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鹤曾经是个前途无量的青年。当兵第一年就考上了军校,橄榄绿的军装衬着他挺拔的身姿,肩章上的星徽闪耀着无限可能。然而命运弄人,一次冲动让他与锦绣前程失之交臂。
那是他当兵第二年的劳动节。未满二十岁的张子鹤站在新疆戈壁滩的哨所里,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两年了,这片广袤无垠的荒原吞噬了太多乡愁,和他同期入伍的老乡们同样被思乡之苦折磨着。当假期来临,几个年轻人一时头脑发热,未经请假就踏上了开往陕西的列车。
刚迈进家门,部队的紧急电话就追了过来。张子鹤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话筒里急促的声音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返程的火车上,铁轨的撞击声像在敲打他的良心。六个同乡面面相觑,谁都清楚违反军纪的后果——这些农家子弟承受不起这样的处分。唯有他家境优越,父亲是单位领导。
“回去就说是我主谋。”张子鹤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戈壁滩的风。车厢里静得可怕,没有人反对。
处分比想象中更严厉。军校学籍被开除,党籍被解除,全团大会上点名批评。老连长拍着他的肩膀叹气:“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文武双全的年轻人,就这样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退伍后的日子就像褪色的旧军装。父母托关系安排的工作他总做不长,直到战友许少英从深圳打来电话。临行前,他给表妹来倩倩塞了一封信:“一定要亲手交给来荷。”却没看见表妹眼中闪过的异样。
深圳的创业像一场漫长的拉练。四年后,当公司终于步入正轨,他第一时间赶回外婆家,来荷家的屋子却早已人去楼空。几年前,来荷考上了大学,可命运却在此拐了个弯。听妗子说,来荷的母亲在她考上大学的次年就离世了,此后,来荷便辍学了,至于如今身在何处,大家一概不知。
当张子鹤追问来荷所考院校时,妗子思索片刻,吐出“西安财经大学”几个字。这简短的答案,却似一记重锤,让张子鹤心中燃起了希望。他归心似箭,即刻启程奔赴西安,在西安财经大学四处打听,然而,茫茫人海中,他却一无所获。
满心失落的张子鹤,如同泄了气的气球,再次回到外婆家。他整日坐在外婆家门口的核桃树下,目光直直地盯着来荷家那扇紧锁的大门,一坐就是好几天。往昔与来荷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段初恋,是他魂牵梦萦、难以忘怀的珍贵记忆。如今,他满心悔恨,只怪自己当初大意,仿佛亲手弄丢了此生最宝贵的缘分。这种求而不得的痛苦,让他对生活失去了热情与信心。整整一个多月,他无心打理深圳的生意,只是在西京城和秦城之间来回奔波。他固执地认为,来荷必定在这两座城市的某处打工,只要坚持不懈,就一定能重逢。
这段时间,张子鹤的母亲总是追问他何时结婚。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张子鹤这才惊觉自己年岁渐长,父母也已不再年轻。他开始犹豫,或许是该留在父母身边尽孝的时候了。况且,留在西京城,说不定还有机会找到来荷。于是,他打算此次回深圳,就把公司盘出去,安心回家。
就在准备出发的前一天,朋友急需一样东西,张子鹤在家里翻箱倒柜地寻找。书房的书柜里,两封信突然从最深处掉落。他满心疑惑地拾起,发现竟是寄给自己的,信封上的邮戳显示已是几年前,且没有寄件人信息。带着满心好奇,张子鹤打开了信,刹那间,他呆若木鸡——信,竟然是来荷写的!
“子鹤哥,母亲病故了,我也要辍学了,你说让我等你,我一直在等……”
震惊、愤怒、痛心,各种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原来来荷曾给自己写过信,而他却全然不知,母亲也从未提及此事。他知道,是母亲隐瞒了这一切。母亲一直反对他和来荷交往,希望他能找个城里姑娘,因为在母亲眼中,无依无靠的农村姑娘来荷,配不上自己的儿子。
张子鹤心中满是怨气,却又无可奈何。事已至此,即便怨恨母亲,也无法改变来荷消失不见的事实。那一天,他捧着来荷的信躺在床上默默流泪到天黑,在母亲面前,他选择了沉默,只是心中的伤痛,却愈发深刻。此后的无数个深夜,只要想起来荷,泪水就止不住地流。这份爱与思念,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痛。
看过信后,张子鹤改变了主意。第二天,他便飞往深圳。这一走,就是三年。如今,张子鹤已经三十多岁了,却依旧没有结婚的打算。父母焦急万分,尤其是母亲,她太清楚儿子的心思了。还记得张子鹤离开那天,曾拿着信质问她:“妈,有我的信为什么不转交给我?”母亲先是一愣,随后装糊涂道:“你的信,啥信?”当看到儿子手中的信,她才恍然大悟,却强装镇定:“噢,我忘了。”张子鹤又问:“那我的信你为什么要拆开呢?”母亲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我儿子,拆你的信算什么!”张子鹤失望至极,只说了句:“你知道你的做法能让你儿子痛苦一生吗?”
她察觉到了儿子眼中的忧郁,但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只觉得儿子为了一个乡下姑娘如此伤神实在没出息。她了解来荷,那个与她家一墙之隔的邻居女孩。来荷的父亲曾是她从小学到初中的同窗,只是初中毕业后就回家务农了。而她家境优越,历经三次高考终于考入中石油大学,与丈夫成为校园情侣。她深知如今的生活来之不易——好不容易跳出农门,怎能容忍儿子被一个农村姑娘拖累?每每想起便懊悔不已:当年因为工作繁忙,夫妻俩常年在外奔波,不得不将幼小的子鹤托付给母亲照料,直到初中才接回西京城的家中。学业已经耽误了,决不能再让婚姻毁了他的一生。
那些藏在书房书架上的来信她读过,却只是没在意,只是顺手轻蔑地塞在那里。这丫头竟敢惦记我的宝贝儿子!回娘家时她见过来荷几次,也从母亲和弟媳口中听说过这个比子鹤小几岁的姑娘,确实生得标致,村里人都说这姑娘不像农村出身。连她也不得不承认,来荷身上有种难以言说的天然气质,叫人过目难忘。只是母亲说过,这姑娘命格太硬——出生当日恰逢唐山大地震,父亲与祖父被坍塌的窑洞夺去性命。母亲为她终身未嫁,大二时又传来她母亲病逝的消息。这般命数的姑娘,她家如何敢要?那些信自然不能交给子鹤。如今想来,真该当初就烧了那些信笺。难怪介绍多少姑娘他都无动于衷,原来心思还在那里!
眼见和她同龄的人都抱上孙辈,她怎能不急呢?电话里的哭诉日渐频繁:“儿子啊,你都这个年纪了,怎么还让父母操心啊?看看我和你爸这把年纪……”每次通话都像钝刀割着张子鹤的心。他并非清心寡欲之人,身边也从不缺逢场作戏的伴侣,但心里那个位置始终为来荷留着。直到父亲那通电话如晨钟暮鼓:“儿子,人不能只为自己活……”接完电话,张子鹤昏沉沉睡了好几天。或许与来荷的缘分已尽,他该考虑现实了。处理完深圳的生意,他回到西京城开始相亲。最终选定的姑娘在领证当天见识了他的心不在焉——先是忘带户口本,折返后又缺了介绍信。
“你根本不想结婚吧?”未婚妻气得双目圆睁。
“要等我就去取,不等就散。”他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姑娘咬牙说:“我等你半小时,半小时不来我就走。”看到张子鹤上了出租车,她却忍不住跟了上去。
张子鹤的结婚证领得仓促,不到一个月,父母便为他操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这主要是母亲的主意——她总担心夜长梦多。
新婚之夜,张子鹤虽然饮了些酒,神志却异常清醒。洞房花烛时,他不得不将身下的新娘想象成心底的那个人,才算勉强完成了这场婚姻仪式。
婚后的日子看似美满。张子鹤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孝顺父母,善待妻子。不到两年,妻子便为他生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岁月如流水般平静地流淌,张子鹤的事业蒸蒸日上,人生似乎圆满无缺。只是偶尔想起初恋情人时,心头仍会泛起一阵隐痛,像一根永远拔不出的刺。
或许感性之人的初恋总是刻骨铭心的。这段无果而终的感情,十几年来每次想起都会带来细微而持久的疼痛,也因此变得愈发珍贵,被他深深埋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独处时,张子鹤常常陷入回忆。他想自己的人生,想那段铭心刻骨的初恋。十几年过去了,来荷——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现在也该为人妻、为人母了吧?她过得好吗?每当思念涌上心头,他就会取出那条珍藏多年的花手绢,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往日的温度。
某个寻常的傍晚,张子鹤照例开车去接放学的女儿。奔驰车内,广播里正播放着一首忧伤的老歌。红灯亮起时,他无意间望向窗外,一个长发及腰的女子正从他车旁经过。那一瞬间,张子鹤如遭雷击——那是来荷吗?
“来荷!”他几乎脱口而出。虽然记忆中的来荷永远定格在少女时的模样,但这个背影却让他瞬间回到了青春岁月。冲动之下,他推开车门就要追出去。
“爸爸,你要去哪儿?”女儿清脆的声音将他拉回到现实。张子鹤如梦初醒,重新关上车门,胸腔里却如浪潮翻涌。
他长叹一口气,眼睛微微湿润。是啊,十几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他已届中年,来荷又怎能逃脱岁月的洗礼?
就在他出神的刹那,身后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将他惊醒。绿灯早已亮起,他慌忙松开手刹踩下油门,逃也似的驶离了这个路口。
车上,女儿苗苗正兴致勃勃地讲述学校里的趣事。张子鹤这才惊觉自己还在开车,赶紧关掉广播,全神贯注地握紧方向盘。
“爸爸,”苗苗突然从后座探过身来,“你的初恋是什么时候啊?”
张子鹤失笑:“怎么突然问这个!该不会是在学校谈恋爱了吧?”女儿正读初三,九月份就要升高中了,这个年纪情窦初开也属正常。
“才没有呢!”苗苗笑嘻嘻地趴在他座椅靠背上,“就是好奇问问嘛。”
“爸爸的初恋啊……”张子鹤目光投向远方,“大概是在退伍回乡后才明白什么是心动吧。”顿了顿,他又笑着追问:“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人追我们家苗苗了?”
女儿脸上闪过一丝羞涩:“是有人喜欢我啦……”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张子鹤温和而郑重地说:“有人喜欢说明我们家苗苗优秀,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要懂得把握分寸。”
“知道啦!”苗苗信心满满地保证,“我分得清轻重。”
车到小区门口时,张子鹤的手机响了,是生意伙伴的电话。他接通车载蓝牙,简短交谈几句。目送女儿蹦蹦跳跳地走进小区大门,他才调转车头,驶向下一个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