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秦公馆只剩下了庭院两侧的几盏灯孤零零的撑着。
秦究坐在露台上,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疲惫感笼罩着他的全身,冷风一阵阵的刮过他的耳侧,让他那锋利的脸部线条屡屡暴露。
他的手在手机上慢慢滑动,属于【秦究】的聊天框展开,在他的眼睛中映出清晰的景象。
许冬木的手机里通讯人少得可怜,通话记录里甚至只要滑动两页就能到头,除了秦究有备注外,其他的号码全都是初始的一串数字。
飞讯联系人里就更少了,一眼望到头的联系人,寥寥无几的聊天框,最上方的便是秦究,并没有什么置顶,只是许冬木临死前最后一个联系人是秦究。
“风真冷。”秦究看着许冬木最后那几条消息。
为秦氏集团的名誉考虑的那么贴心。
他对着手机,眼睛落在许冬木的头像上,只有【冬木】两个字,“你觉得冷吗?冬木?”
“一个人在地下,那么深那么小的地方,又黑又安静,会不会很无聊?”
“你欢迎我吗?”
秦究问道。
他的手指轻轻拨动,滑向更早的聊天时间。
其实他与许冬木的飞讯聊天实在少得可怜,很多时候,鼓起勇气发给许冬木的消息都是他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在他不安地等待之中,许冬木所给出的回应都很简单。
隔着屏幕的文字交流和面对面的语言交流实在是两种不同的体验。
与许冬木当面交谈时,即便许冬木没有什么表情,也很少有起伏的情绪,可是听着她的声音,秦究的心情自会愉悦,甚至他经常从许冬木的声音里听得到某种细腻的温和。
每每这个时候,秦究胸腔里的那颗心里就会被自动填满,所有的不安与压抑都会短暂的消失。
通过屏幕的文字聊天,对于秦究来说很难达到此种效果,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表示情绪的语气助词,在任何人看来都觉得冰冷不耐,秦究更不例外。
他并不在乎其他人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回应他,即便是左右逢源,心中将他咒骂千百遍,当面却带着假面与他称兄道弟,他都无所谓。
可是他在乎许冬木,无法得知许冬木打出那些字时的表情,对他的心而言,是一种折磨。
他的大脑总在这时候不受控制的去猜测,去推论,随后得出一个十分坏的结果,进而因为这个结果陷入更深的折磨。
为什么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回应我?
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是我打扰你了吗?
告诉我,冬木。告诉我好不好?
如果我问你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大惊小怪?
……
那些质问许冬木的话在心中发酵,逐渐变成他质问自己,怀疑自己,甚至否决自己,这是一种对自我精神的缓慢凌迟。
处刑开始时,还未觉得有什么,等到最后,这场凌迟便会摧毁他的心理防线,让他显得脆弱无比。
在每次的飞讯交流后,秦究几乎都要来一场这样的自我折磨。
他逐渐抗拒于和许冬木之间的间接交流,甚至在很多时候都放弃了主动发送消息的权利,变成了等候者。
细算下来,他与许冬木之间的聊天记录竟然少得可怜,一个小时内就能看完的程度。
手指刚刚划动一下,加载动态之后,划出更早一天的聊天记录。
秦究愣住。
【2024/11/21.】
【秦究:你在哪?】
【秦究:在家吗?】
【秦究:我来找你,你在家吗?】
这些话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觉得诡异。
原因在于,这是他梦回许冬木自杀前夕那日,在车上发给许冬木的。
真实世界中的他,在这一天,并没有和许冬木有过手机通讯方式的交流。
这一刻,他的大脑里忽然有一颗炸弹瞬间崩开,轰隆一声,让他大脑里一阵嗡鸣,头昏眼花,眼前的景象开始涣散、重叠、发暗。
轰隆——
像是惊雷巨响,到底是脑子里的幻象,还是现实世界真的暴雨将至,秦究分不清楚。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机屏幕在视野里碎成好几块,扭曲浮动四处飘散,那些带着时间戳的文字像是活过来的虫子,在他的眼前不断地扭动,然后钻进他的视网膜,爬进他的脑子。让他的眼睛发疼发胀,睁也不是,闭也不是。
秦究抬起手,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太阳穴,尖锐的痛感短暂地刺穿了嗡鸣,却没能让混乱的思绪清明半分。
“不可能……”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浑身的力气忽然软了下去,天旋地转之间,他浑身摔在地板上,四肢手肘和膝盖狠狠的撞在地板上,痛感与震感让他终于恢复了几分神智。
他晃晃脑袋,像是要将脑子里那阵还未消失的嗡鸣甩出去。
男人又赶忙四处看去,终于在右手旁边发现了手机。
他连忙捡起来,再次看到那几条清晰可见的消息,又赶忙推到桌面打开电话通讯界面,迅速往下翻,终于,通话记录飘到了那个时间——
2024/11/21.
有两条未接来电就躺在那里,是他打给许冬木的。
那场梦中,他打给许冬木的两通电话,那时的他迫切的想要见到许冬木,按照许冬木的习惯,她应该是在家的,尽管百分百清楚,可他还是想要从许冬木口中听到她真的在。
只是许冬木没有接,她的手机常年静音,看书的时候也从不在手边拿着。
无论是飞讯消息,还是电话,在秦究回到家之前,许冬木都没有看到。
不是梦……
不是梦。
不是梦?
秦究终于从这连续发现的线索中推断出了一个大概的事实。
可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甚至生出了一种恐惧。
他赶忙爬起来,一路狂奔,闯到走廊,又冲进书房里,打开自己在家的办公电脑,开始调动资料。
2024年11月21日。
他回想着梦里的场景,当时参与的会议是关于集团新能源汽车“穿越者”项目在海外营销的主要项目,多番搜索之后,终于调出了会议后续的相关资料和数据:会议记录里,他中途离场,是海外产品经理高尚当机立断接过局面,保证了会议的顺利进行,依旧促成了与海外公司的合作。
秦究看着会议记录的内容,跌坐在椅子上。
他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目光呆滞,大脑在这一刻也停止了运转。
别墅内的灯亮了。
梁婷披着外套从走廊尽头过来,看到书房大开的门里一片昏暗,妇人走近,逐渐看到了屋中幽暗微弱的白光映在地板上。
“阿究?”梁婷试探的喊了一声儿子的名字,身子探出,果真看到书桌后坐着的男人。
电脑上的光映在男人的脸上,过度的曝光让秦究的脸色显得甚是可怕,像是黑暗之中的鬼魅。
但是母亲不会怕儿子的鬼魂。
相反,她会更加担心。
“公司发生什么事了吗?”梁婷问道。
她的声音好像是一个开关,让秦究从鬼魅变成了活人,一个并不那么生动的活人。
“我……”干涩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秦究咳嗽了两声,抬头,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来,“妈妈…我又失去了她一次。”
他的灵魂回到了可以改变结局的前夕,可是他是个笨蛋,是个蠢货,他错失了那次机会。
“许冬木?”梁婷瞬间就反应过来秦究变成这样的原因。
屋内传来秦究支离破碎的哭声,像是一只幽居在洞穴里孤独等死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