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9:01:40

# 第九章 虚伪的周年祭

## 第一节 雨落青碑

五月十七日。

戒指内圈那个模糊的日期,像一道隐形的裂痕,刻进了林栀(苏晚)的知觉里。日期本身没有带来任何预兆性的事件,但公寓里的气氛,从几天前就开始变得异常沉闷压抑。周岚的训练减少,佣人的脚步放得更轻,连空气里漂浮的雪松香,都仿佛凝结成了冰冷的颗粒。

直到这一天清晨,周岚敲开林栀的房门,手里拿着一套全黑的、款式极为简洁保守的裙装。

“换上这个。傅先生一小时后出发。”周岚的声音比平时更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今天,是叶清漪小姐的忌日。”

忌日。五月十七日。

戒指上的日期,是叶清漪的忌日。而苏晚的忌日在五月下旬,只是巧合的月份相同。这个认知让林栀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笼罩。傅沉舟将亡者的忌日刻在象征“缪斯”的戒指内侧,日夜佩戴……这究竟是怎样一种偏执的情感?

她默默换上衣裙。布料是上好的哑光黑色羊毛,剪裁合体,却毫无装饰,沉重得像一块裹尸布。周岚帮她将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未施粉黛,只在她唇上点了极淡的透明唇膏,让气色不至于太过苍白。

傅沉舟出现在客厅时,同样是一身肃穆的纯黑西装,白衬衫,黑色领带。他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眼底有浓重的阴影,像一夜未眠。看到林栀,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身走向电梯。

没有言语,没有指令。但那种无形的、铅块般沉重的氛围,已经说明了一切。

车子在阴沉的天空下驶向城郊的墓园。雨丝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细密而冰冷,打在车窗上,蜿蜒滑落,像无数道无声的泪痕。林栀坐在后座,紧挨着车门,与傅沉舟之间隔着足以再坐一人的距离。他始终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靠着椅背,喉结偶尔上下滚动一下,下颌线绷得极紧。

墓园坐落在山间,绿树成荫,此刻却被雨雾笼罩,显得格外寂静凄清。傅沉舟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下车后,并没有等林栀,而是径自朝一个方向走去。周岚递给林栀另一把黑伞,低声说:“跟着。”

林栀撑开伞,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雨点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的声响。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旁是整齐的墓碑,有些前面摆放着新鲜的花束,在雨中瑟缩着。

傅沉舟的脚步最终停在一处独立的墓穴前。墓碑是简洁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嵌着一张叶清漪微笑着的陶瓷照片,下面镌刻着生卒年月和一行小字:“舞尽芳华,永憩星河”。墓碑前很干净,显然常年有人打理。

傅沉舟在墓前静立了片刻,伞微微倾斜,雨丝打湿了他一侧的肩膀。然后,他蹲下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浅金色的、看起来十分陈旧的打火机,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没有署名,看起来有些厚度。

林栀站在几步之外,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能清楚地看到,傅沉舟用那打火机,点燃了那封信的一角。

火焰腾起,橘红色的光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目。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信纸,迅速蔓延,将那些写满字迹的纸张吞噬、卷曲、化为焦黑的灰烬。傅沉舟就那样蹲着,手里捏着燃烧的信,一动不动,任由火焰灼烧到离他指尖极近的距离,才松开手。

最后一角信纸飘落在地上,被雨水迅速打湿,洇开一片污渍,火焰也随之熄灭。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雨声和火焰轻微的“噼啪”声。傅沉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林栀却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情绪暗流,以他为中心汹涌扩散。

她忽然明白了。这封信,或许就是她之前在书房共感到的、傅沉舟亲手写的、充满悔恨与自我诅咒的信。他在每年的忌日,来到叶清漪墓前,烧掉一封新的“悔过书”?这是一种怎样持续不断的自我凌迟?

傅沉舟站起身,没有拍掉裤腿上沾到的泥水。他转过身,看向林栀,眼神空洞,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干涩:“过来。”

林栀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墓碑前。照片里的叶清漪依旧温婉地笑着。

“鞠躬。”傅沉舟说。

林栀依言,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时,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团湿透焦黑的纸灰。就在这一刹那,趁着距离极近,趁着傅沉舟情绪剧烈波动后可能的松懈,她集中精神,对那团纸灰发动了今日第一次共感!

汹涌的情绪碎片,远比上次在书房触碰相册时更加猛烈、更加混乱地冲击而来!不再是单一的悔恨,而是混杂着【深入骨髓的痛苦】、【无法挽回的绝望】、【对自身无能的愤怒】、【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滔天悔意淹没的、对被欺骗的震怒?】

画面碎片更加支离破碎:摇晃的医院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味,仪器尖锐的警报声,有人在他耳边急促地说着什么,而他只是死死盯着手术室紧闭的门,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另一个画面闪现: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信纸一角,上面有娟秀却颤抖的字迹“……不是我……是妈妈和……”后面的字迹被血迹污染,模糊不清。

共感次数:1/3。强烈的情绪残留让林栀眼前发黑,她踉跄了一下,伞差点脱手。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生疼。是傅沉舟。他盯着她苍白的脸,眼神锐利如刀:“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有点头晕。”林栀勉强稳住身形,避开他的目光。那些混乱的碎片在她脑中冲撞——医院、警报、带血的残信……叶清漪的死,果然不是简单的意外!傅沉舟知道?他在悔恨自己没能阻止?还是……别的?

傅沉舟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审视着她。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两人的肩头和裤脚。

“回去吧。”他最终说道,声音疲惫不堪。

## 第二节 失控的回响

回程的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傅沉舟依旧闭着眼,但林栀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仿佛一根拉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弦。他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滞涩。

忽然,他身体猛地一震,睁开了眼睛,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左耳侧太阳穴,眉头紧紧蹙起,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傅先生?”前排的司机和周岚都察觉到了异样。

傅沉舟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但按住太阳穴的手背青筋凸起。他另一只手在身侧摸索着,似乎想找什么,动作有些慌乱。

林栀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忽然想起之前隐约察觉到的、关于他可能患有耳疾的线索。此刻他的表现,极像是某种突发的、剧烈的耳鸣或耳内疼痛。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碰了碰他摸索的那只手的手腕,触感冰凉。“您……需要什么?”

傅沉舟猛地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涣散和脆弱,那层惯常的冰冷外壳仿佛被瞬间击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极低的、压抑的闷哼。

周岚从前排递过来一个小药瓶和一瓶水。傅沉舟几乎是抢过去,颤抖着手倒出两片药,和水吞下。然后他重新靠回椅背,死死闭着眼,呼吸沉重,但按住太阳穴的手稍微放松了一些。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时,他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些,但脸色依旧很差,脚步也有些虚浮。周岚和司机想扶他,被他推开。他独自走进电梯,林栀沉默地跟了进去。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跃着。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到了顶层,他率先走出去,却没有回主卧,而是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了……林栀的房间方向?

林栀心头一跳,跟了上去。

傅沉舟走到她房间门口,停了下来,背对着她,手扶着门框,似乎在积聚力气。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傅沉舟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雨天的灰蒙蒙的光线。他径直走到她的小桌前,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背影微微佝偻,显得异常疲惫和……脆弱。

林栀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那个永远掌控一切、冰冷强大的傅沉舟,此刻仿佛只是一个被巨大痛苦和秘密压垮的普通人。

他忽然抬手,猛地扫落了桌面上那个深蓝色的丝绒戒指盒!盒子撞在墙上,发出闷响,滚落在地。

“假的……”他声音嘶哑,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充满了自嘲和某种更深重的痛苦,“都是假的……”

林栀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心脏却在狂跳。他在说什么?什么是假的?叶清漪?他们的感情?还是……他此刻的痛苦?

傅沉舟缓缓转过身,背靠着桌子,面对着她。雨水打湿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林栀完全看不懂的激烈情绪。

他看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她此刻“叶清漪”的装扮,直抵某种更深处。

“你……”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绝望的探究,“到底是谁?”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栀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不是叶清漪?那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这个荒谬的替身游戏,到底是谁在陪谁演戏?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傅沉舟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桌腿,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小了,他才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有时候……我真希望,她还活着。”

“哪怕恨我。”

“也好过……现在这样。”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雨水敲打窗户的细碎声响。

林栀看着他颓然坐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个滚落墙角、已然蒙尘的丝绒小盒,脑海中回荡着墓园共感到的带血信纸碎片,医院警报声,以及他此刻那句“恨我也好”。

一个模糊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逐渐在她心中成形。

也许,傅沉舟对叶清漪的感情,远非外界所见的深情不渝。

也许,叶清漪的“意外”死亡,牵扯着更复杂的家族秘辛和个人恩怨。

也许,傅沉舟这些年承受的,并非单纯的丧偶之痛,而是更加沉重和无法言说的……枷锁与罪责。

而他问她“到底是谁”,是精神恍惚下的呓语,还是……某种更危险的试探?

就在这时,傅沉舟撑着桌子,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他没有再看林栀,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脸上重新覆上了那层冰冷的淡漠。

“今晚,自己吃饭。”他声音平淡地吩咐,然后转身,步伐虽然依旧不稳,却挺直了背脊,走出了她的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

林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她才缓缓走到墙角,捡起了那个丝绒小盒。盒子已经摔得有些变形。她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戒指还在她手上。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

傅沉舟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恨我也好。”

如果有一天,他发现站在他面前的,真的是一个带着刻骨仇恨归来的人……

他会如何?

而这场始于虚伪祭奠的雨,似乎要将所有的秘密和伪装,都冲刷出原本狰狞的模样。林栀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冰冷的指环,内圈的“05.17”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

忌日的雨,还未停歇。

而某些更深的东西,似乎正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