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师父分开之后,赵石独自一人往家走,
刚到南锣鼓巷的胡同口,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后院儿的刘海中。
他正背着双手,腆着微凸的肚子,迈着四方步,
那派头,那架势就跟厂里锻工车间的小领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哟,二……刘叔!”赵石快走两步,笑着打了声招呼。
他差点顺嘴喊出“二大爷”,幸好及时刹住车,现在院里可还没选大爷呢。
刘海中听见有人喊,慢悠悠转过身,见是赵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官腔十足。
“是小赵啊。今天在厂里,工作还认真吧?没给你妈和我们院儿丢人吧?”
赵石心里一阵无语,这刘海中,“官迷”的毛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吗?
这才哪到哪,就摆上谱了。
不过念在他跟母亲都是一个车间的,面上还得过得去。
他正想随口敷衍两句,眼角的余光瞥见胡同里,
刘海中的大儿子,十一岁的刘光齐正跟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叠石块,弄得一身灰土。
赵石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刘叔,我肯定认真啊!诶,您看那不是光齐吗?这刚放学,作业就写完了?可真用功啊,放松一下也好。”
他这话听着是夸,实则点了刘光齐贪玩没写作业。
果然,刘海中眉头一皱,扭头就朝自己儿子那边瞪去。
赵石趁热打铁,语气带着十足的羡慕和肯定:“刘叔,我可是听说了,光齐上周测验,又考了全班前十吧?了不得!咱这院里院外,就数光齐是块读书的料!这要是再加把劲,考个第一那还不是手拿把攥?以后准是个当干部的材料!可得看紧点,可不能让他玩物丧志啊!”
这番话,简直像三伏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每个字都熨帖到了刘海中的心坎里。
他顿时觉得赵石这小子顺眼多了,看问题有深度!
没错,院子里这些小子,包括赵石在内,都是抡大锤、摇扳手的命,只有他家的光齐,是天生的读书种子,是当官的苗!
他去年可是亲耳听车间主任念叨过,主任那儿子,旧社会的大学生,现在思想进步,已经在机关里当上干部了!
从那时起,刘海中就坚定了信念:砸锅卖铁也得让儿子读书!
大儿子光齐已经高小,二儿子光天去年也上了初小,就连还在吃奶的老三光福,将来也必须进学堂!
他老刘家,非得供出个官来不可!
想到这里,
刘海中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端着架子,
对赵石投去一个“你小子有眼光”的眼神,清了清嗓子道:“嗯,小赵啊,你说得在理!这读书人,就不能……不能玩物丧志!”
他现学现卖,把这个刚听来的词用得铿锵有力。
说完,他立刻板起脸,冲进孩子堆里,一脚踢散刘光齐好不容易垒起来的石子堡垒,揪着儿子的耳朵就往回拎。
“玩玩玩!就知道玩!作业写完了吗?赶紧给我回家看书去!再让我看见你瞎跑,看我不抽你!”
刘光齐哎哟哎哟地被拽着走,一脸委屈。
刘海中跨进四合院大门前,还不忘回头,对着赵石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
看着这对父子消失在门洞里的身影,赵石忍不住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堆散乱的石子,忽然被其中一块吸引——那是一块扁平的青灰色石片。
“嘿,这石片倒是少见,拿回去垫桌脚正合适。”
赵石弯腰捡起,随手揣进了裤兜里。
刚进前院,就看见阎埠贵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泡着几块尿戒子,正准备去中院水池边洗。
“石头回来了。”阎埠贵笑着打了个招呼,态度还算和气。
“阎叔。”赵石也点头回应。
此时的阎埠贵,还没进化成后世那个算盘珠子崩人脸、粪车过去都要拿筷子尝尝咸淡的“阎老西”。
家里就阎解成和刚出生不久的阎解放两个儿子,负担不重。
而且他家成分还没定,算是个小有资产的家庭,据说外面还租出去一间铺面,他本人也还没去小学教书,日子过得在前院算是比较滋润的。
赵石记忆里,现在的阎埠贵为人还算大方,偶尔得了点花生、瓜子什么的,还会分给前院的邻居孩子们尝尝。
这也难怪后来选大爷时,前院不少人都投了他的票,毕竟平时得过些小恩小惠。
赵石摇摇头,不再多想这些。
眼见着母亲还没回来,他得赶紧先把晚饭预备上。
回到自家小屋,他利索地生起炉子,将早上剩下的几个二合面馒头放在篦子上熥着。
这是他每天下班早回来的固定任务,等母亲回来再炒个热菜,晚饭就成了。
当然,主食不总是馒头,有时是熬得稠糊糊的棒子面粥,毕竟从下班到第二天早饭间隔时间长,吃得太稀,半夜饿醒了更难受。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接着门帘一挑,母亲王秀兰回来了。
令人惊喜的是,她手里还提着一根用油纸包着的卤肥肠。
“妈?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您老人家居然开荤了?这日子不过啦?”
赵石一边接过母亲手里的东西,一边笑嘻嘻地打趣道。
赵母闻言,没好气地扬起手,轻轻在赵石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笑骂道:“臭小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老娘我今天高兴!”
说着,或许是心情实在激动,她又习惯性地拍了拍赵石的后背以示强调。
“咳咳咳!”赵石猝不及防,被这“深情”的巨掌拍得一个趔趄,差点把肺咳出来。
这力道,哪是拍背,简直是锻工在打铁!
赵母见状,这才想起自己手重,赶紧放下卤肠子,
有些手忙脚乱地给儿子捋顺后背,脸上带着歉意,嘴上却还是嫌弃:“哎哟,忘了忘了……你说你大小伙子,身板怎么跟豆芽菜似的,一点都不禁打!”
赵石好不容易顺过气,揉着发疼的后背,苦着脸道:“妈,亲妈!您那是天生神力,随便一拍都带着千斤劲儿,我这是凡夫俗子的身子骨,哪经得住您这么考验……不过,您到底遇上啥喜事了?说出来让儿子也高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