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05:46:47

两点整,二号门侧巷的围挡像一张刚贴好的伤口贴,白得刺眼。

围挡前站着四个人:两名合规人员,一名解释所书记员,还有一个穿镇域军制服的壮汉,肩章被磨得发灰,腰间挂着一串像钥匙又像骨头的东西。

合规人员的红章很新,边缘锋利,像刚从印泥里拔出来。解释所书记员手里抱着一本薄册,封皮写着“证库同步”。镇域军壮汉不说话,只盯着巷口,眼神像守着一口井。

顾行舟和梁策走近时,合规人员先抬手拦住。

“外勤许可。”合规人员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盖章前的最后确认。

顾行舟递出黑卡。卡面那枚红点在光下像一滴不干的血。合规人员用指腹按了一下红点,红点微微发热,随即他袖口里滑出一枚细小的印章——不是盖在卡上,是在空气里“触”了一下。

“许可有效。”他把卡还回来,目光落到梁策胸口,“担保位。”

梁策把担保铜扣亮出来,铜扣一贴近合规人员腰间红章,空气里响起极轻的“嗡”。合规人员点了点头:“担保成立。风险自担。”

解释所书记员这才上前半步,翻开薄册,问:“任务编号?”

顾行舟从工会任务袋里抽出那张通告单,上面有编号。书记员照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标准,像怕念错一个字就触发别的条款。

“目标:二号门侧清理间,口律残留高浓度区,疑似孕育诡异胚胎。”他抬眼,补了一句,“记录全程同步证库。若出现异常结算迹象,合规署有权中止外勤并实施封锁。”

梁策低声骂:“中止就是把我们关里面。”

镇域军壮汉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你们要是扛不住,别往外冲。冲出来的东西,我不管你们是不是人。”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合理。镇域军的职责从来不是救谁,是把“域”和“残留”锁在围栏里。

合规人员开始拆封锁。

封锁条一层层揭开,每揭开一层就盖一次章,像逆着流程把门打开。最后一道封锁条揭开时,巷口那股干燥的纸灰味猛地涌出来,像一口陈年的棺材被掀开。

梁策的喉结滚动,脸色发白。

顾行舟没退。

他在门槛线前停住,先把那张“撤离条款”掏出来,折痕摊平,然后把三只纸人从纸盒里取出。

纸人只有半尺高,五官空白,胸口贴着黄纸,黄纸上那三个字——甲证、乙证、丙证——在阴影里更深,像被血喂过。

顾行舟把纸人摆成三角,三角的一角指向巷口,像一个小小的阵。

梁策看得头皮发麻:“你这是仪式?”

“式律的味。”顾行舟说,“我们用流程对抗流程。你别管它像不像迷信,规则只看结构。”

他掏出红墨笔,在撤离条款上补了两行极小的字——把“门槛线”的定义写清:以围挡内第一道白漆线为界,跨过即算进入清理间规则场。

写完,他没有当场盖章,而是把纸压在膝盖上,低声对梁策说:

“记住撤离触发:黄纸燃尽前封存未完成。撤离十秒。十秒内谁开口自述,条款废。”

梁策哑着嗓子:“我现在想自述都自述不出来。”

“最好。”顾行舟说。

他这才把“代答章”压在撤离条款纸角,“啪”地一按。

红痕渗开。

纸人胸口的黄纸像被回应一样微微热了一下,纸边缘冒出一点点淡黄的光,像烛火还没点就先起了温。

顾行舟的脑子里“咔”地被抽走了一点东西——他想起自己刚入城时那种“还可以拼一把”的躁动,那种躁动被剪掉一截,剩下的只有更冷静的计算。

代价到账。

他把条款折好塞进内袋,对梁策点头:“走。”

两人跨过白漆线。

巷子里灯光比外面暗一截,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亮度。地面潮湿,但不是水,是一种很稠的冷气,踩上去像踩进纸浆里。两侧围墙贴满了临时公告:问询流程说明、失败处理流程、证词转录指引……每张纸都盖着章,章叠章,像结痂。

清理间在巷子最深处,是一扇厚铁门。

铁门上有个小窗,小窗后面黑着,但能听见里面有细细的“嗬嗬”声——不是喘气,是有人在拼命想说话。

门旁边挂着一个牌子:清理间·问询失败暂置

牌子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等待证词转录。”

顾行舟看着那行字,心里一紧。

证词转录——这就是链。

问询失败的人被拖进来,等转录;转录点里的“转录影”吃他们的“自我陈述权”;吃多了就残留,残留堆积就孕胚。一个闭环,干净得像工会账本。

梁策指了指铁门:“进去?”

顾行舟没立刻推门。

他先把纸人三角摆到铁门正前方,三角的一角贴近门槛,另外两角分别靠墙。然后他掏出火柴——豁免街买的最廉价那种,一盒里只有三根,盒面写着“点燃即视为同意抽取一次嗅觉”。

顾行舟抽出一根火柴,划亮。

火光一跳,空气里立刻有一种“要开口”的冲动涌上来。火光像触发器,让人想说点什么证明自己还醒着。

顾行舟没说话。

他把火柴轻轻点在甲证纸人胸口黄纸的一角。

黄纸“滋”地冒起一丝烟,火并不旺,只是缓慢往里吃,像在烧一张债券。

甲证纸人立刻“站”得更稳了。

空气里那种干燥的纸灰味也跟着变浓,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睁开——见证开始了。

梁策喉咙一紧,眼里闪过一丝惊惧,但他强撑着没动。

顾行舟低声道:“现在进门,规则会把纸人当旁观者之一。它们不救人,但能让证分散。”

梁策点头,伸手去推铁门。

门很沉,推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的纸灰味扑面而来,夹着汗味、血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墨水变质”的酸。

清理间里面不大,像旧仓库改的。墙角堆着几张铁床,床上躺着四五个人——都醒着,都睁着眼,却像不会动。有人嘴唇抖,拼命想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有人用手指在空中划字,划得很用力,像要把“我”刻出来;还有一个人把额头撞墙,撞得血糊一片,却仍旧发不出完整的自我陈述。

房间正中间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转录模板册——封皮写着“证词”,旁边摆着一支笔。

笔尖沾着暗红,像印泥混了血。

顾行舟一眼就知道:锚在这里。

更准确地说,锚不止一个——模板册是锚,笔是锚,墙上那些盖章公告也是锚。锚越多,残留越稳,胚胎越容易成形。

梁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脸色发白:“这些人……还能救吗?”

顾行舟没回答“能不能救”。

他走到桌前,没碰模板册,只用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咚。”

这一声很轻,却像敲在某个系统上。

屋里那股“说话冲动”猛地加重。躺在床上的人眼睛瞬间更亮,像被逼着要开口。有人喉咙里发出更急的“嗬”,有人手指划字划得更快,像要把舌头从规则里扯出来。

梁策下意识想喊“别动”,嘴唇刚张,立刻意识到不对,硬生生把声音吞回去,脸憋得发紫。

顾行舟用手势示意他别乱。

然后,他从包里取出一张空白纸,摊在桌子旁边,写下八个字:

“第三人称暂置记录”

只写标题。

标题一落,桌上的那本“证词模板册”像被刺激了一下,封皮边缘的章印微微发黑,像墨在渗。

顾行舟心里一冷:残留在排斥他的新格式。

排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里的规则优先级更高,或者说,这里的“链”更完整。转录点被他封了一次,执行端被锁了;可这里是源头之一,源头的链没断,它只是暂时缺了一个工人,所以残留堆积得更凶。

梁策用眼神问:怎么办?

顾行舟没有急着上“封存”,他先找“触发条件”。

他盯着那本模板册,发现封皮角落有一行很小的编号:Q-2-CL-03。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问询失败者必须在三小时内完成证词转录,否则视为拒绝配合。”

三小时。

期限。

时间类的味道。

而“拒绝配合”在制度里就是罪名,在规则里就是触发点。

顾行舟立刻明白了:这间清理间的残留不是单纯口律,它混了秩序与法律的影子——你在三小时内必须“完成证词”,证词必须是自我陈述,否则视为拒绝,拒绝会引发更重的结算。于是人越怕越想说“我”,越想说越被剥夺“我”,剥夺越多,残留越浓,胚胎就越长。

这是一个逼人自毁的流程。

他看向床上那些人:他们不是被诡异直接咬,他们是被流程逼着一遍遍撞墙,撞到自己碎成燃料。

顾行舟深吸一口气,开始写封存条款。

这一次,他写得比在转录点更短、更狠,因为时间不多,纸人黄纸在烧,撤离条款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他在空白纸上写:

——封存条款(清理间残留胚胎)

触发:清理间内“证词转录”流程无法完成,残留浓度达到胚胎阈值。

结算:残留胚胎的“自我陈述权剥离”触发条件锁入锚物“暂置记录”,仅允许第三人称叙述,禁止第一人称自述计数。

例外:若解释所授权证介入,则封存期限延长;若无人见证,封存无效。

代价:乙方支付记忆燃料;担保人承担见证位置;纸人甲证乙证丙证承担额外见证分摊。

期限:一小时。

他故意把期限写成一小时。

不长。

够他们撤。

够工会来接手。

够把胚胎按回去,不让它长出腿。

梁策看得心惊:“一小时太短,工会要是来不及——”

顾行舟打断他,用极轻的声音:“短才合规。你写三十天,合规署会问你凭什么。你写一小时,他们只会当你在‘紧急处置’。”

梁策懂了:强规则越长越需要锚—证—价。你现在没资格写长,只能写短,写短才像“应急流程”,才容易被制度承认。

写完条款,顾行舟把“代答章”抬起,却停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

是桌子底下传来的,很轻的、像纸被指甲刮过的声音——“沙、沙、沙”。

那声音越来越快。

梁策也听见了,脸色瞬间白:“下面有东西。”

顾行舟没有低头看。

他知道看见也是代价,尤其在这种地方,看见可能就是参与,参与可能就生成新的链。

他把纸人乙证、丙证的黄纸也点燃了一角。

两点微弱的火光在暗室里摇晃,像三只睁开的眼。

见证更稳了。

床上的人开始发出更急的“嗬嗬”声,像被什么东西催促。桌子底下那“沙沙”声忽然停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更清晰的动作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把纸折成形。

胚胎成形了。

顾行舟终于把章按下去。

“啪。”

红痕渗入封存条款纸角的那一刻,桌子底下猛地伸出一只手——那手不是肉,是纸。纸手薄得像随时会撕裂,指尖却很尖,像剪刀剪出来的。

纸手抓向桌面那本“证词模板册”。

它要抓的不是人,是锚。

抓到锚,它就能把自己从“胚胎”变成“节点”。

梁策眼睛发红,猛地抄起旁边的铁椅就要砸——

顾行舟一把按住他手腕,低声:“别用力。”

梁策憋得牙关打颤:“那它要出来了!”

顾行舟没有解释铁律一,他直接把“撤离条款”从内袋抽出来,摊开,指尖按在“门槛线”那一行。

然后他把封存条款纸往前一推,让纸手先抓住封存条款而不是抓模板册。

纸手果然被“新纸”吸引,它抓住封存条款纸,指尖像在读字。它读得越快,身体就越凝实,像要从字里长出骨架。

可封存条款纸上最醒目的不是“自我陈述”,而是**“禁止第一人称自述计数”**。

这是它的毒药。

纸手猛地一僵,仿佛碰到了烫手的章。桌子底下传来一声尖细的、撕裂般的嘶响。

床上那些人同时一颤,像被抽走一口气——他们想说“我”的冲动突然被按住了,像有人用手捂住了他们的嘴。

清理间里的空气瞬间轻了一截。

梁策眼里闪过一丝狂喜:压住了!

可下一秒,那纸手开始疯狂抖动,指尖像要把封存条款纸撕碎——它无法用“我”增长,就要撕掉禁止。

顾行舟早就料到。

他把解释所授权证条贴到封存条款纸上,红章贴近时,纸手动作明显慢了一瞬,像被更高优先级的“授权证”烫到。

就是这一瞬。

顾行舟用“代答章”再压一次,狠狠按在“期限一小时”那一行。

“啪。”

章印落下的同时,纸人甲证的黄纸燃到尽头,“滋”地一声,火光灭了,只剩一撮灰。

撤离倒计时开始。

顾行舟的脑子里“嗡”地空了一块——他失去了一段很短很短的记忆:某个下午他站在窗边发呆,觉得阳光很舒服。那种“舒服”的感觉不见了,只剩“阳光照过来”的事实。

代价收得干净利落。

梁策喘着气,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顾行舟看了一眼纸人:甲证灭了,乙证丙证还在烧,火很小,但足够提醒他:十秒窗口随时会来。

他没有恋战,也没有试图“彻底解决”。

他知道自己写的是一小时封存,不是终结。

终结需要更高阶规则,需要更硬的锚,需要更大的价。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把胚胎按住,别让它长腿。

顾行舟对梁策打了个手势:退。

两人一步一步往门槛线外退,脚步极稳,稳得像走钢丝。

这时候,最危险的不是纸手,是人的本能。

人一紧张就想说“快点”“走”“我撑不住了”。可“我”字在这里就是雷。

梁策的嘴唇抖得厉害,眼角都红了,但他死死咬住牙,连喘气都压成无声。

他们退到门口时,纸人乙证的黄纸燃尽。

火灭的一刻,空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叮”,像系统提示,又像诡异在记账。

顾行舟知道:撤离窗口到了。

十秒。

他和梁策跨过门槛线,踏回巷子里那道白漆线外。

刚踏出去,清理间里传来“砰”的一声——不是爆炸,是铁门自己猛地合上,像有人在里面把门关死。

合规人员立刻上前,重新贴封锁条,盖章,动作快得像背过流程。解释所书记员低头在薄册上疯狂记录,笔尖沙沙作响,像在把刚才的十秒写成一条不会回头的证据。

镇域军壮汉走近两步,隔着铁门听了一下,冷冷道:“还在。”

梁策靠墙滑坐,喘得像破风箱,嗓子里全是血味。

他抬头看顾行舟,眼神复杂得像想骂又骂不出来:“你……这算解决?”

顾行舟把手按在胸口,感受律核的温度。

那温度更稳了。

不是暴涨,是“定型”的稳。像一枚章终于有了固定的章面,能重复盖,能稳定收价。

他低声道:“算第一次处置。解决留给工会。”

梁策狠狠闭了闭眼,像想把刚才那只纸手从视网膜里擦掉:“那赏金呢?”

顾行舟抬眼看向解释所书记员。

书记员还在写,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顾行舟手里的封存条款副本上,喉结动了一下,像确认某个关键字眼。

他没有用口头承诺,只把一张盖了章的临时回执递过来。

回执上写着:

——外勤处置:封存成功(期限一小时)。基础赏金待工会结算。证库同步完成。

顾行舟接过回执,指腹触到章印,章印温热。

证,立了。

梁策看着回执,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苦笑:“一小时封存……我们这是给工会打工。”

顾行舟把回执收好,淡淡道:“打工就打工。至少这次工钱能拿到。下一次,才是我们抬价的时候。”

他话音刚落,铁门里又传来一阵细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里面继续折纸,继续长。

那声音很轻,却像在提醒他们:封存只是延期,链条还在,价还会继续堆。

梁策盯着那扇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笑:“你说……要是这东西最后长成了,会叫什么?”

顾行舟没有回答。

他只把外勤许可卡在指尖转了一下,红点闪了闪,像一只半睁的眼。

他知道,下一次再进来,已经不会只是“封存一小时”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