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7:02:07

浓烟像黑色的潮水,从楼梯间倒灌进走廊。

应急照明灯在烟雾中变成模糊的光晕,能见度不到三米。刺鼻的塑料燃烧味混着化学品的酸涩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砂纸刮过喉咙。

“走安全通道!”周知简率先反应过来,指向走廊另一头,“主楼梯已经废了,那边有备用消防梯!”

沈戾一把拽住姜晚的手腕:“老大,跟上!”

姜晚甩开他,转身冲回病房。

陆烬正拄着拐杖艰难地往门口挪,左腿的石膏让他的动作笨拙而缓慢。浓烟已经涌进房间,他剧烈地咳嗽着,眼眶被呛得通红。

“你回来干什么!”他看见姜晚,声音嘶哑地吼,“快走!”

姜晚没说话,直接架起他的胳膊,把他半个身体的重量扛在自己肩上。陆烬比她高出一个头,重量压下来时她闷哼了一声,右手掌心的伤口瞬间崩开,血浸透纱布。

“我自己能走——”

“闭嘴。”姜晚咬牙,“节省氧气。”

他们冲出病房时,走廊已经变成烟囱。沈戾和周知简等在消防门口,周知简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沈戾则用工具钳撬开了消防梯的门锁。

“楼下火势太大,往上走!”周知简喊道,“天台!”

楼梯间里更黑,烟雾从每一层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姜晚几乎是拖着陆烬往上爬,一层,两层,三层。陆烬的呼吸越来越重,左腿的石膏在楼梯上磕碰,发出闷响。

“放我下来……”他喘息着说,“你走……”

姜晚没理他。

她的眼前开始发黑。不是烟雾,是同步传来的窒息感——陆烬的肺部正在承受烟雾损伤,那种灼烧般的痛楚正通过系统通道加倍传递给她。

爬到第五层时,陆烬突然停住了。

他抓住楼梯扶手,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盯着墙壁上某块被烟雾熏黑的区域。那里的油漆剥落,露出下面混凝土的纹理,形成一种奇怪的图案。

“这个符号……”他喃喃道。

“快走!”沈戾从上面一层探出头,“火要烧上来了!”

陆烬没动。

他伸出手,颤抖的手指划过那个图案。那是一个由三个同心圆和交叉对角线组成的几何图形,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人刻意烙上去的。

“实验室……”陆烬的声音变得空洞,“实验室的墙上有一样的符号……我们每天都会看见……”

记忆碎片像玻璃碎片一样扎进大脑。

白色实验室,荧光灯刺眼,仪器低鸣。他穿着无菌服,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培养皿里跳动的心脏组织。有人在身后说话,声音很熟悉……

“陆烬!”姜晚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看着我!”

陆烬转过头,眼睛里的焦距慢慢回来。他看着姜晚,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

“我想起来了……”他说,“那个实验室……你也在。”

楼梯下方传来爆炸的闷响,整栋建筑再次震动。天花板开始往下掉灰。

“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沈戾冲下来,和姜晚一起架起陆烬,“天台门就在上面,快!”

最后三层楼梯,他们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陆烬弄了上去。周知简已经先一步到达,正在用消防斧砸门锁。

“锁被焊死了!”他喊道。

沈戾把陆烬交给姜晚,接过消防斧:“让我来。”他后退两步,助跑,全力挥斧——

不是砸锁,是砸门轴。

三斧下去,门轴断裂。沈戾一脚踹在门上,整扇消防门轰然倒地。

天台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部分烟雾。四个人跌跌撞撞冲出去,瘫倒在水泥地面上,大口喘气。

楼下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云梯正在升起。但火势已经从七楼蔓延到八楼,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

陆烬靠着水箱坐下,左腿的石膏已经裂开缝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和灰。

“那个实验室,”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叫‘回声’。他们是这么叫的。”

姜晚猛地看向他。

周知简也坐直了身体:“回声计划?”

陆烬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清醒:“不是计划,是实验室。我和烬……我和姜晚的前世,是那里的实验体。”

风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姜晚之前从未注意过,那道疤的形状,和她前世枪托砸在“渊”额头上留下的伤一模一样。

“我们不是自然转生的。”陆烬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是被人强行绑定、然后投放到这个世界的。就像……”

他寻找着合适的比喻:“就像把两个相斥的磁极硬塞进同一个盒子,看它们会互相毁灭,还是达成某种平衡。”

沈戾骂了一句脏话。

周知简推了推眼镜:“有依据吗?”

“记忆。”陆烬指了指自己的头,“刚才看见那个符号,很多东西突然清楚了。实验室的日程表、实验日志、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每次实验后的清除程序。”

姜晚的心脏重重一跳。

清除程序。

前世最后的任务简报里,出现过这个词。组织要求她在击杀“渊”后,必须确保目标“彻底清除”——当时她以为是确保死亡,现在想来……

“他们不是要我们死。”姜晚说,“是要我们同归于尽,然后在死亡瞬间捕捉某种数据。”

陆烬看着她:“什么数据?”

“灵魂绑定的能量波动。”回答来自天台入口。

星轨站在那里,白大褂上沾满了灰,头发比平时更乱,但眼神清醒得吓人。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在昏暗光线下发着冷光。

“维度管理局的绝密档案,S级权限。”星轨走到他们中间,把平板电脑放在地上,“回声计划,正式名称是‘灵魂共振强制绑定实验’。目的是研究两个高度对立灵魂在生死纠缠中产生的特殊能量——熵增教派称之为‘混沌能’,管理局称之为‘稳定锚点’。”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

“简单说,”星轨指着其中一条波形,“当两个完全相反的灵魂在极度冲突中达到平衡,会产生一种能够稳定时空结构的能量。这种能量极其稀有,因为需要满足几个苛刻条件——”

他竖起手指:“第一,两个灵魂必须强度相当,且天然对立。第二,他们必须经历真正的生死搏杀。第三,他们必须在杀死对方的瞬间,同时死亡。”

天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楼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所以我和姜晚,”陆烬的声音很轻,“是被选中的实验品。”

“不止。”星轨调出另一份文件,“你们是第七对实验体,也是唯一成功的一对。前六对要么没有达到同归于尽的平衡,要么死亡时间有先后,无法产生有效数据。”

他看向姜晚:“三年前,你们第一次死亡时,实验室捕捉到了完美的波形。但他们没有预料到一件事——”

“什么?”姜晚问。

“你们的灵魂绑定强度,超过了仪器的上限。”星轨说,“绑定没有在死亡时解除,反而因为能量过载,撕裂了时空,把你们的意识直接抛进了这个世界,投胎转世。”

他苦笑着摇头:“这本来是个事故,但管理局高层发现后,决定将错就错。他们给你们植入系统,强制维护绑定,是想观察这种强制绑定能持续多久,能产生多少稳定能量。”

沈戾一拳砸在水箱上,金属发出巨响:“操!他们把我们老大当电池?!”

“差不多。”星轨坦然承认,“而熵增教派,想破坏这个绑定。因为稳定锚点产生的能量,会抑制他们需要的‘混沌能’——那是他们收割世界线能量的养料。”

周知简消化着这些信息,突然开口:“所以三年前陆烬在疗养中心的高热……”

“是绑定不稳定导致的排异反应。”星轨点头,“当时管理局紧急介入,加固了绑定,代价是抹除了陆烬大部分记忆,只留下碎片。姜晚因为灵魂强度更高,保留了更多。”

他顿了顿,看向姜晚:“这也是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记得更多。”

姜晚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右手,看着纱布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前世最后一刻,“渊”倒在她怀里时,她感受到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某种巨大的、空洞的悲伤。

原来那不是她的错觉。

他们的相遇、对立、厮杀、同归于尽——从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现在呢?”陆烬问,“我们该怎么做?”

星轨沉默了几秒。

“选项不多。”他说,“第一,继续维持绑定,等管理局收集够数据,可能会解除绑定,也可能……直接回收你们,进行下一阶段实验。”

“第二呢?”

“第二,强行解除绑定。”星轨的声音低下来,“但以你们现在的灵魂融合度,强行剥离的存活率不超过10%。而且解除过程会产生巨大的能量波动,足够熵增教派收割一波大的。”

“第三?”

星轨看着他们:“找到当年实验室的负责人,拿到原始实验数据。里面可能有安全解除绑定的方法,或者至少,知道怎么反制管理局和教派。”

“负责人是谁?”姜晚问。

星轨在平板上调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戴着金丝眼镜,表情温和,眼神却冷得像手术刀。照片下的名字是——

姜世昌。

姜晚的呼吸停了。

陆烬也愣住了。

沈戾凑过来看,吹了声口哨:“你爹?”

“不只是。”星轨放大照片下方的备注,“姜世昌,回声计划首席研究员,也是维度管理局前高级顾问。三年前实验事故后引咎辞职,转入这个世界,成为姜氏集团董事长。”

他看着姜晚:“你被接回姜家,不是偶然。是他需要近距离观察实验体的转世状态。”

姜晚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

楼下,消防云梯已经升到八楼,救援人员正在灭火。警灯的红蓝光芒在夜色中旋转,照亮她苍白的侧脸。

风吹起她染血的校服下摆。

前世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组织会给她那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为什么“渊”每次都能精准地出现在她面前。

为什么最后的对决,会在那个废弃的实验室旧址。

都是安排好的。

他们的一生,他们的死亡,他们的重生——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

“姜晚。”陆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陆烬拄着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但他没有扶任何东西。

“不管前世怎样,”他看着她的眼睛,“这辈子,我是陆烬,你是姜晚。”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们的命,我们自己说了算。”

姜晚看着他。

看着这个前世她恨之入骨的人,这个今生她被迫守护的人,这个和她一样被困在命运牢笼里的人。

她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

握住了他的手。

“好。”她说。

一个字。

但足够了。

沈戾在后面咧嘴笑了:“算我一个。”

周知简推了推眼镜:“数据分析和线索追踪,我可以负责。”

星轨收起平板,叹了口气:“那我负责……继续违规操作,给你们开后门吧。”

消防云梯终于升到了天台。

救援人员朝他们挥手。

但五个人谁也没动。

他们站在天台的边缘,身后是燃烧的大楼,面前是城市的夜色。命运给了他们最烂的剧本——但他们决定,自己重写结局。

姜晚握紧陆烬的手。

掌心伤口崩裂的血,和他的汗,混在一起。

像某种沉默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