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环球购物中心,整座城市最顶级的销金窟。
地下停车场里,李朝阳那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国产网约车,孤零零地夹在一排B字头、三叉星和跃马之间。
旁边车位,一辆保时捷上下来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瞥了一眼李朝阳的车牌,对男友娇嗔:“哎呀,这里的保安怎么什么车都放进来。”
搁在昨天,李朝阳保证脸会臊得通红,恨不得立刻把车开走。
但今天,他只是平静地熄火,拔下车钥匙。
他推开车门,腰杆挺得笔直。
钱,真他娘的是男人最硬的脊梁骨。
走进商场,一股混合着高级香氛和金钱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以及身边经过的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都让穿着洗得发白夹克的李朝阳,,感觉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他没有丝毫退缩,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LOGO上扫过,最后锁定了一家他只在乘客口中听说过的男装店——杰尼亚(Zegna)。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一个穿着精致套裙的女导购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她的视线在李朝阳身上停留了零点五秒,随即笑容不变地补充道,“楼下新开了一家不错的快时尚品牌,折扣力度很大,很受中老年人欢迎。”
这是嫌他穷,变着法子赶人呢。
李朝阳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恼,开门见山:“我给我儿子挑两套衣服。”
他顿了顿,补充道:“二十五六,一米八五,聚会穿。”
女导购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真是来买的。
她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好的先生,请问您的预算大概是多少?我帮您推荐一下。”
李朝阳在心里笑了笑,不经意地一挥手,“预算不用考虑,挑你们这最好的。”
这句话仿佛带着魔力。
女导购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笑容像是注入了灵魂,热情了十倍不止。
“好的先生!您这边请!您的儿子真有福气,有您这样一位疼爱他的父亲。”
接下来的半小时,李朝阳体验到了什么叫帝王般的服务。
两位导购围着他,端茶送水,不厌其烦地展示着一件又一件衣服。
从意产的桑蚕丝Polo衫,到科技面料的休闲裤,再到小羊皮的夹克……
每一件都质感非凡,当然,价格也同样非凡。
“先生,您眼光真好!这件是我们的设计师款,剪裁特别显身材,能把年轻人的朝气和沉稳完美结合起来!”
“这裤子您摸摸,这面料,穿上跟没穿一样舒服,透气性特别好!”
李朝阳不懂什么剪裁面料,他只认一个死理:贵有贵的道理。
他看着导购在虚拟模特身上搭配好的一套套衣服,想象着儿子李浩然穿上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行,就这两套,还有那件夹克,都要了。”
“好的先生!一共是两万八千八百元。”导购飞快地报出价格。
将近三万块,这几乎是李朝阳过去四个月不吃不喝才能挣到的钱。
但现在……
李朝阳面不改色地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刷卡。”
“哔”的一声轻响,交易成功。
女导购双手将卡和票据奉还,笑容甜得像要溢出蜜来:“谢谢惠顾!先生,您慢走!”
拎着三个印着大大LOGO的购物袋走出店门,李朝阳还有点恍惚。
没有想象中的肉痛,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快感。
他看着手里的袋子,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衣服是皮囊,只能撑起一个人的外在。
一个男人真正的底气和脸面,还得是手腕上那方寸之间的东西。
李朝阳的视线,穿过人流,精准地锁定在了不远处那个散发着墨绿色光芒的店面——劳力士。
走进店里,这里的导购,个个气质矜持,没有服装店那种露骨的热情,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的礼貌。
李朝阳的心跳快了几分。
这里的价格单位,和外面不一样。
他目光扫过玻璃柜台,一个个价签看得他眼皮直跳。
五万?那是入门。
十万,二十万,比比皆是。
甚至还有他数不清零的。
他的底气,在这些天文数字面前,被削弱了几分。
“先生,想看点什么?”一位年约三十的女销售走了过来,语气平淡。
李朝阳定了定神,指着一款样式经典,看起来不那么张扬的钢带手表。
“这款,拿出来我看看。”
“好的,这是迪通拿系列,我们品牌的经典款,非常适合日常佩佩戴。”女销售戴上白手套,用专用钥匙打开柜台,小心翼翼地将手表取出,放在铺着黑色丝绒的托盘上。
李朝阳接过来,感觉手心一沉。
真重。
他不懂机芯,不懂工艺,但他能感受到这块小小的机械造物所蕴含的精密与分量。
“这个,多少钱?”他故作平静地问。
“先生,这款公价是二十万零八千。”
二十万!
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李朝阳的心脏还是被这个数字狠狠地砸了一下。
二十万,够在他们老家付个首付了,是他开网约车十年都攒不下的钱!
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脑海里,两个小人开始打架。
一个说:“疯了吧!花二十万买个看时间的东西?这钱干点啥不好!”
另一个说:“怂什么!你儿子要追的是百亿总裁的女儿!没这东西撑场面,他自己都觉得矮人一头!更何况,任务完成还有一千万!”
李朝阳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
他想起了儿子在酒店大堂里,说起林宛瑜时那副自卑、落寞的样子。
“麻雀怎么配得上凤凰……”
去他妈的麻雀凤凰!
我儿子,就是人中之龙!
李朝阳猛地一咬牙,那股子为儿子豁出去的狠劲再次占了上风。
他将手表放回托盘,声音异常坚定。
“包起来。”
……
晚上九点,李浩然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狭小的客厅里,灯火通明。
李朝阳正坐在沙发上,身前的小茶几上,摆着几个与这个家格格不入的奢侈品购物袋,还有一个墨绿色的小盒子。
“爸,你还没睡?”李浩然换着鞋,随口问道。
“等你呢。”李朝阳献宝似的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儿子,快过来,看爸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李浩然疑惑地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些晃眼的LOGO上,眉头一皱。
“Zegna?爸,你买仿冒品了?”在他认知里,自己家和这种牌子绝无可能产生交集。
“什么仿冒品!正经专卖店买的!”李朝阳有些不满,他把购物袋一股脑推到儿子怀里,“快,试试看合不合身!”
李浩然将信将疑地打开一个袋子,一件做工精致的Polo衫露了出来。他下意识地翻开吊牌,当看清上面那一串数字“¥8,800”时,他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衣服扔在地上。
“八……八千八?”他声音都变调了,“爸,这……”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李朝阳又把那个沉甸甸的绿色表盒推了过来。
“还有这个,男人嘛,得有块像样的表。”
李浩然呆滞地打开了表盒。
一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腕表,静静地躺在丝绒内衬里,表盘上是那个标志性的皇冠LOGO。
劳力士!
他虽然买不起,但他认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李浩然只觉得头皮发麻,血液都快凝固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李朝阳的肩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爸!你疯了?!”
“这衣服!这表!加起来二十几万!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去干什么违法的事了?!”
李浩然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父亲,颤抖着问出了那个他最害怕的可能:
“你……你是不是去借高利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