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厂房里,应急灯在头顶嗡嗡作响。
五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摊开的档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白。星轨正在用便携设备解码从疗养中心带出的加密芯片,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
“容器‘虞归晚’……”周知简推了眼镜,“档案里提到十七次。但定义很模糊——‘用于封存和转移的灵魂载体’。”
沈戾把玩着一把军刀:“说人话。”
“克隆体。”姜晚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用我母亲的基因制造的克隆体。三年前我转学来的那天,正好是‘虞归晚’的‘激活日’。”
陆烬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她哼的那首摇篮曲。”姜晚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是我母亲写的。前世我哄妹妹睡觉时哼过,但旋律来自更早的记忆——我三岁时,母亲在实验室里哼着这首歌,记录我的脑电波反应。”
星轨的屏幕跳出一段视频。
日期是三年前11月7日。画面里,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躺在医疗床上,长相和现在的虞归晚一模一样,但眼神空洞。姜世昌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注射器。
音频很模糊,但能听见他在说:“晚晴,再等等……等小晚的灵魂强度达标,就能把你接回来……”
注射器推入。
女孩的身体剧烈抽搐,然后静止。几秒后,她睁开眼睛——眼神变了,变得柔软、温顺,带着怯生生的光。
“妈妈……”她对着空气轻声喊。
视频结束。
厂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以虞归晚身体里,”陆烬的声音很沉,“封存着你母亲的部分灵魂?”
“不完整。”星轨调出另一份数据,“灵魂碎片,只有基础的情感和记忆模板。真正的林晚晴,应该还困在‘起源实验室’的高维空间里。姜世昌想用姜晚的灵魂补全容器,让碎片变成完整的灵魂——这就是‘复活’。”
姜晚站起来,走到厂房边缘。铁皮墙外是深夜的荒野,风吹过杂草发出沙沙声响。
她想起第一次见虞归晚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想起她拉琴时,虞归晚流泪的瞬间。
想起她说“这个调子我梦见过”。
原来那不是梦,是刻在基因里的记忆回声。
“烛阴的目标不是杀我,”姜晚背对着众人说,“是活捉我。交给姜世昌,完成‘补全’。”
沈戾的刀尖扎进桌面:“那就让他们来试试。”
“没那么简单。”周知简调出地图,“姜世昌在陵城有六个可能的据点,疗养中心只是明面上的。如果我们主动出击——”
“他会用陆烬做饵。”姜晚转过身,“他知道我会去救。”
陆烬笑了:“那我这个饵,得做得诱人点。”
他的笑容里有些陌生的东西。姜晚盯着他,发现他的瞳孔在应急灯下显得格外深,像两个旋涡,正在吞噬光线。
“陆烬,”她说,“你头疼吗?”
“一直在疼。”他按了按太阳穴,“从疗养中心出来就没停过。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了。”
星轨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到陆烬面前,用一个小型扫描仪对准他的额头。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频率越来越快。
“记忆潮汐。”星轨的声音紧绷,“你在疗养中心接触了太多前世信息,触发了强制觉醒。这样下去,最多二十四小时——”
“会怎样?”沈戾问。
“前世人格‘渊’会暂时覆盖现有人格。”星轨看向姜晚,“而‘渊’的第一本能,是杀死‘烬’。”
厂房里的温度骤降。
陆烬还在笑,但那笑容已经变得冰冷而锐利:“所以我要变成你的敌人了?”
“是变回。”姜晚纠正他。
“有办法阻止吗?”周知简问。
星轨摇头:“记忆觉醒是不可逆的进程。只能延缓,或者……”他顿了顿,“提前疏导。”
“什么意思?”
“让他在可控环境下,安全地释放一部分记忆压力。”星轨调出一份方案,“需要姜晚配合,进入深度共感状态,引导他的记忆碎片有序浮现。但风险很高——如果姜晚的意识不够稳定,可能会被一起拖进‘渊’的记忆旋涡。”
沈戾皱眉:“那不就等于送死?”
“不去也是死。”陆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感觉到那个东西了……‘渊’。他在我脑子里,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正在撞笼子。”
他站起来,走向姜晚。
脚步有些不稳,但眼神坚定。
“我不想伤你。”他说,“至少,不想在失控的时候伤你。所以在我还是陆烬的时候——”他伸出手,“帮我。”
姜晚看着他的手。
前世这只手扣下过扳机,今生这只手抓住过她的手腕。恨意和守护的拉扯在这一刻达到顶点,但她没有犹豫。
她握住了他的手。
“怎么做?”她问星轨。
“去地下室。那里信号屏蔽最彻底,我会布置神经同步装置。”星轨开始收拾设备,“周知简、沈戾,你们负责外围警戒。一旦有异常——”
“我们知道该怎么做。”沈戾拔出扎在桌面上的军刀,“但星轨,如果老大出事……”
他没有说完。
但星轨听懂了。他点头:“我会负责。”
地下室比厂房更冷。
星轨布置好设备——两个连接着电极的头盔,一台波形监视器,还有一管淡蓝色的注射剂。
“同步剂。”他解释,“能暂时强化你们的灵魂绑定,让姜晚的意识可以进入陆烬的记忆层。但副作用是……”
“是什么?”
“同步结束后,你们的痛觉共享会永久性增强。以前是受伤才传递,以后可能连情绪波动都会互相影响。”星轨看着他们,“你们确定要这么做?”
陆烬看向姜晚:“你可以拒绝。”
姜晚直接拿起注射剂,递给星轨:“开始吧。”
注射的刺痛很短暂。
但随后涌来的感觉像海啸——陆烬的记忆,前世的记忆,碎片的、混乱的、带着血腥味的记忆,通过加强的绑定通道汹涌而来。
姜晚闭上眼睛。
她看见实验室的白墙,看见培养皿里跳动的心脏,看见“渊”穿着无菌服站在观察窗前,侧脸在荧光灯下冷硬如雕塑。
然后画面变了。
雨夜,废墟,她握着匕首刺向他,他同时扣下扳机。子弹穿透胸膛的瞬间,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近似绝望的东西。
“为什么……”他在血泊里问,“非要走到这一步……”
她没有回答。
因为那时的她也不知道。
头盔的电极开始工作。姜晚的意识顺着同步通道下沉,进入陆烬记忆的深层。那里不再是碎片,而是连贯的场景——
“渊”坐在实验室的控制台前,屏幕上是“烬”的实时监测数据。心跳、呼吸、脑电波……每一个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除了一个指标:
“目标情绪波动指数:持续低于阈值。建议加强情感刺激。”
“渊”在键盘上输入指令:“注入记忆诱发剂,剂量三倍。”
“警告:过量可能造成永久性情感损伤。”
“执行。”
画面切换。
“烬”在训练场里,额头全是汗,眼睛里有一种空洞的凶狠。她刚完成一场模拟击杀,动作完美,评分满分,但教官的报告上写着:“缺乏同理心反应,建议观察。”
“渊”站在监控室,看着屏幕里的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姜晚的意识在记忆层里发问。
“因为……”渊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因为如果不让你恨我,你就不会活着。”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实验室的绝密档案室。“渊”在翻阅一份标着“烬”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他僵住了。
文件上写着:
“实验体代号‘烬’,原名林晚晴,编号ECHO-07A。身份:林晚晴之女。特殊备注:作为‘复活容器’的适配体培育,计划于十八岁进行灵魂转移。”
“她是你母亲复活的容器。”“渊”的记忆里响起另一个声音——是姜世昌的声音,“我需要你确保她活到十八岁,但必须保持足够的恨意和求生欲——只有强烈的负面情感,才能让灵魂在转移时保持完整。”
“所以你要我折磨她?”
“培养她。”姜世昌纠正,“像培养一把最锋利的刀。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用这把刀,切开时空。”
记忆开始崩塌。
姜晚的意识被推出深层,回到表层记忆。她看见“渊”在最后那场对决前,偷偷更换了弹夹——把实弹换成了麻醉弹。
她看见他在她刺中他心脏时,没有反击,只是抱住她,在她耳边说:
“快逃……别让他们抓到你……”
然后画面全黑。
地下室。
姜晚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她看向旁边的陆烬——他也睁着眼,但眼神完全变了。
冰冷,锐利,像出鞘的刀。
“渊。”她叫出那个名字。
陆烬——或者说,渊——慢慢转头看她。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烬。”他说,“好久不见。”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近乎温柔。
然后那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这次,”渊的声音很轻,“我不会手下留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