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7:01:41

陵城第一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

陆烬躺在病床上,左腿被吊高,额头缠着绷带,颈后的衣领微微敞开——那个疤痕在医用胶布下面,被小心地遮盖着。医生刚才说,需要等伤口稳定后再做详细检查。

“弹痕状的疤痕,却呈现规则几何边缘……”主治医师翻阅检查报告时喃喃自语,“像是先有伤口,后被某种高温物体二次烫烙形成的。但患者病历显示从未受过类似外伤。”

病房门被推开。

姜晚走进来,右手重新包扎过,换了干净的纱布。她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

陆烬抬眼看向她。

“你颈后,”姜晚关上门,直接开口,“那个疤,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知道。”陆烬的声音有些哑,“医生说疤痕组织至少存在了三年以上,但我完全不记得受过这种伤。”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她:“可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姜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如果我说,”她背对着他,“那个疤可能跟你上辈子有关呢?”

陆烬沉默了几秒。

“我最近总做梦。”他慢慢地说,“梦见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战场,废墟,大雨。还有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知道她很重要。”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按在自己左胸口:“每次梦见她,这里就会疼。像被人用刀捅过一样。”

姜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那是她前世最后一击的位置——匕首穿过肋骨间隙,精准地刺入心脏。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陆烬继续说,“可坍塌事故是今天才发生的,而那些梦……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

他看着她转过来的侧脸:“姜晚,你到底是谁?”

病房门突然被敲响。

“陆烬哥哥?”虞归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甜得发腻,“我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你。”

姜晚和陆烬对视一眼。

“进。”陆烬说。

虞归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她今天穿了条浅粉色的连衣裙,长发编成温柔的鱼骨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姐姐也在啊。”她看见姜晚,笑容不变,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我给陆烬哥哥带了点水果。对了,还有这个——”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

“这是我妈妈以前用的秘方药油,对跌打损伤特别有效。”虞归晚拧开瓶盖,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弥漫开来,“我帮你涂一点?”

“不用。”陆烬拒绝得很干脆。

“就试一点嘛。”虞归晚已经倒出一些在手心,伸手要去碰陆烬颈后的胶布,“我看你脖子好像也受伤——”

姜晚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

虞归晚吃痛地“嘶”了一声,抬头看向姜晚:“姐姐,你弄疼我了。”

“药油给我。”姜晚说。

“可是——”

“给我。”

虞归晚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恢复甜美笑容:“好吧。”她把瓶子递给姜晚,退开两步,“那姐姐你来帮陆烬哥哥涂吧,我正好去接个电话。”

她转身走出病房,关门的动作很轻。

姜晚看着手里的玻璃瓶,拧紧瓶盖,走到洗手间,把整瓶药油倒进马桶,冲水。

“有问题?”陆烬问。

“瓶口内侧有白色粉末残留。”姜晚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她不是想给你涂药,是想让药油和粉末混合,通过伤口进入血液。”

陆烬的脸色沉下来:“她想杀我?”

“或者让你生不如死。”姜晚洗了洗手,“熵增教派的惯用手法——制造‘合理的意外伤亡’。”

她走出洗手间,看见陆烬正盯着垃圾桶里的空瓶,眼神冷得像冰。

“为什么?”他问,“我跟她无冤无仇。”

“你跟前世的她有仇。”姜晚说,“或者说,跟前世的‘渊’有仇。”

陆烬抬头看她。

“你想说,我前世是某个组织的首领,而她——”他指了指门的方向,“是那个组织派来杀我的?”

“差不多。”

“那你呢?”陆烬的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过来,“你又是哪边的?”

姜晚没回答。

监测仪器突然发出警报。

陆烬的血压急剧下降,心率飙升。他按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

“医生!”姜晚冲出病房大喊。

医护人员冲进来,迅速检查:“急性溶血反应!需要紧急输血!”

“血库O型血存量不足!”护士看着平板电脑,声音发紧,“今天下午连环车祸用掉了大部分库存……”

“抽我的。”姜晚挽起袖子,“我是O型。”

陆烬在病床上艰难地睁开眼,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抽血很快。

400毫升鲜血顺着导管流进血袋。姜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自己的血被送进陆烬的血管。

输血开始几分钟后,陆烬的情况稳定下来。

但医生的眉头却皱紧了。

“奇怪……”他看着监测数据,“溶血反应停止得太快了。通常需要配合药物和大量补液,可这位患者只是输了一袋血就……”

“有什么问题吗?”姜晚问。

医生犹豫了一下:“方便再抽一点血做详细化验吗?我怀疑患者的血型可能……不是单纯的O型。”

姜晚看向陆烬。

他已经恢复了些意识,点了点头。

第二次抽血后,医生拿着样本匆匆离开。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刚才说,”陆烬的声音还很虚弱,但很清晰,“我前世是‘渊’。”

姜晚没否认。

“那你呢?”他又问,“你是‘烬’?”

这一次,姜晚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

但陆烬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那些破碎的梦境、熟悉的感觉、心悸的瞬间——突然都有了模糊的轮廓。

“所以那个疤……”他喃喃道。

“是我留下的。”姜晚说,“最后一战,我临死前在你身上刻下的死亡烙印。我以为……”

她顿了顿:“我以为那会终结一切。”

陆烬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那我们为什么转世了?”他睁开眼,问,“还转世到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学校?”

“我不知道。”姜晚实话实说,“系统只说这是意外,需要修正。”

“系统?”

“维度管理局。维护世界线稳定的机构。”姜晚简单解释,“他们发现这个世界里,‘渊’和‘烬’同时转生,且都带着前世记忆碎片。为了防止世界线崩溃,他们强制绑定我们——你活,我活;你死,我死。”

陆烬消化着这个信息,表情从震惊逐渐变成一种古怪的平静。

“所以那天在小树林,”他说,“你摔我的时候,自己也会疼?”

“同步痛觉。”

“挡刀也是?”

“任务要求。”

“那现在呢?”陆烬看着她,“你救我,是因为任务,还是因为别的?”

姜晚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任务吗?当然是。系统强制,生死绑定,她别无选择。

可是——

可是当她冲进废墟时,脑海里闪过的,不只是系统警告。还有前世那个雨夜,她抱着濒死的“渊”,感觉他体温一点点流失的绝望。

还有更早以前,他们还不是死敌的时候。

那些她以为已经遗忘的碎片。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陆烬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嘲讽,有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至少这次,”他说,“你不是来杀我的。”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医生拿着化验单走进来,脸色凝重:“陆先生,你的血型检测结果出来了。你确实是O型,但是——”

他把化验单递过来:“你的血液里有某种异常抗体,非常罕见。这种抗体通常只出现在……经历过严重创伤或大剂量放射线暴露的人群中。”

陆烬接过化验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标注的异常项。

“有什么影响吗?”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长期监测。”医生推了推眼镜,“另外,刚才给你输血的姜晚同学,她的血液样本也显示异常。”

姜晚抬起头。

“她的血液里,有完全相同的抗体。”医生看着他们两人,眼神里满是困惑,“而且抗体浓度、蛋白质结构……几乎一模一样。这从医学角度来说,几乎不可能。”

他顿了顿:“除非你们曾经暴露在完全相同的极端环境中,或者……”

“或者什么?”陆烬问。

“或者接受过完全相同的基因改造。”医生说得很谨慎,“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陆烬拿着那两张化验单,反复对比上面的数据。每一个异常项都完美对应,像是同一个人的两份样本。

“前世……”他低声说,“我们到底经历过什么?”

姜晚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被系统称为“记忆碎片”的东西,正一点点拼凑起来。而那些拼图里,有太多她无法理解的部分。

手机震动。

她拿出来,看到星轨发来的消息:

【教派的下一步行动已确认。】

【目标:让陆烬在三天内“自然死亡”。】

【手段:药物诱发的心脏骤停,伪装成创伤后并发症。】

【建议:24小时贴身监护,禁止一切外来药物和食物。】

姜晚收起手机,看向陆烬。

“从现在开始,”她说,“你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滴水,都必须经过我检查。”

陆烬挑眉:“你要当我保姆?”

“我要你活着。”

“因为任务?”

姜晚没回答,转身走向门口:“我去办住院陪护手续。”

“姜晚。”陆烬叫住她。

她回头。

“如果……”陆烬的声音很轻,“如果前世我们不只是死敌呢?”

姜晚的手指扣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

“如果我们是呢?”她反问。

陆烬笑了:“那这辈子,我们换个关系试试。”

他说得随意,像在开玩笑。

但姜晚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她没接话,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虞归晚正靠在墙上玩手机。看见姜晚出来,她收起手机,露出担忧的表情:“姐姐,陆烬哥哥怎么样了?”

“会活得好好的。”姜晚看着她,“让你失望了。”

虞归晚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姐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失望?”她眨了眨眼,“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是吗?”姜晚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那瓶药油里的粉末,需要我送去化验科吗?”

虞归晚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你……”

“下次动手,记得处理干净。”姜晚从她身边走过,声音冰冷,“还有,告诉烛阴老师——”

她停下来,回头看向虞归晚:“他的化学知识,好像退步了。”

虞归晚站在原地,看着姜晚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甜美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无机质的眼神。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打字:

【第一次行动失败。】

【目标已有防备。】

【建议启动B计划。】

几秒后,回复来了:

【批准。使用“摇篮曲”协议。】

虞归晚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收起手机,重新整理好表情,推开病房门。

“陆烬哥哥,”她甜甜地说,“我削个苹果给你吃吧?”

病床上,陆烬看着她,眼神很淡。

“不用。”他说,“我芒果过敏。”

虞归晚削苹果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陆烬哥哥记错了吧?你以前明明最爱吃芒果慕斯的。”

“是吗?”陆烬看着她,“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说得很随意。

但虞归晚却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姜晚对芒果,也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