落伪装。
随着铜绿剥落,钥匙齿槽上那繁复如云纹般的刻痕显露出来——那些纹路并非装饰,而是某种古老符码,细微转折间暗合星轨轨迹。
司云锦呼吸一滞,拉开抽屉,取出了另外两把一直贴身收藏的铜钥——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一把藏在香囊里,带着体温常年贴近心口;一把缝在襁褓夹层中,线脚细密如命脉相连。
她忽然记起母亲临终前夜,曾将这三把钥匙按“井”字排列,指尖划过中央空白处,低语:
“若见三钥成印,便启逆阵之机。”
当时她不懂,如今才明白,那不是遗言,是密训。
咔哒。
三把钥匙并列拼合,严丝合缝,齿槽咬合处竟隐隐拼凑出一个古老的“解”字,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芒,转瞬即逝。
原来母亲当年留下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整套破除司家那个吸运阵法的“后门”密码。
那个所谓的豪门大阵,自以为固若金汤,却不知真正的生门死门,早就捏在了被他们弃如敝履的真千金手里。
她没有急着动作,而是拿出手机,对着三把拼合的钥匙拍了一张高清照片,通过加密通道传给了傅青崖。
对方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句号,意味着“已备份,妥善”。
做完这一切,司云锦觉得屋子里的空气似乎都流通了些,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找来一只旧木箱,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那些象征虚假归属的物件统统扔进箱子——照片、黑卡、礼仪手册,一件不留。
动作麻利,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最后,她在箱盖上贴了一张宣纸,提笔写下“祭往昔”三个字,狼毫笔锋顿挫有力,墨汁渗入纤维深处,仿佛刻进命运肌理。
院子里的老梅树下,一支安神香被点燃。
檀香幽然升起,带着松脂与沉水的气息,却被冷雨瞬间打散,只余一缕断续的余韵盘旋于湿土之上。
司云锦把木箱推到树根旁,并没有点火烧它,只是让它在那淋着。
雨水浸透纸面,“祭往昔”三字缓缓晕染开来,像一场无声的泪洗。
“谢你们让我看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低声说完,转身回屋,没再看那箱子一眼。
桌上的手机震得像要跳起来。是秦记者。
接通后,那头的声音压抑不住的兴奋:“云锦,审计结果出来了!简直触目惊心!这三年所谓的非遗专项资金,九成以上都通过虚假报销流进了苏婉儿的个人账户。最离谱的是,账目备注里竟然明目张胆地写着‘气运调理费’和‘祖灵供奉金’!我们要不要现在联名发布?”
司云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指腹与木纹摩擦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再等一天。让他们先尝尝,什么叫众叛亲离。”
挂了电话,她坐回那架老式大花楼织机前。
梭子穿过经纬,发出有节奏的嗡鸣,木质踏板在脚下轻微震颤。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沈婆苍老却坚定的声音:“九宫逆引,一线断命——此针非为美饰,乃斩运之刃。”
她深吸一口气,取出银灰丝线。
这丝并非普通蚕丝,而是以月下露蚕所吐之丝经七道熏染而成,触感微凉如霜,柔韧中藏着锐意。
她将丝线穿入金梭,指尖轻捻结印,默念口诀,心神沉入织面经纬之间。
今天不织繁复的云霞,不织龙凤,只用最素的银灰丝线,织一幅《雨洗千丝》。
图案极其简单,就是一道道垂落的水痕。
但在外人看不见的丝线走向里,她用的是“九宫逆引”的针法——每一根丝线的结节点,都在切断那个吸血阵法的能量回流。
每一次踏板落下,都像踩碎一段枷锁;每一梭穿行,皆如刀锋割裂命轨。
她的额角渐渐沁出汗珠,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有细针在颅内游走——这针法耗损心神,一如剜骨疗毒。
夜幕降临,雨势更大。雷声滚过天际,像是远古巨兽的咆哮。
几条爆炸性的新闻弹窗几乎同时点亮了无数人的手机屏幕。
“当红小花苏婉儿被曝签约阴阳合同,涉嫌偷逃税款数千万!”
“司氏地产多名高管集体辞职,内部录音流出!”
那段录音虽然模糊,但周玄真歇斯底里的吼叫声清晰可辨:“我是被逼的!她们才是灾星!那个阵法是要吃人的!”
录音很快被全网删除,但私底下的传播早已失控。
司云锦瞥了一眼那个许久未曾打开的微信家庭群。
死一般的寂静。
往日里那些恭维苏婉儿的七大姑八大姨,此刻全员潜水。
直到深夜,一条语音消息突兀地跳了出来,是司老太太发来的。
声音苍老、颤抖,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虚张声势:“都别慌……只是小人作祟。去把云锦找回来……只要她回来认个错,那个位置还是她的……”
没人回应。甚至有人退了群。
司云锦听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手指一划,直接退群、拉黑,一气呵成。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铁锈与草木断裂的气息,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不灭她眼底的光——那光如织机上的金梭,锐利而清醒。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沈婆当年的教诲:“云锦本是天工,何必与人争命?只要手艺在,命就在。”
她从怀里摸出那三把带着体温的铜钥匙,在掌心里硌得生疼,棱角分明,如同命运的骨刺。
“我不是你们的女儿,也不是你们的祭品。”
她转身走回织机前,脚下踏板重重一踩。
金梭如闪电般穿过丝层,划破了室内的昏暗,发出一声清越的“铮”响,宛如剑出鞘。
“我是司云锦——我自己命的织手。”
雨声渐渐小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微光如丝,悄然织入人间。
小院外泥泞的土路上,一行清晰的脚印延伸向远方,像是某种决绝的告别,鞋底纹路在烂泥中留下深刻的印记,每一步都踏碎过往倒影。
而在工作室那张宽大的案台上,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正好照亮了那三把并排而列的铜绿钥匙,像三只静默的兽,正等待着最后的狩猎指令。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傅青崖正站在监控屏幕前,轻声下令:‘放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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