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齐和阿杰的尸体并排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暗红色的血液从他们身下蜿蜒渗出,在惨白灯光的映照下,勾勒出两滩不断扩大的、粘稠的阴影。浓烈的血腥味与原本的化学药剂气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特有的甜腻与腐朽交织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胖子无法控制的、因极度恐惧而发出的粗重喘息,以及张姐偶尔无意识的、细微的颤抖。陆染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匕首上残留的血迹,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清理工作。他的眼神扫过地上的尸体,又看向仅存的三名同伴——精神濒临崩溃的胖子、形同槁木的张姐,以及脸色苍白、靠着墙壁努力平复呼吸的林墨。
那壶用两条人命换来的、仅存几口的清水,此刻就放在陆染脚边,像一个小小的、冰冷的审判台。没有人再去碰它,那里面装的仿佛不是水,而是同伴滚烫的鲜血和人性彻底沦丧的证明。
林墨胃里依旧在翻腾,喉咙里那股干渴被强烈的恶心感暂时压制了。他不敢再看那两具尸体,目光游离,最终定格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上。门,依旧紧闭着,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句号,终结了他们所有的希望和退路。门后那未知的“沉睡”与“等待”,此刻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怪物都更令人心悸。
“我们……我们怎么办?”胖子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打破了死寂,他蜷缩在离尸体最远的角落,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肥胖的身体,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陆染将擦拭干净的匕首插回腰后,没有看胖子,而是将目光投向林墨,似乎在等待他的判断。经过连番的生死与共,尤其是刚才林墨在绝境中依旧试图维持理性的努力,让陆染潜意识里将这个建筑师视作了可以商讨的对象,尽管最终的决策权依旧牢牢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林墨深吸了一口充满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困守是绝对的死路,尸体很快就会腐烂,引发更严重的卫生问题,甚至可能吸引来他们无法想象的东西。那扇门是唯一的变数,尽管风险极高。
“门……必须开。”林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气异常坚定,“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样硬来。”他指了指门上的旋转阀门,“锈死了,而且结构可能从内部卡住。我们需要工具,需要找到它的弱点。盲目硬撬,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他想起了文件上“销毁指令未能完全执行”的字样,天知道强行破门会不会激活什么自毁程序或者释放出被封存的东西。
陆染点了点头,认同林墨的谨慎。“搜。这次,搜仔细点。任何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他的命令简洁有力。
新一轮的搜索开始了,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压抑和绝望。胖子几乎是爬着在检查角落,生怕错过任何可能保命的东西。林墨忍着腿痛和眩晕,仔细敲打墙壁和地面,希望能发现隐藏的储物格或通道。陆染则重点检查那张金属操作台和周围的工具残骸。
时间在死寂和焦虑中缓慢流逝。除了找到几根可能用来撬东西的、粗细不一的金属杆和一把完全锈死的扳手外,一无所获。没有食物,没有更多的水,没有地图,没有钥匙。
就在希望再次即将熄灭时,林墨在反复检查那扇金属门周边的墙壁时,有了一个细微的发现。在门框与混凝土墙壁的接缝处,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小片墙皮的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而且边缘非常整齐。他用手轻轻抠了抠,那块墙皮竟然有些松动!
“老陆!过来看!”林墨低呼。
陆染立刻凑了过来。两人合力,用找到的细金属杆小心翼翼地撬动那块区域。很快,一块大约A4纸大小的方形墙皮被完整地取了下来,后面露出了一个嵌入墙体的、带有数字键盘和一个小屏幕的金属面板!
是一个电子锁的控制终端!虽然屏幕是黑的,键盘也落满了灰尘,但这意味着,这扇门可能并非完全机械锁死,而是有电子控制系统的!
这个发现让几乎凝固的空气出现了一丝涟漪。有电子锁,就意味着可能有开启的方法,或许不需要暴力破拆。
“有电吗?”林墨用手擦去屏幕上的灰尘,屏幕依旧漆黑。他尝试按动几个数字键,毫无反应。终端显然已经断电。
“需要电源。”陆染言简意赅。他立刻起身,开始在房间内寻找可能的电源接口或配电箱。最终,在房间天花板角落的一个通风口旁边,找到了一个被铆钉固定在墙上的小型金属配电盒。盒子是锁着的,但锁孔很小。
陆染尝试用细金属丝拨弄,没有成功。他眼神一冷,直接用匕首撬开锁舌,强行打开了配电盒。里面是几排老式的保险丝和断路器,还有一个明显是后备电源的接口,但接口型号特殊,他们手头没有任何设备可以连接。
希望似乎又断了。找到了控制终端,却没有电力激活它。
就在两人陷入僵局时,一直呆坐在角落、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的张姐,忽然又动了。她再次抬起头,望向那扇金属门,这次,她的嘴唇翕动得更快了,声音也稍微清晰了一些:“……亮了……绿光……一闪一闪的……有人在里面说话……好多人在哭……”
绿光?说话?哭泣?
林墨和陆染同时看向那扇门,门依旧紧闭,没有任何光线透出。张姐的精神状态显然极不可靠,但她反复提到门后的声音,这让人无法完全置之不理。
林墨强忍着不适,再次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屏息倾听。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以及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但渐渐地,当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时,那之前隐约感觉到的、来自地底深处的低沉嗡鸣声,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这声音并非来自门后,更像是通过建筑结构传导过来的。然而,在这嗡鸣声的底层,他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仿佛无线电静电干扰般的杂音?这杂音非常微弱,几乎与幻觉无异,但仔细分辨,似乎真的夹杂着某种类似……呜咽或呢喃的节奏?
难道张姐听到的并非完全是疯话?这扇门的隔音效果极好,但如果后面有强烈的声源或某种……能量扰动,是否可能仍有极其微弱的泄漏?
这个想法让林墨后背发凉。他直起身,看向陆染,脸色凝重:“门后面……可能真的有动静。非常微弱,但……不像是好东西。”
陆染的眉头也锁紧了。他相信林墨的判断。张姐的呓语可以忽略,但林墨的冷静观察是可靠的。
就在这时,胖子突然指着那个电子锁终端,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灯!那个灯刚才闪了一下!”
林墨和陆染猛地回头看去。只见终端面板上,一个原本毫无迹象的、极其微小的红色指示灯,竟然真的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微弱的红光,随即又熄灭了!就像电力系统的一次极不稳定的波动!
这证明,这个观测站的某些系统,可能并没有完全断电!有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能源在流动!也许来自地热,也许来自某种尚未完全失效的备用电池!
这个发现既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更大的恐惧。有能源波动,意味着门有可能通过正常方式打开,但也意味着门后面那些“沉睡”的东西,可能同样处于某种……不稳定的“激活”状态!
短暂的指示灯闪烁,像一针强心剂,也让气氛更加诡异。未知的能源,门后的低语,张姐的预言般的呓语,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这扇门必须开,但开启的后果,可能远超他们的想象。
“必须找到给终端供电的方法。”林墨下定决心,“哪怕只能维持几秒钟,只要能输入指令或者看到屏幕上的信息!”
两人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配电盒上。后备电源接口无法利用,但主线路呢?陆染仔细检查着保险丝,发现有几根已经熔断。但他们没有备用的保险丝。
“也许……可以短接?”林墨提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想法。用导体直接连接断路的两端,强行通电,但这可能引发短路、火灾,甚至损坏终端。
这是赌博。但他們已经没有多少赌本了。
陆染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开始散发异味的尸体,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胖子和精神失常的张姐,眼神一狠:“试试。”
他们找到一小段看起来绝缘还不错的电线,剥开两端。陆染让林墨和胖子退后,自己用匕首撬开熔断的保险丝卡槽,准备将电线两端强行插入。
就在陆染即将动手的瞬间,那扇一直紧闭的金属门,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咔哒”声!
不是从门锁终端传来,而是直接从门板的内部机构发出的!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瞬间僵住,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扇门!
紧接着,在门板与门框的接缝处,靠近底部的位置,竟然真的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幽幽的绿色光芒!那光芒非常暗淡,忽明忽灭,极不稳定,正如张姐所描述的“一闪一闪”!
同时,那之前需要贴紧门板才能隐约听到的、类似低语和呜咽的声音,似乎也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仿佛因为这道缝隙的出现,门后的声音得以更直接地泄漏出来!那声音混杂在低沉的嗡鸣中,听得不真切,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哀伤和疯狂,让人不寒而栗!
门……自己松动了一条缝?!
是因为刚才配电箱的波动影响了门禁系统?还是因为……门后面的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出来?!
陆染立刻放弃了短接电线的危险举动,紧握匕首,全神戒备地靠近那条透出绿光的缝隙。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试图从缝隙向里窥视。
林墨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胖子吓得捂住了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陆染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只看了一眼,身体就猛地一震,如同被电流击中般迅速后退了好几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震惊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的神情!
“你看到了什么?”林墨急促地问。
陆染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他转过头,看着林墨,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难以置信,缓缓吐出几个字:
“不是怪物……是……人。很多……很多……”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他们……不像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