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1:35:00

倏忽十日过去,谢铮这厢终于晃晃悠悠到了北境。依制,他本该住回谢家旧邸,奈何这位小祖宗非嚷着死人宅邸“阴气重”、“不干净”,硬要住官驿。护卫昭武校尉孙德胜等人早被他一路的纨绔做派磨得没了脾气,只能依言顺从。所幸,安顿下来后,谢铮似乎也折腾累了,除了挑剔饭食、抱怨北地苦寒外,倒没再生出什么事端,一时风平浪静,让孙德胜暗自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却因一桩雅事而格外热闹。

丞相府今日广开宴席,名为赏画。虽借的是宰相李辅国与夫人陈素心的名头,但明眼人都知道,实则是那位素有才名的独女陈探微一手操办,意在拍卖家藏名画,为西南赈灾募捐银钱。此事正中皇后下怀,凤心甚悦,不仅口头嘉许,更特意赐下一幅前朝名家李公麟的《五马图》真品,以为倡导。

皇后懿旨加持,宰相权柄为凭,夫人陈素心昔年才名犹在,三重光晕之下,朝野内外勋贵世家、清流名臣、乃至财力雄厚的豪商巨贾,皆欣然赴约。未至巳时,相府那扇简朴的黑漆大门前已是车马络绎,冠盖云集。

相府虽只二进院落,却处处见匠心。宾客入门,并不直入正堂,而是由青衣小婢引着,穿行于特意清扫出的蜿蜒小径。时值深冬,园中本应凋敝,此刻却别开生面——小径两旁错落置着一扇扇以净雪压实雕琢而成的冰屏。冰屏或镂空成竹,或浮雕寒梅,更有巧思,以特殊颜料点染,那颜料竟不畏严寒,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与冰晶折射的七彩毫光交相辉映,流光溢彩,宛若步入琉璃仙境。此等巧思,既不失清雅,又破除了冬日的肃杀,令人甫一入园便眼前一亮,啧啧称奇。

穿过这如梦似幻的冰屏小径,便到了此次赏画宴的主场——墨香苑。掀开厚实的棉帘,暖意夹杂着淡淡的书香墨韵与银炭气息扑面而来。正厅宽敞,陈设却依旧秉承相府一贯的简朴雅致。地面铺着寻常的青砖,打扫得光可鉴人;四壁粉白,唯以数幅书画点缀;梁间悬着几盏素纱宫灯,光线柔和。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悬挂于正堂中央主壁上的皇后赐画《五马图》,左侧立着一名垂手侍立的使者。左右两壁则各悬两幅待拍画作,皆用精心装裱,合计四幅。每幅画作左下角亦有一名使者静立。画作前方均设一张小巧的梨木几案,案上置有两个敞口的青瓷圆筒,一筒上贴“真”字红签,一筒上贴“假”字墨签。旁边备有上好的笔墨、小巧的笺纸,以及若干用于标记的竹签,用途令人一时捉摸不透。厅中另设数张圆桌,铺着素锦桌布,其上摆着时令的柑橘、冬枣等鲜果并几样精致的茶点,围有圆凳,供宾客赏画间歇息之用。四角鎏金铜兽薰笼中银炭烧得正旺,暖气氤氲,竟让人忘却窗外正是三九严寒。

东西两侧的暖阁内,格局相类,各悬四幅画作,侍者、几案一应俱全。整个墨香苑虽谈不上富丽堂皇,却处处透着文墨书香之家特有的清贵与雅致,与会者多为风雅之士,见此布置,皆暗自点头。

待宾客大致到齐,巳正时分,宰相李辅国携夫人陈素心、女儿陈探微缓步入内。李辅国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直裰,仅腰间悬一块古朴玉佩,儒雅中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他身旁的夫人陈素心,虽年届半百,鬓角已染霜色,但眉目如画,气质高华,尤其那双沉静的眼眸,似蕴深湖,历经岁月沉淀,更显智慧通透,风华气度非寻常贵妇可比。紧随其后的陈探微,容颜光彩照人,举止落落大方,眉宇间疏朗明阔,有不似寻常儿女的鸿鹄之志。

众人连忙起身见礼。李辅国拱手还礼,声音温和:“承蒙诸位不弃寒舍鄙陋,拨冗前来,李某与拙荆感激不尽。今日设此赏画宴,一则为附庸风雅,使这些蒙尘箱底的旧物得见天光;二则,西南灾情严峻,拙荆与小女感念民生多艰,愿尽绵薄之力,将些许珍藏拍卖,所得款项,悉数捐往灾区,略解燃眉。宴中诸多琐细,皆由小女探微胡乱张罗,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他说话时,目光不时落于身侧夫人面上,隐含期待。然而陈素心只是眼帘微垂,神色平静无波,并无回应。夫妻二人虽并肩而立,中间却似隔了一层无形的薄冰,不见往日传闻中的鹣鲽情深,只见疏离与沉默。

众人自是连声道:“丞相忧国忧民,夫人、女公子仁善之心,泽被苍生,实乃我等楷模。能赴此雅宴,荣幸之至。”

一番场面寒暄后,不待那些有意攀谈的权贵上前,陈素心已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妾身近来抱恙,精神不济,恐怠慢贵客,暂且失陪,回房歇息。招待不周,望诸位见谅。” 说罢,对众人微微颔首,便径自转身,在侍女的搀扶下袅袅离去,竟未多看李辅国一眼。

李辅国面上笑意微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与无奈。他亦无心久留,再与众人客套几句,便借口前朝尚有公务待处,飘然离去。

主角退场,墨香苑内气氛反倒活络几分。留下的陈探微立于厅中,清了清嗓子,嗓音清越:“探微多谢诸位赏光。古有‘双绝’佳话,谓以临摹本与真迹同置,考校观者眼力。今日探微不揣冒昧,欲效先贤雅趣,稍作变通,以增趣味。” 她伸手指向厅中悬挂的画作,“今日所悬十三幅画,除皇后娘娘恩赐之《五马图》不敢亵渎外,其余十二幅,探微与家母皆曾悉心临摹。如今真迹、摹本混杂悬挂,难辨彼此。诸位案前笔墨竹签,便是请诸位品鉴之后,将认为的‘真迹’编号及己身名姓,书于笺上,投入‘真’筒;若判为摹本,则投入‘假’筒。待赏画环节结束,竞拍开始前,将揭晓答案。辨中真迹最多者,可荣膺今日‘具眼’之誉,另有探微亲手所刻闲章一枚为彩头,聊博一笑。”

此言一出,满堂讶然,随即赞叹之声四起。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捻须笑道:“妙哉!此法深得赏画真味,非通画理、精鉴赏者不能为。陈娘子家学渊源,思虑精巧,老朽佩服。”

另一位颇具名望的收藏家仔细端详着最近的一幅山水,啧啧称奇:“老夫方才还在纳闷,这幅石涛的《山水清音图》,笔意纵横,墨气淋漓,与吾昔日所见真迹神韵一般无二,断定为真。如今方知,竟可能是夫人或娘子的摹本?若果真如此,夫人丹青之妙,已达以假乱真、直追古人之境!昔年便闻夫人乃前梁第一才女,笔墨不让须眉,今日窥得一斑,方知盛名无虚!”

更有不少年轻士子目光灼灼,既为这新颖的玩法兴奋,也为陈探微的才情风采所折服,低声议论:“早闻陈娘子才情冠绝京华,今日一见,不仅文思巧妙,处事更是大方周全,不愧为相府千金。”

陈探微见众人兴致盎然,或三五成群围绕画作低声争论,或独自凝神细品,或坐下品茗交流,场面热闹而不失秩序,心中稍定。她低声嘱咐了母亲身边一位稳重的嬷嬷留意照看,便悄悄抽身,疾步往自己闺房方向走去——早先便约了周明伊与王璋在那里等候。

怎料到了闺房,只见王璋一人坐在窗边,周明伊却不见踪影。

“明伊呢?”陈探微心头一跳。

王璋放下手中茶盏,面露无奈:“别提了。那位今岁刚点了翰林院编修的林探花也来了,在廊下撞见淑宁妹妹,便如同失了魂一般,不管不顾上前搭话,言辞恳切,几近失态。偏生明香郡主也在席中,四下寻他。淑宁妹妹怕闹起来不好看,便应了他去僻静处说几句话,盼着早早了断。”

陈探微大惊:“糊涂!你怎不跟着?淑宁如今是有婚约的人,若叫人瞧见与男子私会,那些唾沫星子还不得淹了她!”

王璋叹气:“我如何不知?可她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极有主张,执意不让我跟,连贴身丫鬟浅碧都打发在不远处望风。我想着此刻众人皆在墨香苑,此处又是你家最冷僻的西北角,应无大碍,便在此等你了。也叫我丫头留意着明香的动静。”

陈探微闻言,略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蹙起眉头:“那林文渊看着是个读书人,怎行事如此不知分寸?既摆不平明香的纠缠,又无力回天,徒作此痴缠状,岂非陷淑宁于不义?淑宁瞧着柔弱……不行,我还是不放心。璋妹妹,你我同去瞧瞧。” 她行事果决,当即拉着王璋便走。

二人沿着覆雪小径,悄无声息来到相府西北角。此处假山叠石,一株老梅虬枝盘曲,红蕊怒放,幽静偏僻。果然见冷秋正藏在假山石后,焦急张望。

“里面情形如何?”陈探微低声问,“你家郡主可还对那探花郎……”

“绝无此事!”浅碧急忙摇头,小脸绷紧,“自圣上赐婚,我们郡主早将前事放下。是那林探花几次三番……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已有一刻钟了。”

原来,周明伊与王璋先前刚被陈探微的丫鬟引出墨香苑,行至长廊转角,便与等候已久的林文渊撞个正着。林文渊一见她,眼眶瞬间泛红,颤声唤道:“淑宁妹妹……许久不见,你可安好?”

若是数月前,听到这声音,或许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会让她心口微痛。但此刻,周明伊内心一片澄澈,甚至带着审视。她悄然展开感知:林文渊的情感能量确实澎湃,却虚浮无力,如无根之水,缺乏坚韧的支撑。这引发了她作为观测者的好奇,这才同意私下会面。

林文渊的言辞,无非是诉说着刻骨思念、深情不渝,追问她是否安好,痛惜命运捉弄。然而,他翻来覆去,却始终未提出任何切实的、能打破当前僵局的方案——无论是违抗圣意与她私奔,还是妥善安置明香的纠缠。核心逻辑冷静地给出判断:此人对深化情感观测研究价值极低。

耐心耗尽,周明伊直接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林郎君,圣上明旨已下,我即将嫁与定北侯。为彼此清誉计,望你自重。若再纠缠,我只能请定北侯将此事禀明圣上了。” 说罢,转身欲走。

“明伊!” 林文渊似被这冰冷的拒绝刺痛,情绪骤然崩溃,竟不管不顾地上前,伸手欲抓周明伊的手臂,“你怎能如此绝情?往昔的海誓山盟,花前月下,你难道都忘了吗?”

周明伊如今身体已非昔时孱弱,正待避开,这拉扯的一幕恰好被闻声急急赶来的陈探微与王璋撞见。

陈探微怒从心起,几步上前,一把格开林文渊的手,未待他言语,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放肆!林编修,此乃相府内宅,你竟敢对女眷用强?!”

王璋则迅速将周明伊护在身后,面色含愠,话语却条理清晰:“林郎君,你亦是金榜题名的探花郎,读圣贤书,可知礼义廉耻?昔日你与淑宁郡主相看,本是美事。然你既招惹了明香郡主,却又无意于她,且无力化解其怨,致使明香屡次为难淑宁,甚至推其入湖,险些酿成大祸!你非但未思补救,反在明香怒极之时,登荣国侯府求亲,此举与火上浇油何异?若你真有担当,便该约束明香,护淑宁周全。可你呢?求亲之后,明香妒恨愈炽,淑宁被召入宫,再受磋磨,最终被赐婚定北侯。幸而谢侯爷如今待淑宁真心实意。你却仍不知收敛,屡次纠缠。我倒要问你,你这番作为,究竟是情深难抑,还是想害死她?堂堂七尺男儿,空谈情深,却无力护心上人免受风雨,又无胆魄谋一个堂堂正正,只会私下纠缠,损人清誉!此等行径,真是枉读了圣贤书!” 王璋越说越气,最后竟啐了一口。

林文渊被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打得满面紫胀,张口结舌:“文渊……文渊并非有意,只是情之所钟,不能自己……”

“情?” 陈探微冷笑打断,眉梢眼角尽是讥诮,“我看你是才子佳人的话本看昏了头!少拿‘情’字当遮羞布!识相的,现在立刻自己离开相府,从今往后莫再出现在淑宁面前。若不然,我便将你今日丑态如实禀告家父。家父平生最厌的,便是你这等空有文采、毫无风骨之徒!到时莫说前程,只怕你在这京城都再无立锥之地!”

林文渊面色变幻,眼中终于浮现出清晰的惧意,嗫嚅道:“文渊……告退。” 说罢,仓皇转身,踉跄离去。

见他走远,陈、王二人忙转向周明伊:“可曾伤着?”

周明伊望着二人眼中真切的关切,喉头莫名有些发哽。意识中传来提示:【病毒感染度提升至53%。与关键关联单元陈探微、王璋建立稳定正向情感链接,利他行为倾向增强。】

她轻轻摇头:“我无事。”

恰在此时,王璋的丫鬟匆匆来报:“小姐,明香郡主从她那些女伴处听说林探花也来了,正在四处寻他,看样子……往这边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刚走出假山范围,便见明香带着两名丫鬟并一位闺秀,面色不虞地匆匆寻来。见是她们三人,明香脚步一顿,目光狐疑地在她们身后扫视,并未见到想见的人,尤其是看到周明伊,眼神更添几分锐利:“喂,你们可曾见到林探花?” 她盯着周明伊,“你不会在此地私会林郎吧?”

周明伊尚未开口,陈探微已抢先一步,语带讥讽:“哦?你说林编修啊?方才我们路过,见他在此处鬼鬼祟祟,形迹可疑,担心他扰了宴会清净,已命人‘请’他出府了。怎么,明香郡主是在寻他?莫非……是他约你在此相见?” 她故作恍然,拖长了语调,“哦——应该不会吧?听闻林编修早已当众拒了郡主的亲事。郡主金枝玉叶,总不会如此不顾颜面,还要倒贴上去吧?那可真真是……令人叹惋呢。”

“你!” 明香气得脸色通红。

陈探微却懒得再与她纠缠,径直道:“郡主若无心赏画,自便即可。探微尚有宾客需要招呼,失陪了。” 说罢,携周明伊、王璋二人,径自离去。

望着三人背影,明香胸中愤恨翻涌,几乎咬碎银牙。她身侧那闺秀乃是一位惯常奉承她的小官之女,见状,凑近低声道:“郡主,那陈探微也太嚣张了些,丝毫不将您和长公主府放在眼里。今日是她主事,若出了纰漏,看她如何收场!”

明香恨声道:“她能出什么纰漏?”

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阴光,附耳低语:“郡主您看,那正厅里熏笼烧得如此旺,人来人往,若是不小心……哪幅贵重的画作‘走了水’,或是被‘无意’污损了,尤其是那幅众人都认定是真迹、用来压轴的《万壑松风图》……场面一定好看。冬日干燥,炭火暖炉,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谁能想到是人为?就算查,也查不到您头上。”

明香闻言,神色变幻。母亲长公主确实叮嘱过她今日莫要生事,可陈探微方才的羞辱实在难忍。她看向那女子:“你有把握?”

“郡主放心,只需一点特制的香粉,撒在画绢不易察觉的边角,遇热久了便会自燃,且烧后痕迹与寻常熏焦无异。我亲自去办,手脚干净。” 那女子信誓旦旦。

明香内心挣扎片刻,终究被嫉恨冲昏了头,低声道:“……小心些,别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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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香那边暗动手脚,周、王、陈三人浑然不知。王璋与陈探微犹自宽慰周明伊,让她莫将林文渊之事放在心上。不多时,将近午时,前厅宴席将开,陈探微需去主持,先行离开。周明伊与王璋则缓步前往宴厅。

宴设于相府前院正厅,虽比墨香苑宽敞,陈设依旧简洁。男女宾客分席而坐,中间以一座高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略微隔开。男宾席以英国公、几位尚书、侍郎等重臣为首,依官阶品秩落座;女宾席则以几位超品诰命夫人为首,余者按夫家或自身品级排列。令人稍感意外的是,一些捐了巨款、获邀与宴的大商贾,如汇丰号东家孙四海等人,也被安排在男宾席末座,虽有士大夫投去略带轻蔑的目光,但大体维持着表面的礼节。

席面菜品亦显匠心,并非一味追求山珍海味,而是时令雅馔。冷碟有胭脂鹅脯、水晶肘花、凉拌芹芽;热菜则是蟹粉狮子头、鸡汁煮干丝、火腿煨冬笋、糟溜鱼片等,汤品是暖身的枸杞羊肉羹,另有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酒是温和的绍兴花雕,烫得恰到好处。整体看来,既不失相府待客的体面,又贯彻了李氏一贯的清廉家风,更符合文人雅集的格调。

席间,李辅国再度出现,与众人把盏言欢。听得满座宾客交口称赞陈探微安排得当、才思不凡,他面上露出欣慰笑容,捻须道:“小女顽劣,些许小巧思,承蒙各位谬赞了。”

只是目光扫过身侧依然空置的、属于夫人的席位时,那笑意深处,总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怅惘。

王璋悄声问陈探微:“伯父伯母这回吵得如此厉害?这般场合也不稍作缓和?”

陈探微神色微黯,低声道:“我也不甚清楚。约是半年前,一个深夜,他们房中起了争执,声音颇大。说来不怕你们笑话,我父亲平日对母亲堪称言听计从,百般容让,从未红过脸,说他惧内也是做得的,肉麻起来比明伊那位侯爷也不遑多让。那夜我却听见母亲厉声斥责,似乎提到了‘权柄’、‘变了’之类的词句,父亲始终沉默。后来母亲便让父亲‘出去’,此后竟真的不再同房,连同桌用饭都免了。我问过父亲,他只说是他们夫妻之事,叫我莫管。我见他们待我如常,母亲除了疏远父亲,并无其他异常,便未深究。岂料半年过去,非但未见和好,反而越发冷淡了。” 她叹了口气,“我从未见母亲生这么大的气,持续这么久。”

周明伊默默听着,“半年前”、“权柄”、“变了”这几个词在她意识中轻轻叩击。时间点似乎有些微妙,信息却太少,核心逻辑无法进行有效推演。她将此事暂且记下,打算日后有机会接触陈素心本人时再行探查。

席间言笑晏晏,周明伊却悄然将感知弥散开来,笼罩整个前厅。她细细捕捉着每一处交谈、每一个表情下潜藏的情绪波动。很快,她的注意力被男宾席末座那个白白胖胖、满面红光的汇丰号东家孙四海吸引。此人正与身旁一位商人模样的男子谈笑风生,议论着方才的画作,看起来兴致颇高。然而,在周明伊的感知中,他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极其强烈、与表面欢愉完全相反的焦虑能量,那焦虑如同被强行按压住的沸水,不停翻滚,几乎要冲破他努力维持的镇定面具。

这个人……心底藏着极大的不安。为何在此时此地,如此焦虑?

就在周明伊凝神感知孙四海身上这股矛盾气息时,陈探微的贴身丫鬟墨竹面色惶急,匆匆寻至她身边,附耳急语几句。陈探微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转为一片沉郁的寒冰。

王璋与周明伊察觉有异,忙问:“探微,怎么了?”

陈探微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墨竹来报,墨香苑东暖阁……出事了。有人毁了画,是……是那幅李唐的《万壑松风图》摹本。” 她顿了顿,眼中怒火与痛惜交织,“那是我母亲耗费心血,亲手临摹的压轴之作!”

陈探微的话如同冰水泼入暖席,周明伊与王璋俱是一惊。压轴之作被毁,且是陈夫人亲手临摹的心血,此事非同小可。

“具体情形如何?可有人看见?” 王璋急问。

墨竹声音发颤:“回王姑娘,是负责看守东暖阁的侍女发现的。她说大约一刻钟前,她按例进去添炭,发现那幅《万壑松风图》左下角有一块焦黑的灼痕,画绢已破,墨色晕染,无法修复了。当时暖阁内并无他人,她立刻锁了门来报。奴婢去看过,那焦痕……不像寻常火星溅上,倒像是从画绢内部微微烧出来的,边缘还有一点极淡的、未曾烧尽的灰色粉末,闻着有点怪异的甜香。”

内部烧出?灰色甜香粉末? 周明伊核心逻辑瞬间启动,结合环境(薰笼、暖阁)和手段特征(延时、自燃物),迅速指向人为故意,且用了特殊材料。

“我们先去看看,莫要声张。” 陈探微当机立断,三人借口更衣,迅速离席,由墨竹引着,悄然重返墨香苑东暖阁。

暖阁内依旧温暖如春,鎏金薰笼静静吐着热量。那幅原本气势磅礴的《万壑松风图》摹本,此刻左下角山石处,赫然一个铜钱大小的焦黑破洞,边缘参差,墨色因灼烧而糊开,彻底毁了此画意境。陈探微俯身细看,指尖在焦痕边缘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些许极细微的灰色残留,凑近鼻尖,确有一股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奇异气味。她脸色铁青。

周明伊目光扫过地面。青砖洁净,但在靠近画作的砖缝里,她敏锐地捕捉到一点几不可察的、与别处不同的微尘反光。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假作整理裙摆,指尖掠过,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的细小亮片粘在指尖。这绝非画作或寻常衣料所有。

“探微,你看这个。” 周明伊将指尖亮片展示给她,低声道,“还有这粉末。像是特意调配的易燃物。能接触画作,又有机会撒粉末的,必是今日与会之人,且可能是在赏画环节,趁人不备动的手。”

王璋也在观察四周:“暖阁有侍女定时看顾,但赏画时人来人往,侍女主要留意画作不被触碰污损,很难时刻紧盯每个人细微动作。若是手法熟练,瞬间可成。”

陈探微紧抿嘴唇,脑海中飞快闪过今日种种。是谁?为何偏偏是这幅母亲临摹的、很可能被众人判为“真迹”、用于压轴的画?是冲着画的价值,还是冲着让相府、让她陈探微难堪?

“灰色甜香粉末……淡紫色亮片……” 陈探微沉吟,忽然眼神一凝,“我记得明香身边那个新来的、很会奉承她的工部刘主事之女,今日裙裾袖口,似乎就绣着这种掺了淡紫色晶片的缠枝纹,当时在日光下还闪了一下。而且,她身上熏香,似乎就是一股甜腻的‘梦甜香’,与这粉末气味有几分相似!” 陈探微自幼对气味敏感,此刻联系起来,嫌疑直指明香一行人。

陈探微瞬间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方才我与她口角,她怀恨在心。毁掉这幅众人瞩目的‘真迹’,不仅能让我精心准备的拍卖受损,更能当众打我的脸,证明我连宴会布置保护画作都做不好。” 陈探微冷笑,“她身边那群人,最擅撺掇她做这等不动脑子却足够恶心人的事。”

周明伊平静补充:“不错,且选择此画,破坏性最大,报复意味最明显。需找到更确凿证据,或让动手之人自己露出马脚。”

时间紧迫,宴席将散,竞拍环节即将开始。陈探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事暂且按下。墨竹,你立刻悄悄去找刘家那位小姐,就说她方才遗落了一方绣着紫晶兰的帕子在东暖阁附近,已被捡到,请她宴后至西厢茶室一叙,说是……归还帕子。语气务必自然,莫要打草惊蛇。”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原计划不变。真迹与摹本的答案,照常揭晓。这幅《万壑松风图》……真迹一直妥善收存在书房,悬挂的本就是母亲的摹本。我要看看,等‘答案’揭晓,证明被毁的是堪称真品的摹本而非真迹时,某些人的脸色!”

宴席结束后,众人重回墨香苑。陈探微已恢复从容,主持揭晓“双绝”答案。当宣布《万壑松风图》悬挂的实为陈夫人摹本,且其精妙程度令在场超过八成宾客误判为真时,满堂惊叹,对陈夫人技艺的推崇达到顶点。然而,陈探微紧接着用沉痛的语气宣布,此幅珍贵摹本因“意外灼损”,此番虽拍卖的均是真本,但这幅可以假乱真的摹本亦是叫人觉得拍案惊绝,听得意外灼毁,纷纷惋惜。

众人的惋惜声中,陈探微眼角余光瞥见明香郡主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与慌乱——那绝非单纯听说名画受损的惋惜,而是计划出现偏差的吃惊。她身边那个刘小姐,更是脸色白了一白,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子。

“具眼”称号最终被一位眼光老辣的老翰林获得,颁奖环节顺利进行。暗标竞拍开始,气氛热烈,其余画作均以高价拍出,募得善款颇丰。

宴会圆满结束,宾客渐散。陈探微依约,邀请明香郡主“至西厢茶室品鉴新得的雪水茶”,明香本欲拒绝,但陈探微提到了“刘小姐遗落的帕子”,明香眼神一凛,只得带着那刘姓女子同往。

西厢茶室清静雅致,周明伊与王璋已在内等候。门关上,室内只剩下五人。

陈探微没有迂回,将那份沾有灰色粉末的绢帕和指尖那点淡紫色亮片放在茶桌上,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向明香和那刘小姐:“郡主,刘小姐,解释一下吧。东暖阁《万壑松风图》摹本上的自燃粉末,还有这亮片。需要我请专门匠人来验看这粉末成分,或者查查今日谁家衣饰用了这种特定的琉紫晶片吗?”

刘小姐瞬间面无人色,双腿发软。明香强自镇定:“你……你胡说什么!无凭无据,休想污蔑!”

“污蔑?” 王璋接口,语气冷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墨香苑侍女虽未亲眼见你动手,但时段、出入记录皆在。刘小姐袖口纹饰特殊,方才揭晓答案时,你的反应可非寻常宾客所有。郡主,今日之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损坏财物;往大了说,是故意破坏赈灾义举,罔顾皇后娘娘嘉许之心,更是将长公主府与相府,乃至皇后娘娘的颜面置于何地?”

陈探微接过话头,语气渐沉,却并非全然的斥责,反而带着一丝罕见的恳切与失望:“明香,我知你本性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否则,我今日便不会私下请你来此,而是当众发难,让你和长公主府颜面扫地!”

明香咬唇不语,气势已馁。

陈探微继续道:“你可曾想过,你今日毁掉的,不仅仅是家母心血、一幅价值不菲的画作?那是要换成真金白银,送往西南,给那些在冰雪中挨冻受饿的灾民买药、买炭、买粮活命的钱!你锦衣玉食,可知城外流民冻毙者每日几何?你为一己喜怒,置万千黎民生死于不顾,你心中可还有半点身为受万民奉养的皇室郡主的担当与仁慈?”

这番话重重敲在明香心上,她脸色白了又红。

“再者,为了一个林文渊,你把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陈探微语气中讥讽又带了些恨铁不成钢,“且不说他对你无意,就算他对你有意,若真是良人,当初便该妥善处理与你的纠葛,而非让你心生怨怼,迁怒他人;他若有担当,便该为你挣一个堂堂正正,而非让你像个妒妇般四处寻衅。他分明无力也无心妥善安置你的感情,你却为他迷失心性,值得吗?更何况明伊多么无辜,林文渊不爱你,你却把怒火转移到她的身上,深秋推她落湖,又在宫中数度为难。明伊父亲还是为国捐躯的忠烈,你却仗势欺人,致使她年纪轻轻差点命丧黄泉,心思恶毒,有半分长公主之女的心胸和气度吗?”

明香听了这些话,脸色阵青阵白,好半天没有言语。

王璋从旁道:“明香姐姐,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困于闺阁方寸之地。我们更应珍惜羽毛,提升自身,相互扶助,而非为了一个未必懂得珍惜你的男子,去伤害同为女子的他人,徒惹笑柄,自降身价。”

周明伊静静地听着,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观测者,可是这一刻,她内心却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感慨,自来了这个世界,她也深受这副躯壳的社会身份带来的枷锁,宫墙里的针对,宫墙外的流言。

她知道,人类文明要再往前一步,到蒸汽革命,女性的生产力的价值大于生育的价值,才能让她们从婚姻、家庭中走出来,变成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男人的女人。

但尽管距离那个时代还有这么几百年,这个时代的女人,却从来没有放弃过走出那座围城。

这种独特的力量使她感受到区别于谢铮、冷秋等人带来的温暖力量,是一种澎拜的,激昂的,震撼的,让人为之共鸣的力量。

意识深处,提示悄然浮现:【观测到高浓度、高纯度的源自理想的情感力量,深度共鸣……病毒感染度提升至58%。】

明香怔怔地听着,骄纵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茫然与动摇,眼眶渐渐红了。

陈探微最后道:“今日之事,我不会对外宣扬,保全你与长公主府的颜面。但我会修书一封,将事情原委如实告知长公主殿下。如何处置刘小姐,如何引导你,由殿下定夺。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被身边宵小之辈轻易挑唆,失了本心,也莫要再为不值之人,徒耗年华与心力。”

明香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失魂落魄的刘小姐,低头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