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羊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木棉花香,在空气里轻轻弥漫。
林南姝靠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医生查完房,语气温和地交代:“林同志,肺部感染控制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不过......”
他翻开病历本,语气严肃了些,"你之前说的手脚发麻、使不上劲的情况,我们几个大夫会诊后,初步判断可能是'痿症'。"
见林南姝神色平静,他又补充道:"这种病急不来,得靠长期调理。”
“我们已经联系了中医科的老周大夫,他擅长针灸配汤药,等你出院了,可以去他那儿看看。关键是要心情放松,别累着。”
说着,他递过来几张处方笺,"这是药方,出院后按时服药,定期复查。"
尽管早有准备,但听到明确的诊断倾向,林南姝的心还是沉了沉。
她接过处方,轻轻点头:“谢谢您,我记住了。”
一直守在旁边的肖明哲赶紧拿出笔记本,认真记下医嘱。
出院那天,肖明哲把林南姝接去了提前租好的小院。
青砖小院虽然有些年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肖明哲把朝南的厢房腾出来给她住,窗台上还摆着两盆新栽的茉莉。
“你踏实住这儿,离医院近,有什么不舒服咱们随时能过去。”
肖明哲一边帮她搬行李和那箱复习资料,一边神秘兮兮地从军挎包里掏出几本用牛皮纸包好的书:
"这是最新版的高考复习大纲,我托人从京城和沪市弄来的。”
林南姝接过那几本珍贵的资料,眼眶发热。
这年头,能弄到这些内部资料不知要费多少人情和心思。
“哥......”她声音有些哽咽。
肖明哲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多想。先把身子养好,复习的事慢慢来。"
安顿下来后,林南姝的生活渐渐规律。
每天清晨,她跟着收音机里的广播操锻炼,按时服用中药。
肖明哲还特意找老中医学了康复手法,天天坚持为她按摩穴位。
而此时的北城军区医院里,顾北辰正再次向护士提出要求,希望为苏晓梅安排一次复查。
跟在顾北辰身后的护士推着治疗车往干部病房走,心里忍不住嘀咕。
院里都在传,这位顾营长为了确保苏晓梅同志落水后不留隐患,特意托关系请了军区总院甚至邻省的专家来会诊。
这阵仗,在旁人眼里,已是难得的重视。
治疗车刚推进门,护士就看见顾北辰正用手遮着苏晓梅的眼睛,任她的指尖掐进自己的小臂,渗出血痕也全然不顾。
针头刺入时,他始终挡在苏晓梅眼前,低声安抚;
输液时,他更是仔细地将冰凉的输液管放在掌心焐了又焐,生怕那点凉意让她不适。
直到护士收拾好东西退到门口,还听见苏晓梅软着声音说要分个梨给他吃,男人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纵容:
“梨不能分着吃,我可不想跟你分离。”
护士心下感叹,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军官,竟也在意这些老讲究,苏同志真是有福气。
可她不知道,病房里的顾北辰,视线落在苏晓梅递过来的梨上时,脑子里却毫无征兆地闪过一段截然不同的画面。
午后的阳光洒在院子里,他坐在门槛上,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坐在小板凳上看书的女孩。
女孩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梨,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闲闲晃着小腿,含糊地说“真甜”,顺手就把自己咬过的那大半块梨塞回他手里。
等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里顿时一紧:
“梨哪能分着吃!这不吉利!”
女孩被他这认真的模样逗得瞪圆了眼,可她的面容在记忆里却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薄雾。
后来两人问了好几个院里的老人,才得知破解的法子。
于是,两个半大孩子一路小跑,找到他父亲的办公室,非要让长辈也吃一口那梨,才算“破了戒”。
回来的路上,女孩才后知后觉地笑他:“你就这么怕跟我分开呀?”
他明明紧张得手心微汗,却仍故作强硬:“当然,而且我绝不会让你有机会离开。”
顾北辰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里正因为这段突如其来的回忆而悸动不安。
记忆里的那个自己,对那个女孩有着近乎固执的珍视,仿佛松开她的手,往后的日子就再也亮堂不起来。
一股没来由的心慌攫住了他。
这个人是谁?
是......林南姝吗?
熟悉的烦躁再次涌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他想起水库边那惊心的一幕。
当装着林南姝和苏晓梅的木箱被推下水,他的心像是骤然被撕裂,根本来不及权衡,身体已本能地跃入水中。
他看见林南姝拖着昏迷的苏晓梅奋力浮出水面,将苏晓梅推向岸边,自己却因力竭沉向水底。
理智告诉他,该先救苏晓梅,那是他的未婚妻,于情于理都该如此。
林南姝身边还有别的同志,她不会有事。
可当他救起苏晓梅,某种更强大的本能却拉扯着他,让他忍不住回头,望向那片吞噬了林南姝的、幽深的江水。
这不对。
顾北辰告诉自己。
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就算父母、甚至林南姝自己都说过他只把她当妹妹,她也不该让他如此方寸大乱。
可如果,那段突然清晰起来的记忆里的人,真是林南姝呢?
那她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顾北辰猛地站起身。
身后的木凳被带倒,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对上苏晓梅惊疑的目光,他压下翻腾的情绪,低声道:“点滴快打完了,我去叫护士。”
他在走廊里踱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走到护士台,沉声问道:
“前几天跟苏晓梅同志一起落水、被送来的那位女同志,现在住哪个病房?”
林南姝当天被送来做过紧急处理,那天当班的一名护士正好路过,接话道:“你说她啊,她情况一稳定,就被家人接走了。”
护士回忆了一下,补充道,“是一位姓肖的男同志来接的,说是要去南方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