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泉开始分析起来,声音平稳而清晰。
“你想想,这份方案昨天下午才在市里开会,今天一早,远在江州的省发改委投资处处长就看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张义兴市长,或者昨天参会的哪个局长,有自己的渠道,而且非常急迫地把方案往省里送了。”
“他们这是想在省里探探路,看看上面对这个项目的态度。”
苏沐雪眨了眨眼,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陆知泉继续说道:“所以,叔叔看到这份方案,是正常的公务行为,不是我捅到他那儿去的。”
“而且,你看他发来的消息,‘你做的方案,我看到了’,这是一个陈述句,没有带任何感情色彩。”
他判断道:“这更像是一种好奇和试探,想确认一下,这份让他都觉得惊艳的方案,到底是不是出自他未来女婿之手。”
“如果他真的要反对,或者觉得我利用关系,就不会是这种私下发消息的方式了。”
“以他的身份,完全可以把方案打回去,或者直接一个电话打给张市长,那才是真正的兴师问罪。”
听完陆知泉条理分明的分析,苏沐雪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大半。
她安心了不少,但还是忍不住催促。
“那……那你也赶紧回个消息啊,别让我爸等久了。”
“嗯,是得回。”
陆知泉点了点头,拿回手机,却对着输入框犯了难。
这回复,可比给张义兴写报告还难。
他开始斟酌措辞。
这回复得有水平,既不能太得意,显得自己年轻气盛,沉不住气;也不能太谦虚,显得自己没担当,不敢承认。
一个度,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沐雪看着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快回呀,你平时气你们那个王主任,还有在张市长面前胡说八道的时候,不是一套一套的吗?”
陆知泉苦笑一声。
“那能一样吗?”
“王主任是工作,最多就是挨顿骂,或者被穿小鞋。”
“这可是……我们未来生活幸福的关键一环。”
这句话,让苏沐雪心里甜丝丝的,她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好啦,我相信你,你最厉害了。”
陆知泉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开始打字,删删改改好几遍,最后,终于确定了内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也没有否认。
而是打了一行字。
“苏叔叔您好,那份方案是我在办公室前辈们的指导下,结合档案资料,做的一些粗浅思考,还很不成熟,不成体系,让您见笑了。”
发完,陆知泉自己又读了一遍。
嗯,完美。
这条回复,先把姿态放得极低,“苏叔叔”这个称呼,瞬间就把关系从上下级拉到了家庭晚辈的位置。
接着,把功劳推给“前辈们的指导”,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听话、肯干、尊重前辈的执行者,而不是一个恃才傲物的刺头。
最后,“粗浅思考”、“不成体系”、“让您见笑”三连,把谦虚谨慎的态度表现得淋漓尽致。
但同时,又不动声色地默认了,这份方案的核心思考,确实是自己做的。
发完消息,陆知泉和苏沐雪都没了睡意。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床头,等着对面的回复。
苏沐雪靠在他怀里,脸上带着点小骄傲。
“我爸肯定是被你的才华吓到了。”
“他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最欣赏有真本事的人。”
“我爸这人其实很严格的,你以后可要好好表现。”
女孩又补充道。
“不过他能主动联系你,说明他已经开始真正关注你了,这是好事!”
陆知泉抱着温香软玉的女友,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叔叔?
我现在到底该叫苏处长还是苏叔叔?
算了,先叫叔叔拉近关系,万一以后工作上碰到了再说。
这家庭关系,可比工作关系复杂多了。
市长查岗,好歹还有个由头,是检查工作。
这未来岳父的查岗,简直是神出鬼没,一点准备时间都不给。
太刺激了。
就在陆知泉胡思乱想的时候,床头的手机,再次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和苏沐雪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两人同时紧张地凑过去看。
还是苏明远发来的消息。
这一次,内容比上一条更加简单,也更加直接。
上面只有几个字。
“周六来家里吃饭。”
周六去未来岳父家吃饭的事情,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落进了陆知泉的心湖。
这事儿,比应付张义兴市长还让人头疼。
但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周五,陆知泉照常来到市府大楼上班。
一进大门,他就敏锐地感觉到,气氛和往常不一样了。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好奇,有探究,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敬畏。
不再是看一个被发配到档案室的倒霉蛋,而是看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
“老城区复兴计划”专项工作组成立的消息,已经传遍了。
一个刚毕业四年的科员,被新来的副市长破格提拔为工作组的常务副主任,统筹四大核心局的主导人。
这消息,比任何红头文件都更具爆炸性。
陆知泉没有直接去新的办公室,而是先回了位于三楼的综合科。
推开门,办公室里那种熟悉的、忙碌中带着点嘈杂的氛围,今天变得格外诡异。
几乎在他进门的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几个正在聊天的同事,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
赵鹏的工位就在门口不远处,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陆知泉,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把脸埋在电脑屏幕后面,假装自己忙得昏天暗地,仿佛在研究一项能改变世界的课题。
整个办公室,静得能听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王建民办公室的门,紧紧地关着。
那扇深棕色的木门,此刻像一堵墙,隔绝了内外,却隔绝不了那股从门缝里渗透出来的低气压。
陆知呈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王主任这一关必须得过。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脸上挂着一贯的、人畜无害的平静表情,径直走向那扇门。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