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04:51:41

2

5.

他颤抖找到我的号码,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音。

他等不及的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江川!」

徐倩的尖叫被他甩在身后。

他推开围观的人群,撞开试图阻拦他的警察。

「先生!请你冷静!这里是警戒区!」

警戒线内,冰冷的地面上,躺着一个被白布覆盖的人形。

隐约看得出穿的是一件黑色的棉服。

一个小时前,叶曦就穿着那件衣服,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耳内尖锐的嗡鸣。

他发了疯似的要往里冲,声音嘶哑扭曲。

「我是她男朋友!让我过去!我是她唯一的家人!」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有惊诧,有怜悯,还有鄙夷。

警察死死拦住他,让他先冷静。

徐倩终于追了上来,看到他这副失态的样子,只觉得无比丢人。

「江川你闹够了没有!别在这发疯!」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却点燃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理智。

江川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你滚!」

他狠狠甩开她的手,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

「我不会跟你联姻了!」

「我根本不爱你!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早点看清我的心,姐姐就不会死!」

徐倩被他吼得愣在原地。

她堂堂徐家大小姐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江川的视线却已经重新黏在了那片白布上。

他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哀求着面前的警察:

「求求你,让我看她一眼,就一眼。」

「先生,请等待法医检查。」

警察的回答公式又冷硬。

夜色渐深,刺骨的寒意终于穿透了他昂贵的大衣。

他被冻得打了一个激灵。

冷。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件湿漉漉的黑色棉服上。

一个被他遗忘在角落的记忆,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四年前,也是冬天,叶曦拉着他在打折的商场里,兴奋地举着这件棉服。

「川川你看,纯棉的,打折完才三百块!好划算!」

那只是一件普通的棉服,在动辄零下十几度的北市,根本抵挡不住严寒。

他劝她买羽绒服,她却摇头:

「不,羽绒服贵,我穿这个也暖和。」

可没过几天,她却把一个崭新的名牌包装盒塞给他。

里面是一件厚实又轻便的羽绒服。

她笑眯眯地帮他穿上,仔细整理着领口。

「你上的可是清北,穿得不好会被人看不起的。」

她的手拂过他的脖颈,冰得他一个哆嗦。

那一刻的愧疚曾是那么真实。

他暗暗发誓,等他赚了钱。

第一件事就是要给叶曦买一件全世界最好、最暖和的羽绒服。

后来,他家里翻了身,他有了钱。

再后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服,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他忘了她冰冷的手,忘了他曾经的誓言。

直到她死了,躺在这冰冷的江边,还是穿着那件根本不保暖的旧棉服。

剧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江川再也站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冰冷泥泞的雪地里。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像困兽一样绝望的呜咽。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喃喃自语,滚烫的眼泪落在手背上,瞬间冰冷。

6.

法医终于检查完毕,警察松开了手。

江川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那块白布,此刻薄如蝉翼,又重若千钧。

他的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

他不敢。

视线落在白布边缘露出的几缕干枯发丝上。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叶曦,她就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在阳光下像流动的绸缎。

他曾无数次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呼吸那股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什么时候,她的头发变得这样了?

为了省钱,她似乎一直没买过护发素。

他那时只觉得她小家子气,拿不出手。

可明明这些年,她把自己所有的光彩,都耗在了他身上。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掀开了白布。

一张完全扭曲、变形的脸。

颧骨碎裂,头骨的轮廓都不再规整。

这根本不是一张人脸。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旁边的警察叹了口气,带着一丝不忍:

「从那么高的桥上跳下来,面部直接撞击冰面。」

「这得多痛啊,听说跳下来时还没完全断气。」

「唉,节哀顺变。」

他俯下身,将那具冰冷僵硬的身体死死抱在怀里。

他以为自己不爱她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厌倦了这个比他大五岁、处处透着寒酸的女人。

可当她真的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才是那个离不开她的人。

是他太虚荣。

当父母第一次看到叶曦的照片。

那句「我们家现在不缺钱,没必要找一个又老又穷的」就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一开始不以为然。

可说的人多了,他自己也动摇了。

同事看见叶曦来公司楼下接他,就有人阴阳怪气地问:

「江川,听说你找了个阿姨?」

他开始觉得丢人。

他拒绝她来接他,拒绝和她一起出门,甚至拒绝承认她是他的女朋友。

他看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又努力振作起来对他笑,可他假装看不见。

她把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工资全都转给他,自己天天吃挂面。

他有过愧疚,可母亲冰冷的话语将他打回原形:

「你打算怎么还她这份恩情?」

「她都快三十五了!」

「你是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江川娶了一个老到不一定能生孩子的女人吗?」

他退缩了,他逃避了。

他甚至在心里把她妖魔化。

把她的好当成束缚,把她的付出当成控制。

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享受她的一切,同时又嫌弃她的一切。

江川抱着她,想把她带走。

混乱中,他的手碰到了尸体的左手。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六个手指。

这具尸体的左手,有六根手指。

江川猛地松开手,发疯一样去掰那只僵硬的手。

没错,是六根手指!

江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这不是叶曦!

他扔下尸体,从地上弹起来,头也不回地狂奔。

身后的警察在喊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几乎要飞起来。

她没死!她只是走了!

只要找到她,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一路跑,冷风灌进肺里,却像点燃的火焰,让他浑身发烫。

路过一家灯火通明的蛋糕店,他猛地刹住脚步。

他想起来了,叶曦最喜欢吃樱桃蛋糕。

可为了省钱,她已经好几年没吃过了。

就连前天她生日的时候,他也没买。

他冲进店里,指着橱柜里最大最漂亮的那一个:

「这个,樱桃的,我要了!」

他提着蛋糕盒,感觉自己提着全世界的希望。

7.

他想,叶曦看到这个蛋糕,一定会原谅他的。

她那么心软,只要他买个小礼物,说几句软话,她总是第一时间就笑了。

这次也一样。

他会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

他会把所有的钱都给她,他会娶她,他会对她好一辈子。

他兴高采烈地冲上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叶曦!我回来了!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的心猛地一沉。

「叶曦?你在哪?」

他一边喊,一边冲进卧室。

没人。

卫生间,没人。

「叶曦?别闹了,快出来!」

他的目光慌乱地在屋里扫视,最后定格在地上带血迹的白纸。

弯腰捡起。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医院报告单。

患者姓名:叶曦。

诊断结果:胃癌(中期)。

时间是一个月前。

江川的呼吸停滞了。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那几个字,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

胃癌......中期......

怎么可能?

无数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

她急剧消瘦的身体,他还嘲笑说她终于知道减肥了。

她总是吃不下几口饭就推开碗,说自己没胃口。

还有,她有好几次在深夜里疼得蜷缩在床上,手死死按着胃。

他问她怎么了,她只是咬着牙说老毛病,喝点热水就好。

他全都没当回事。

他竟然,一次都没有真正关心过她。

......

生命的最后,我回到了曾经长大的孤儿院。

江川给的那五百万,我一分没留,全都捐给了这里。

院长拉着我枯瘦的手,眼圈通红,劝我去治病,说钱的事她来想办法。

我只是摇头。

太累了。

从确诊胃癌到现在,我的身体像一栋被白蚁蛀空的老房子。

每天都在加速崩塌。

我对这个糟糕的人世,早就没了眷恋。

只是,北市的冬天太冷了,刺骨的风像是刀子。

我不想死在这么冷的地方,连骨头缝里都是寒气。

我哀求院长:「给我选一个漂亮的墓地吧,向阳的,春天能开花的那种。」

她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哭着点头。

在生命倒计时的日子里,我常常帮孤儿院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给孩子们缝补衣服,或者坐在阳光下给他们讲故事。

我正给墙角一株枯萎的月季松土,喉咙里一阵腥甜翻涌上来。

「咳......咳咳!」

我捂住嘴,鲜红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落在干裂的泥土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凑过来,怯生生拉我的衣角。

「姐姐,你怎么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脸,大眼睛里全是担忧。

我擦掉嘴角的血迹,冲她笑笑,声音很轻:

「姐姐快要死了。」

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大颗的泪珠滚下来:

「我不要你死。」

我看着她,心里那片早已荒芜的土地,竟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为什么?」

「你像妈妈。」

她扁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院长奶奶说,因为你,我们冬天才有暖烘烘的空调。」

「还有新衣服穿。」

「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陪我们过新年好不好?」

「奶奶说,只要过了年,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看着她眼底毫无杂质的认真,心里又酸又涩,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好,那我努力。」

「努力陪你到过年。」

她破涕为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红花贴纸,踮起脚,小心翼翼地贴在我的脸颊上。

「奖励给你的,你是个乖孩子。」

8.

可自从那天后,我的身体像是决了堤的坝,一泻千里。

距离小年还有三天时,我已经下不来床了。

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江川就是这时候找来的。

大概是通过我捐款时刷的那张卡。

他冲了进来,在看到床上的我时,脚步陡然刹住。

眼前的男人,双眼布满血丝,下巴长满了青黑的胡茬。

英俊的脸庞上满是仓皇和恐惧。

「叶曦......怎么会这样......」

他想碰我,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去,似乎怕碰碎了我。

「我带你去医院,我们去最好的医院!钱不是问题,我还有钱!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只是淡淡看着他,眼前的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你走吧,我不想见到。」

「我不走!」

他抓住我的手,那双手冰冷潮湿。

「我不走!叶曦,我不能没有你!」

「你打我,你骂我,怎么样都行,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我轻轻抽回手,疏离地看着他。

「我不配,江大少爷。」

那句嘲讽,让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神情落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天我说的话都是混账话,不是我的真心话!」

「我爱你,叶曦,我只是......我只是个混蛋!」

我甚至懒得去想他话里的真假。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都不重要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别再来打扰我了,让我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段路。」

他哭着,抓着床单,一遍遍问我: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叶曦,你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真是可笑。

现在装出这副深情不悔的样子,是想演给谁看呢?

是为了感动我,还是为了感动他自己?

「那你去死吧。」

我重新睁开眼,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只要你去死,我就原谅你。」

他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再没看他一眼,缓缓闭上了眼睛,拒绝再进行任何交谈。

等我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江川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院长告诉我,江川又往孤儿院的账户上捐了一千万。

我没什么反应。

我的精力越来越短,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后来,我再听到江川的消息,是在几天后。

是他的朋友找来的。

那个男人站在我床边,眼睛又红又肿,手里攥着一封信。

他的声音悲伤又压抑:「江川他从跨江大桥上跳下去了。」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是他的遗书。」

男人把那封信递到我面前,

「他说,他把命还给你了。他说,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和你合葬。」

合葬?

我看着那封被捏出褶皱的信封,忽然就笑了。

我伸出手,接过那封信。

然后在男人错愕的目光中,随手将它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里。

如同那天,他把那块我攒了好几个月工资给他买的手表,扔进垃圾桶时一样。

云淡风轻,不带一丝留恋。

我重新看向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冰冷。

「不可能。」

「这辈子,乃至下辈子,我都不愿意再见到江川。」

那男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

他大概想骂我冷血,想质问我为什么这么狠心。

可他看着我这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些骂人的话最终还是堵在了喉咙里。

他捡起垃圾堆的遗书,失魂落魄地走了。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的疼痛也仿佛远去。

我好像看到了一对和蔼的夫妇来接我。

「曦曦,爸妈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