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禾确实要清查田庄铺面。
上回兄长来时,她要了两样东西,一是族中在陇州的全部田产铺面及商队,二则是淮南一带贩盐所需的盐引。
这两件事云昭珩都没能立时给出个答复。
云氏的族地与根基虽不在陇州,但自迁徙到北地以来,在陇州所置办下的产业也已不下少数,陇州两郡十城之内,大大小小的铺面田庄算起来近乎百处,价值斐然。
这不是一个人的家产,而是归族中所有,就算云昭珩是嫡系家主,如此大的事情他也不敢轻易许诺,需要与族老们仔细商量。
更别提淮南一带的盐引了。
淮南如今是反贼庆王的地界,其扶持的是仅在皇位上坐了不到半月的戾帝之子,自认正统,公然称帝,与东面的朝廷并立。
庆王曾试图拉拢过晋王,却被晋王严辞拒绝,甚至痛骂其为窃国奸佞,闹得很不堪,两方边境更是时刻枕戈待旦,战事一触即发。
这种局势,想弄来那边的盐引?
在严禁互市的政令下,可想而知是有多难。
但最终,云昭珩还是通通应下了,也不知他是如何说服的族中耆老。
云禾今日就是要去接管这些铺面田庄的。
所有的管事都早早聚集在了城西的布庄之中,云禾到时,院中等候的人们纷纷躬身见礼,没有人敢因她年岁轻慢半分。
云禾只一眼就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连忙上前两步虚扶了一把,讶然道:“三伯父怎么在此?”
“快快请起,阿禾受不得您的礼。”
云墨,曾叫做书墨,原本是个无名无姓的乞儿,被他们兄妹二人的父亲捡回了府去做了侍从,一直都是父亲身边的得力心腹,当年云氏族地北迁,一路上坎坷颇多,云墨为了护主断了一臂,瞎了一目。
父亲做主为其冠上云姓,拜为兄弟,自此后他们兄妹二人也改为尊称一声伯父。
但云墨却不曾居功托大,坚守着主仆的本分,一直为云氏尽忠效力,在云父病逝后,更全心全意的扶持着云昭珩,视他们兄妹二人如亲子一般。
本该在族中荣养的年纪,却奔波而来为自己操劳,云禾难免心酸。
云墨神色慈爱中带着疼惜,显然已是得知了她所遭逢的变故:“小姐近来可好?家主不放心您,特意派了老奴来从旁协助。”
“一切都好。”云禾也是红了眼眶:“有伯父前来助我,我也更安心了。”
两人先进了厅中,云禾叫了人来看座上茶,这才细细问道:“伯父来时,兄长可有什么嘱托劳您代传?”
那次匆匆一见后云昭珩就回了上岭郡,兄妹俩都心绪沉重,并没有空闲叙旧。
云禾也知自己所求会叫兄长为难,总有些愧疚。
“家主只叫小姐放心,您托付的事,家主都已允诺,只是盐引还需运作一段时日,不能即刻交到您的手里。”
云墨说的云淡风轻,云禾却深知其中的不易。
“那……兄长呢?”
“兄长可受了我的拖累?”
云墨看她期冀的眼神,不由得暗暗叹息,自作主张违逆了云昭珩的交代。
兄妹相依,互为靠山,一味的报喜不报忧,反而叫人心落不到实处,倒不如说开的好。
“不瞒小姐,您的要求确实叫家主多有为难。”
“陇州的铺面田庄还算好办,家主用名下的私产与族中做了置换,既不损族中利益,又与您践了诺,并无人敢置喙。”
“可盐引……想要拿到手,就免不得会惊动族中,族老们都是不赞同的。”
官盐管控素来严密,哪怕如今世道崩乱,盐税也是朝廷重要的收成,晋王封地内不产盐,如今市面上所售卖的都是高价从朝廷手中贩运过来的。
这对晋王来说确实是一个辖制。
而云禾的意图也很明显,她想要试图从逆王那边打开一个缺口。
可这又岂是容易的?
逆王境内是占据了大半的盐场,但其与晋王交恶,在削弱晋王势力这一点上,两个朝廷难得心照不宣的达成了统一,就算把盐贩给北狄,也不会漏给晋王一分一毫。
族老们不信云禾能谋划成功,再者,他们也只想要她安分的做好晋王府的儿媳,不要带着族人卷进去太深。
云家是看好晋王没错,不然也不会将女儿嫁过来押宝。
但在局势不明前,云氏一族还保持着‘隐世’的态度,并不贪图那从龙之功。
哪怕当初晋王屈尊降贵,亲至上岭郡求贤,也不曾得见云老太爷一面,只举荐了几位门生于其麾下效力。
或许只有到了晋王称帝那日,云氏才会真正俯首为臣。
“老奴也想要多问小姐一句,缘何非要如此贸贸然行事?”
“您既已经有了指望,日后何不好好守着小公子度日?”
在族老们甚至云墨眼里,云禾都没有折腾的必要。
身为云氏女,她的行止做派,也该与家族一致才是。
其实若没有弹幕的警醒,云禾或许也真会想着安安稳稳的闭门教子,置身于所有波云诡谲之外,靠着晋王的怜悯和云氏的扶持,总能给自己的孩儿挣一个稳妥的前程。
但偏偏有了如此诡谲的弹幕,里面揪心的预言叫她再难安之若素。
她不知做出改变是不是对的。
但傻傻的龟缩逃避,以不变应万变,一昧的指望着旁人,必然是错。
弹幕给了云禾一个警醒,命运合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可这些是不能明说的,云禾也只道:“能不能安稳度日,又何尝在我?”
“晋王府内看似一片祥和,实则各怀鬼胎,身处其中,夹杂在四面八方的算计之中,伯父觉得,我真能置身事外么?”
【别挣扎了,怎么都是个死。】
【这女配多少还是有点脑子的。】
云墨也是默然。
“近来我时常梦魇缠身。”
“梦中我便是如伯父所想,只顾着明哲保身,最终却还是不明不白的招了人算计,与我腹中这个孩儿,落下个母子俱亡的下场。”
云禾苦笑着摇头:“三伯父,我如今就是那惊弓之鸟啊,看似有所倚仗,却又抓不到实处,日日寝食难安……”
云墨叹息:“小姐,您这是思虑太重了。”
“您不用安慰我。”云禾抬手止住了云墨要说出口的话:“这回是我任性了,但也同样,此番主意已定,我是不会回头的,您该知我的脾性。”
云墨自然知道,他无儿无女,这两兄妹是他看着长大的,云禾面上温婉柔顺,其实性子要比她兄长还倔犟要强,凡事只要她拿定了主意,任你是哄劝还是斥骂,都绝不会回头。
“亏欠了兄长的,日后我定会千百倍的奉还,若我当真选错了路……也请族中耆老安心,到那时,我会自请族中除名,绝不牵连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