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西山,穿过夜幕下的京华城,向着那片特殊区域平稳行进。
最终,拐入一条两旁植满高大国槐的街道。
这里毗邻核心区域,却异常安静,鲜有行人车。
街道中段,一道不起眼却厚重异常的铁艺大门在前面,门旁是简约的岗亭。
车子缓缓停下。
老陈降下车窗。
岗亭内拦走出两名身着便装身姿挺拔的年轻警卫。
其中一人上前,目光先快速扫过车牌,那辆黑色大众的号牌显然已在系统内。
视线随即转向车内,看到后座的宋晏声,立刻敬了一个标准而利落的礼,眼神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警惕。
“宋书记,晚上好。”警卫声音不高,清晰有力。
“辛苦了。”宋晏声微微颔首。
警卫的目光又快速扫过关敬仪,没有过多停留,但那种审视的意味清晰可辨。
显然,对于这个第一次出现在车内的陌生面孔,系统需要更新信息。
“这位是关敬仪同志。”宋晏声的声音平稳响起,介绍简洁明了。
警卫点头,退回岗亭,似乎在操作什么设备。几秒钟后,沉重的铁艺大门无声向内滑开。
这仅仅是第一道关卡。
沿着绿树掩映的内部道路又行驶了约百米,前方出现第二道更现代化的门禁系统,设有车牌自动识别和面部扫描。车子停下,摄像头无声转动。
“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第二道门开启。
老陈最终将车停在一栋外观质朴的六层板楼下。
楼体是上世纪末的简约风格,浅色墙面,没有多余装饰,每家窗户都挂着统一的米白色窗帘,透着一种整齐划一的低调。
“领导,到了。”老陈下车,为两人拉开车门。
“谢谢陈师傅。”关敬仪道谢,目光打量着周围环境。
楼前空地上种着些常见的绿植,几个车位空着,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这里没有豪华小区的景观设计,却有着由绝对安全和高度私密共同构成的特殊气场。
跟军区大院截然不同的氛围。
单元门是厚重的防爆门,需要虹膜识别。宋晏声上前操作,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应声而开。
电梯平稳上行,停在五层。
走出电梯,整层只有一户门户。
深色防盗门需要指纹识别。宋晏声将手指按上去,绿灯闪烁,门锁开启。
他侧身,示意身后人先进。
关敬仪迈步踏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开阔的客厅。
风格与她预想的相差无几,极度简洁,极度克制。
米白色的墙面,浅灰色的哑光地砖,深咖色的皮质沙发线条方正,落地窗前垂着厚厚的素色遮光帘。
客厅里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墙角一株高大的绿植,和沙发旁一盏设计感很强的落地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檀香与书籍混合的味道,整洁,有序,却也缺乏人气。
“先生,敬仪小姐,你们回来了。”
一位面容和善的阿姨从客厅一侧的走廊走出来,笑容温煦,目光在关敬仪身上停留时带着善意。
“吴阿姨,”宋晏声语气温和,“东西都收拾好了?”
“都好了。敬仪小姐的行李已经放到主卧衣帽间,日常用品也都归置在卫生间和书房了。”
吴阿姨回答得有条不紊:
“厨房里温着百合莲子羹,要是饿了可以喝一点。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宋晏声点头。
吴阿姨又对关敬仪笑了笑,这才换上鞋柜旁自己的布鞋,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安静,甚至有些空荡的回音。
关敬仪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家”,更像一个设计精良、功能齐全的样板间,缺乏“生活”的痕迹和温度。
她转身,看向已脱下外套、正将袖口慢慢挽起的男人。
灯光下,他高大的身形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宋晏声。”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晏声动作微顿,抬眼看她,目光沉静,等待下文。
关敬仪走回自己放下的双肩包旁,从夹层里取出一个浅灰色的文件袋,走到他面前,递过去。
“这份协议,你看一下。”
她的语气平静而认真:
“基于我们婚姻的特殊性质,有必要明确一些基本原则和边界。核心原则是:互不干涉私人领域,维持法律与社会关系层面的必要合作。简单说,就是‘形婚’。”
文件袋薄薄的,里面只有几页纸。
封面上打印着醒目的标题:《婚前协议》。
宋晏声没有立刻接。
他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上移,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很深,没有惊讶,没有抵触,只有平静的审视。
“边界。”他重复这个词,声音不高,却带着重量,“你准备用几页纸,来定义我们之间的边界?”
“清晰的规则对双方都是保护。”关敬仪稳住心神,迎着他的目光,“避免未来产生不必要的误解和纠纷。这也是对这场合作,负责任的态度。”
宋晏声慢慢将另一只袖口也挽好,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然后才伸手接过文件袋。
没有打开,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个标题,只是用指尖捏着文件袋的一角,仿佛掂量着它的分量。
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此刻笑意很淡。
“关敬仪同志,”他开口,语气淡然,“我欣赏你的契约精神和风险意识。但是,宋家,没有形婚的传统。”
这句话不是商量,不是反驳,而是不容置疑的陈述。
关敬仪心下一紧,但面上不露分毫,立刻接口:
“那,那总得先培养感情吧?”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同时给自己留出了缓冲空间。
“可以。”他回答得干脆,笑意渐深,“我很有耐心。”
宋晏声把玩着手里的文件袋,却没有还给她的意思,反而转身,走向客厅另一侧:“你的房间在这边,来看看。”
他说的不是“主卧”,而是“你的房间”。
关敬仪跟在他身后,穿过短短的走廊。他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按下门边开关。
柔和灯光洒满房间。
这是主卧。
面积宽敞,依旧延续了外间的简洁风格。
然而,此刻这张床铺,却与整个房间的清冷格调,形成了一种近乎突兀的对比。
床上铺着一套质地精良的丝绸床品。
颜色是鲜艳的正红色,被面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龙凤呈祥与双喜图案。
枕头并排摆放,上面也同样绣有喜字。就连床尾,都搭着一条同色的锦缎薄毯。
一片素净冷静的空间里,这一抹浓烈到极致的红,像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
关敬仪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红色,一时有些失语。
这显然是长辈特意嘱咐吴阿姨布置的。传统,喜庆,带着美好的寓意,也带着无声的压力。
宋晏声也看着那张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那抹红与房间里的灰白并无不同。
他转头看向关敬仪:“吴阿姨可能误解了长辈的意思。如果你不喜欢,明天可以换掉。”
关敬仪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用,挺好的。”
没必要在这种充满象征意义的细节上纠结。
她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已经摆放了她部分护肤品和笔记本电脑的梳妆台,又看向紧闭的衣帽间门。
她的东西确实已经被妥帖地安置进来,无声地宣告着她作为女主人的“入驻”。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一种微妙的、夹杂着陌生与尴尬的气氛悄然弥漫。
关敬仪抿了抿唇,决定再推进一个“实务性问题”。
她指了指那张宽阔的大床,眨了眨眼,表情无辜:
“晚上睡觉怎么安排?我得提前跟您报备一下,我睡觉习惯可能比较独特。”
她开始一本正经地列举:
“第一,我作息极其不规律,通宵写代码是常态,凌晨三四点摸黑回房是基本操作,容易吵醒您。第二,我睡相据说不太好,小时候跟我妈睡,她老控诉我半夜抢被子还无意识蹬人,力气不小。第三,我有时思考问题太投入,睡着了可能说梦话,内容嘛…语言可能不太文明。”
她一口气说完,睁着那双圆亮的眼睛看着他,一脸“您可得多担待”的表情,实则是在试探他的反应和底线。
宋晏声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那抹淡笑始终未变。
非但没有被她这一长串“缺点清单”劝退,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听起来,你的睡眠状态和你的工作状态一样,都很有活力。”
关敬仪:“……”
这算什么评价?
宋晏声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无声拉近,声音也压低了些:
“既然我们刚才达成了‘需要先培养感情’的共识,我想,培养感情的第一步,或许就是互相了解,包括接受彼此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癖好?”
“你的作息,我可以适应。你的睡相,”他目光扫过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唇角微弯,“一张两米二的床,应该足够我们各自安好。至于梦话……”
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我或许可以把它当成了解你的另类渠道?”
关敬仪被他一连串沉稳又“歪理邪说”般的回应堵得一时语塞。
见她说不出话,宋晏声后退半步,恢复到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
“所以,你不用担心会打扰到我。”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浴室在右边,洗漱用品都有新的。早点休息。”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手里还捏着那个浅灰色的文件袋。
“这份协议,”他拿文件袋示意了一下,目光平静,“我先‘保管’。”
没等她回应,他已经带上了房门。
关敬仪看着他沉稳的背影,轻轻磨了磨后槽牙。
行,宋晏声。
算你接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