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05:48:10

十约商盟的邀请函很厚,厚得不像一张纸,像一块被磨平的骨。

骨头上印着金币一样的章印——光一照,章纹里会浮出细微的灰字,像一条条悄无声息的条款爬出来,贴到你眼皮上:“已读即承认”“入场即见证”“离场需结算”。

顾行舟在工会走廊里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才把邀请函塞进内袋最深处。

不是怕丢,是怕它在身上停久了,会把他也变成一张“默认承认”的票。

许评估官在门口抱臂看着他,眼神像一条冷线:“你真去?”

顾行舟点头:“去。”

“安全区拍卖会不是你想的那种热闹。”许评估官说,“那地方的热闹是规则在吃人,吃得越快,掌声越响。”

顾行舟把红墨笔扣好:“我去卖条款。”

许评估官嗤了一声:“卖条款?你昨晚刚把权律诡异钉进封存袋,今天就敢去商盟的场子卖条款,你是真不怕被他们把你也封进袋里。”

顾行舟没回嘴。

他不怕被封进袋里,他怕的是——自己从此只能靠“紧急协作”活着。

梁策死了之后,他更明白一件事:外勤的命,从来不是自己那条命。外勤的命是别人用来填流程缺口的耗材。你什么时候变成“缺口本身”,什么时候就会被填进去。

他需要定价权,需要解释空间,需要能把自己从耗材抬到“可谈条件的资产”。

而商盟的场子,就是条件最赤裸的地方。

那里的每一盏灯都写着价格。

每一个笑都带着利息。

你不去,你就永远在安全区外挨冻;你去了,你至少能站到灯下,把自己写进价目表,而不是写进名单。

许评估官看他沉默太久,忽然丢给他一枚小小的灰片,像半截指甲。

“什么?”顾行舟接住。

“临时锚片。”许评估官说,“锚库那边批不了你带真锚出门,你昨晚那套东西还在联合封存期。商盟拍卖会入场要验锚、验证、验价,你没东西压场,会被当成‘无资质服务者’,直接按流程清出去。”

顾行舟捏了捏灰片,灰片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工会—外勤—式律临”。

“代价?”他问。

许评估官盯着他:“你现在最贵的是什么?”

顾行舟心口一紧。

他本能想说“情绪”“悔意”“怜悯”——这些刚刚找回来的东西像新长出来的肉,痛也痛得真实。

许评估官却替他把话说完:“是你能写出式律流程这件事。你有了这个,别人就会想买你。买不到,就想拆你。”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临时锚片的代价很简单:你在拍卖会里写的每一条条款,都必须留副本给工会。工会要你这套‘定价模板’。”

顾行舟沉默两秒,点头:“可以。”

许评估官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善意,只有一种“你终于上桌了”的疲惫:“别写得太漂亮。漂亮的流程最容易被典律法律盯上。”

顾行舟把灰片塞进袖口暗袋:“我会写得够用。”

许评估官看着他离开,最后只补了一句:“还有——别在商盟的场子里提梁策。”

顾行舟脚步一顿。

“为什么?”他问得很轻。

许评估官的眼神像刀:“因为他们会把‘你的痛’当成折扣,把‘你的愧疚’当成利息,把‘梁策’当成你报价单上的一个可谈项。商人从不尊重死人,他们只尊重死人留下的可利用空间。”

顾行舟没回头:“我知道。”

他走出工会大门时,天光正亮,亮得像一张新印的发票。街上来往的人都比前几天更多,说明安全区仍旧在运转——哪怕昨晚才发生权律事件,哪怕有人被夺走存在权,城市也不会停。

它停不起。

停就是违约。

违约就要结算。

所以它宁愿把人吃掉,也要把流程走完。

十约商盟的拍卖会设在安全区内圈的一座旧银行大楼里。

银行大楼的外墙是黑石,门口两根石柱像两条竖直的章印。门上没有“拍卖”两个字,只有一个巨大的金属牌:“十约·清算厅”。

清算厅这三个字,比拍卖更真实。

你来这里不是买东西,你来这里是把自己的价交出去,换一段活路。

门口的安检不是金属探测,是一面很薄的“验条镜”。镜子上贴着小字:

——“入场者请出示:邀请锚、身份锚、价凭。”

“邀请锚”就是那张厚邀请函。

“身份锚”可能是登记证章、户籍牌、律者牌。

“价凭”可以是记忆券、寿命券、关系抵押书、担保位印记……

顾行舟没有户籍牌,他只有工会外勤卡、解释所七日临时许可,以及许评估官给的那枚灰片。

他站到验条镜前,把邀请函、外勤卡、EX-7D黑条、灰片依次放上去。

验条镜像水面一样晃了一下,浮出灰字:

邀请锚:有效(十约·清算厅)

身份锚:外勤协作(工会)/临时许可(解释所)

阶位:式律(未登记)——风险标记:黄

价凭:工会临锚片(可抵押)

入场条件:需签署《场内解释权让渡条款》

最后一行像钉子,钉进他眼睛。

梁策死后,他最敏感的就是“解释权”。

因为解释权就是权律的影子。

验条镜旁边坐着一名穿灰西装的男人,脸上挂着标准微笑,笑得像印刷品。他推来一张纸,纸上标题干净得像公文:

《场内解释权让渡条款》

内容也很公文:

——入场者同意:场内一切规则争议由清算厅解释员解释为准;入场者不得自行公开宣告与场内解释冲突的流程;违者视为扰乱秩序,触发清算结算。

顾行舟扫完,抬眼:“我不是来闹场,我是来提供条款服务。”

灰西装微笑不变:“正因为你提供条款服务,所以更需要签。你写的条款可能影响竞价秩序。清算厅需要确认:你不会用条款抢走我们的解释权。”

顾行舟的指尖在纸边缘轻轻一敲,红墨笔还没动,心里已经开始计算漏洞。

让渡解释权 = 你写的条款在场内可能不被承认。

不被承认 = 你卖的服务就成了笑话。

可不签 = 你进不去。

进不去 = 你连定价的机会都没有。

他必须签,但签的时候要加一条“例外”。

他抽出红墨笔,在条款最下方空白处写下两行小字:

——“例外:入场者作为‘外勤合规服务者’提供条款,条款仅对自愿购买者生效,不构成对场内秩序的强制解释。”

——“另:若场内解释员主动调用入场者条款作为参考,则视为解释权共享,入场者可保留条款署名与价权。”

灰西装的笑终于顿了一下:“你还想要署名?”

顾行舟抬眼,眼神很稳:“我卖的是流程,流程要署名才值钱。没署名,别人拿走就能复刻,我就只剩一张嘴。”

灰西装沉默几秒,把纸收回去,按在桌面一枚金属牌上。

“啪。”

金属牌是清算厅的小章,章面刻着“允”。

“可以。”他重新笑起来,笑意更深一点,“顾先生,欢迎入场。你会发现——清算厅很喜欢有署名的条款,因为署名意味着你愿意承担结算。”

顾行舟没笑。

他知道这句话背后的真正意思:署名意味着你更容易被追账。

门开了。

门内的空气比外面更暖,但那暖不是舒适,是“被熬出来的顺从”。像很多人把自己的权利、骄傲、愤怒都蒸发掉,蒸汽堆在屋顶,最后凝成一层看不见的膜。

清算厅很大。

中央是圆形拍卖台,台上不是木槌,是一座玻璃柜。柜里摆着今晚的主货:一个小小的“门牌”模型,门牌上刻着:“域律安全屋名额(试行)”。

门牌旁边还有一只被黑布遮住的东西,看形状像一面镜子,又像一扇门。

四周座位分层,越靠近台子越高贵。最外圈是灰色座,坐的多是中小商会、掮客、灰区服务者;中圈是金边座,坐着十约商盟的正式成员、各类律者;最内圈靠近台子的位置,竟然还有一排黑椅,椅背上刻着同样的字:“合规观察”。

合规署、解释所的人也来了。

他们不参与竞价,但他们会记下每一个举牌、每一份让渡、每一次违约。

顾行舟被引到外圈一个“服务席”。

桌上已经摆好:纸、印泥、空白合同册、一次性见证牌。

服务席正对拍卖台,角度刚好能看见每一个举牌动作。顾行舟一坐下就意识到:这不是给他服务,是给他当证。

你看见,你就是见证。

见证就是参与。

参与就会有结算落点。

这就是商盟的场子。

他们从不让你做“纯观众”。

顾行舟抬头,正好看见不远处一个男人也在外圈服务席,穿着很规整的黑衬衫,袖口没有红墨痕,反而很干净。男人在翻一叠薄薄的“合同模板”,动作不急不慢,像在看一堆猎物的骨头。

男人察觉到视线,抬眼看了顾行舟一眼。

那眼神很轻,轻得像没情绪,却让顾行舟后背微微一紧。

对方的眼睛……像能看穿“结算链”的走向。

顾行舟心里掠过一个念头:**权律认知律者?**或者至少是认知类的服务者。

男人没有挑衅,只微微点头,像礼貌,也像标记。

顾行舟收回视线,指尖按在桌面木纹上。

他忽然想起许评估官的话:商盟会把你的痛当折扣。

而认知类的人,最擅长把折扣算得精确。

台上灯光一亮。

一个主持人走上台,穿银灰色长外套,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厅,但奇怪的是——他说话的同时,清算厅四周墙面有一圈细微的灰字同步浮现,像字幕,也像契约确认。

“清算厅拍卖规则宣告。”

主持人微笑,语气像讲礼貌:“今晚拍卖主货:域律安全屋名额(试行)三份。附货:豁免条款券、替偿名额、封存锚碎片。竞价规则如下——”

灰字一条条浮现:

1)举牌即承诺:出价一旦被记录,撤回视为违约。

2)竞价信息公开:所有出价将入证库备查。

3)拍得者需签署《安全屋使用协议》:入屋即默认承认屋规。

4)拍卖过程禁止口述条款细节:交易条款必须书面化。

5)扰乱秩序者触发清算结算:剥离竞价权。

顾行舟看着“举牌即承诺”“撤回即违约”,心里冷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主场。

也是他的陷阱。

他卖违约清算、卖代偿链、卖流程豁免——而清算厅本身就是一台巨大的“违约机器”。你一旦举牌,就把自己挂到机器上。机器会把你的承诺磨成利息,利息越滚越大。

主持人笑着补了一句:“各位今晚的出价,不仅是钱,也是信誉。信誉就是你们在十约的流通货币。”

信誉。

这两个字在规则世界里很贵,因为信誉本质上是一种“未来可被结算的承诺”。信誉越多,你就越像一块能燃烧很久的木头。

商盟最喜欢这种木头。

第一件上拍不是安全屋名额,而是一叠很薄的纸券。

主持人打开玻璃柜,举起那叠纸券:“附货一:豁免条款券(短时)。来源:封存域律锚碎片的例外抽取。使用方式:进入指定规则场前贴于胸前,持续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内若触发规则,可获得一次‘例外免结算’。”

台下一阵轻微骚动。

短时豁免,对外勤、对灰区商队来说就是命。

主持人继续:“起拍价:五十记忆券。每次加价:十。”

外圈很多人眼睛都亮了。

顾行舟却盯着“来源:封存域律锚碎片的例外抽取”那句。

豁免券不是人写的,是从封存锚里“榨”出来的例外。例外本来属于规则的漏洞,被商盟抽出来做成券,意味着——商盟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把漏洞变成商品。

漏洞变商品,买的人多了,漏洞就会被规则注意到。

被规则注意到,漏洞就会被堵。

堵之前,能赚大钱。

堵之后,会死一堆人。

这就是商盟的生意。

第一轮竞价很快。

举牌如林。

价格从五十抬到两百、三百、五百……最后停在八百记忆券。拍下的是一个戴金链的中年人,中圈座位,胸口别着“十约商盟·第九约”的徽章。

主持人微笑:“恭喜九约代表。请签署使用协议,现场结算。”

九约代表走上台,签字,按手印,盖章。

灰字浮现:“交易成立。”

顾行舟注意到一个细节——九约代表按手印时,指尖抖了一下。

那不是紧张,是“价”在抽。

豁免券是例外,它的价不可能免费。它的价很可能是“未来某次必结算的概率”,或者“某段可能性”。按下手印那一刻,九约代表的某段未来就被扣了一角。

他下台时,脸色比上台前白了一点,但笑容更大。

笑是给别人看的,白是给规则看的。

拍卖继续。

第二件附货:替偿名额。

主持人声音更轻,却更有诱惑:“替偿名额,说明很简单:当你触发某条结算链时,可将一次结算后果转移至‘替身位’。替身位来源:合法备案的‘无权者’资源池。”

“无权者资源池”五个字一出,外圈有人倒吸冷气。

顾行舟的手指猛地一紧。

梁策死在权律诡异手里,存在权被夺——理论上就可能被归入“无权者资源池”。主持人说得很轻,像讲库存,像讲货源。

那一瞬间,顾行舟眼底的热差点炸出来。

他强行压住。

压住不是原谅,是不让自己在这里失控。这里失控,只会变成别人手里的一次“折扣”。

主持人微笑:“起拍价:一千记忆券。每次加价:一百。”

举牌的人更少,但每一个举牌都更坚定。

替身位这种东西,买一次能救命,也能害命——因为替身位是人。人一旦被你当替身,你就跟那个人的因果链挂钩。挂钩之后,未来你做的每个选择都可能被那条链拉扯。

顾行舟看着竞价,心里却在另一个方向飞快计算:如果梁策真的被归入资源池……他能不能把梁策从池里捞出来?

答案很残酷:捞不出来。

存在权被夺的人,连“作为梁策”被承认都很难。你想捞,得先证明那是梁策。证明就需要证库记录,而证库记录会薄。薄到你抓不住。你抓不住就只能承认:那只是一个编号。

而编号,是可以买卖的。

顾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一点点发白。

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他“找回情感”的真正惩罚——不是让他软弱,是让他看见世界怎么把人磨成货,而他还会痛。

替偿名额最后被一个内圈的人拍走,价格三千六百记忆券,拍下的人没有露面,只伸出一只戴黑手套的手,把签字板按回去。

签字那一刻,灰字浮现得比之前更重:“交易成立,因果连结生成。”

顾行舟的心口猛地一跳。

因果连结。

灰字里居然出现“因果”两个字。

他立刻压下视线,不再盯那灰字。

他知道自己的暗槽是什么。

他不能在这里露出任何“对因果敏感”的痕迹。

拍卖第三件附货:封存锚碎片。

第四件附货:豁免券批量包。

第五件附货:某条“口律禁言”服务。

一件件上拍,价格越抬越高,厅里气氛越来越热,热得像一锅沸油。

在这锅油里,顾行舟是来卖“火”的。

终于,主持人抬起手,玻璃柜里那块门牌模型被推到最前方。

“主货一:域律安全屋名额(试行)第一份。”

灯光聚焦,门牌模型上的灰字浮现,像在自我介绍:

“域律安全屋名额”

锚:门牌(试行)

范围:十平方米

效果:屋内规则触发条件减半;结算延迟三分钟;外来域律压制20%

例外:若屋内发生口述条款细节,安全屋视为自愿开放,效果失效

代价:每次使用需缴“门税”:一段记忆或一段关系

门税。

记忆或关系。

这就是域律的价:不直接要你命,先要你“是谁”。

主持人笑得更温柔:“起拍价:一万记忆券。每次加价:一千。”

全厅一静。

外圈很多人直接缩回手。

一万记忆券,足够买下十个普通人的一生。可安全屋名额这种东西——一旦有了,你就能让自己的家人躲进去,你就能让自己的产业躲进去,你就能让自己的命比别人多三分钟。

三分钟在规则世界里是什么?

是把死谈成条款的时间。

是逃离结算的时间。

是把代价转移出去的时间。

所以一万并不贵。

中圈有人举牌。

“两万。”

内圈有人举牌。

“三万。”

价格像坐火箭一样抬。

顾行舟坐在服务席,手指轻轻敲桌,眼神却在扫每一个举牌者的脸。

他在找客户。

他要卖的是:短时流程豁免、代偿链转移、违约清算。

谁最需要?

举得最狠的人最需要,因为他们一旦拍下,就会被门税抽走记忆或关系。被抽走之后,安全屋成了,他们却可能变成一个“记不得自己为何要活”的空壳,或者“关系被抽空”的孤岛。

这种人最怕什么?

最怕“门税抽走的是最要命的那段”。

而顾行舟能做的,就是把门税的落点写得更可控——比如提前指定:抽走“某段无关记忆”,抽走“某段已破裂关系”,用小价换大命。

这就是条款服务的价值。

价格抬到八万时,外圈一个瘦瘦的青年忽然举起手,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九万。”

全厅的目光一下落到外圈。

外圈敢举九万,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疯,要么背后有人。

青年穿着很普通的灰衣,手里举着牌,牌面上写着号码:G-42。他的脸很白,白得像长期在室内工作的人。他举牌时手指很稳,稳得不像第一次来这种场子。

顾行舟盯着他,心里生出一点警惕。

青年也看了一眼顾行舟,眼神很快移开,像不认识。

内圈有人立刻加价:“十万。”

青年毫不犹豫:“十一万。”

全厅哗然。

主持人笑意更深:“外圈G-42,出价十一万。是否有更高?”

内圈沉默两秒,有人举牌:“十二万。”

青年:“十三万。”

像在故意抬价。

像在逼内圈表态。

顾行舟的指尖停住。

他突然意识到:青年不是来买安全屋名额的,青年是来“点火”的。他在用一个外圈身份,把内圈逼到台面上。

这叫试探。

试探商盟内圈愿意为安全屋付到什么程度。

也试探合规观察席的底线——价格抬太高,意味着“域律安全屋名额”成为战略资源,合规很可能以“公共安全”为由介入,甚至写出限制条款。

青年在搅局。

搅局者最危险,因为搅局者往往拿到了更高层的授权。

顾行舟忽然想起那位黑衬衫男人的眼神——看结算链走向的人,最喜欢搅局,因为结算链在混乱里更容易露出缝。

顾行舟压下心里的猜测,继续观察。

价格最终停在十五万。

拍下者竟然还是那个外圈青年G-42。

主持人敲下确认——不是木槌,是一枚小小的“清算锤牌”。锤牌落下的瞬间,墙面灰字齐齐一闪:

“成交。外圈G-42,拍得域律安全屋名额(试行)第一份。”

全厅的空气像被抽紧了一下。

外圈拍下域律名额,这在清算厅里是罕见的。

主持人很快笑着补一句:“请G-42上台,签署《安全屋使用协议》,现场结算价与门税预置。”

门税预置。

也就是说:你先把一段记忆或关系放到台上,作为未来每次使用的燃料。

青年走上台,步伐很稳。

他站在玻璃柜前,主持人递给他一份厚协议,协议第一页就写着:

——“入屋即默认承认屋规:不得口述条款细节、不得擅自改写锚、不得引入未登记诡异锚物。”

青年一页页翻,翻到“门税预置”那一页时,指尖停了一下。

主持人温柔提醒:“请预置一段记忆或一段关系。预置后门牌将与您绑定。”

青年抬头,微笑:“我预置——一段关系。”

主持人点头:“请说明关系类型:亲属/伴侣/同盟/债务/师承/雇佣。”

青年轻声说:“同盟。”

全厅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同盟关系最微妙:它既可以很深,也可以很浅。预置同盟,等于你以后每次用安全屋,都要烧掉一段“盟约感”。盟约感烧完,你就会越来越难相信别人。

这不是疼,是孤立。

商盟最喜欢让人孤立——孤立的人更依赖规则商品。

主持人递出签字板:“请签署。”

青年拿起笔,笔尖刚落下,忽然停住。

他侧头,看向服务席:“我需要条款服务。”

全厅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向服务席。

主持人笑意不变:“清算厅允许购买条款服务,但提醒:条款不得与场内解释冲突。请问您要哪类服务?”

青年看着服务席,目光最终落在顾行舟身上。

那一瞬间,顾行舟明白:这场戏从一开始就是冲他来的。

青年缓缓开口:“我要一条条款——指定门税预置的落点,不得抽走我‘同盟’中的核心成员。”

核心成员。

同盟的核心成员是谁?

这个问题本身就危险——因为一旦你把“核心成员”写出来,就等于在规则世界里公示你的软肋。

青年却敢要这条条款,说明他要么不怕暴露,要么他暴露的只是一个“假的核心”。

顾行舟站起身,拿起红墨笔,走向台前。

走上台的一刻,他能感觉到内圈几道视线像钉子一样钉住他——有合规的,有解释所的,有商盟的,还有那位黑衬衫男人的。

这些钉子不是要杀他,是要量他:量他能写多稳,量他能卖多贵,量他值不值得被收编或拆解。

主持人微笑着给他让出一角位置:“式律契约律者顾行舟,提供条款服务。请注意场内解释权。”

顾行舟点头,没废话。

他看向青年:“你叫什么?”

青年回答得很快:“编号G-42即可。”

编号。

用编号当名字,就是拒绝被抓住身份锚。

顾行舟心里更警惕:“你要指定门税落点。你准备付什么价?”

青年把一叠记忆券推过来:“两万。”

台下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两万记忆券买一条“指定落点”的条款,不算便宜,但对十五万的安全屋来说只是添头。真正贵的是——这条条款一旦写成,顾行舟就等于在域律门牌的“使用协议”里插入了自己的署名流程。

这会让他更像制度的一部分。

制度的一部分,是资产,也是枷锁。

顾行舟没立刻拿钱:“条款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要让我写进协议,就得让清算厅解释员承认。”

主持人笑:“清算厅承认服务条款,只要条款不破坏主协议。”

顾行舟点头,迅速在纸上写:

《门税落点限定条款(同盟例外)》

——触发:G-42预置同盟关系作为门税燃料。

——结算:门税抽取不得指向“核心同盟成员”;抽取仅可落于非核心同盟或同盟感中的边缘连接。

——核心定义:由G-42在本协议中以编号列示,列示编号不公开,仅存清算厅证库。

——例外:若G-42主动口述核心成员身份,则视为自愿暴露,条款失效。

——代价:G-42支付记忆券两万;清算厅提供证库封存编号一枚;顾行舟署名并承担条款追溯义务(期限三个月)。

——锚:域律门牌协议页 + 清算厅证库编号。

——证:主持宣告 + 双方签署 + 合规观察记录。

他写完,把纸递给主持人。

主持人扫一眼“核心定义不公开,仅存证库”,笑意更深:“聪明。既满足他要的,也不给旁人看软肋。”

青年看着条款,点头:“可以。”

主持人看向合规观察席。

黑椅那排有人微微点头,表示默认允许——因为条款没有破坏安全屋的主功能,只是限定门税落点,属于“合规交易”。

主持人抬手宣告:“条款服务成立,入证库封存编号——”

墙面灰字一闪,浮出一串编号:CT-G42-01。

编号一浮现,顾行舟就感觉自己指尖的红墨痕微微一热。

这就是证库承认的力度。

承认意味着:这条条款会被世界记住。

世界记住,才值钱。

青年现场支付两万记忆券,主持人把钱交给顾行舟。

钱在掌心很重。

重得像一段命。

青年继续签署安全屋协议,预置同盟关系。预置完成时,他脸色没变,只是眼底有一瞬很轻的空——像某个“可以信任同盟”的温度被抽走了一丝。

他签完下台,路过顾行舟身边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

“你的条款……很像解释所的语言,但更狠。”

顾行舟没回应。

青年笑了一下,离开。

那笑像钩子。

钩子上挂着一句暗示:有人在盯着你写得像不像制度。

顾行舟回到服务席,手里两万记忆券还没捂热,外圈就有人挤过来。

“顾律者,我也要条款!”

“我拍不起安全屋,但我想买豁免券,你能不能给我写个‘豁免券失效后延迟结算’?”

“我想要代偿链转移,我愿意付价!”

清算厅瞬间像开闸的水,客户涌来。

这就是式律的第一桶金。

不是温柔地赚钱,是在一堆人命上面捞钱。

顾行舟看着这些脸,情感回来的坏处就在此刻显现——他能看见每一张脸背后的恐惧,看见他们把最后一点尊严换成一张纸。

他心口发酸,但手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他如果不写,别人也会写。商盟会写,灰签会写,甚至会有更狠的人写,把价抽得更干净。

他至少能把价写得“可控一点”。

可控一点,就是他现在能给自己的赎罪。

第一个客户是外圈一名女商队头领,手腕上缠着三圈绳结,绳结上挂着小小的门牌碎片——空间类锚具。

她压着声音:“我拍不起安全屋名额,但我买了一张豁免券。我怕券失效那一刻,规则场会追着我结算。你能不能给我写一条——券失效后三十秒延迟结算,让我出门。”

顾行舟问:“你要去什么规则场?”

女头领咬牙:“域律灾区边缘,拉货。三十秒就够我把人拖出来。”

顾行舟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狠,点头:“可以。”

他写:

《豁免券余效延迟条款》

——触发:豁免券效果结束时,携带者仍在规则场内。

——结算:结算追索延迟30秒;30秒内携带者若离开规则场边界,则视为脱离触发链。

——例外:若携带者在30秒内口述条款细节,余效立即消失。

——代价:携带者支付记忆券三百;并缴一段“疲惫”作为燃料。

——锚:豁免券纸面编号 + 条款纸。

——证:清算厅见证牌。

女头领付钱,咬牙又付“疲惫”——付疲惫时她眼皮沉了一瞬,像突然困得要死,但她强撑住,笑得更狠:“行,值。”

第二个客户是一个灰区掮客,想买代偿链。

“我有一单债务违约,债主是典律边缘的法律律者,我扛不住结算。我想把代价转给别人,别人愿意签,但我怕签了立刻死。你能不能写一条‘代偿延迟’?”

顾行舟看着他:“你要我写的不是代偿,是杀人。”

掮客笑得发虚:“顾律者,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叫‘风险转移’。”

顾行舟沉默两秒,最终只写了一条更“规矩”的版本:

——代偿链必须明确知情、必须写见证、必须给替身位额外的“退出例外”。否则他不写。

掮客骂骂咧咧走了。

顾行舟并不松口气。

他知道这种单子,别人会接。别人接得更狠。

他只是把自己的报价单先立了一个底线——底线不是道德,是防止自己触发禁律法典的“群体屠杀/无差别屠杀”红线。

他现在还活着,还想继续卖。

卖就不能被全球追缉。

拍卖台上,第二份安全屋名额开始竞价。

这一次内圈更凶,价格很快抬到二十万。

外圈没人再搅局。

G-42已经把火点够了,火烧到什么程度他看到了,他没必要再举。

顾行舟却发现,合规观察席那边多了一张新脸——一个戴着白手套的女人,手套上缝着细细的金线,金线像权力的纹路。她坐在黑椅最中央,旁边的合规人员都把身体微微往她那边倾斜,像在等她的指令。

女人没有举牌,没有说话,只在每次价格跳动时,轻轻转动指尖一枚小小的“解释牌”。

解释牌上刻着两个字:“释权”。

释权不是解释权,是“解释的权”。更高一级。

顾行舟心里一沉。

解释所的大人物来了。

他们不是来买安全屋,他们是来确认:商盟的安全屋交易有没有触到禁律法典底线,有没有变成一种“城市安全区内未经许可施行规则”的灰色扩张。

更重要的是——他们会盯上每一个能写条款、能改变落点的人。

顾行舟的服务席边缘,黑衬衫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靠近台侧,像在观察更细的链。

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到顾行舟身上,这一次停留更久。

像在看:你写的条款,究竟是契约,还是别的什么。

顾行舟手指轻轻一抖,把红墨笔扣得更紧。

他很清楚:自己暗槽的因果能力一旦在这种地方露出一点点痕迹,就不是“被观察”,是“被围猎”。

第二份安全屋名额成交,拍得者是内圈“十约·第三约”。成交后,主持人宣布休场十分钟,清算厅的灯光稍微暗下来,像让所有人喘口气。

喘气的同时,新的交易开始在暗处流动。

服务席附近突然出现两个穿黑衣的商盟侍者,递给顾行舟一张小卡。

卡上只有一句话:

——“第九约邀您入内厅,谈‘署名流程合作’。”

许评估官说过:商盟会买你。

现在他们开始出价。

顾行舟看着那张卡,没立刻起身。

他抬头看了一眼拍卖台上的门牌模型,又看了一眼合规观察席那位白手套女人。

内厅谈合作,意味着更大钱、更大锚、更快扩张。

也意味着更深的束缚——你一旦跟商盟绑定,就很难再说“我只是外勤”。

你会成为他们制度的一部分,成为他们的“解释权外包”。

顾行舟握住红墨笔,指腹被笔身磨得发疼。

疼让他清醒。

梁策死在权律诡异手里,死之前说的最后一个字是“写”。

那不是让他去给商盟写更贵的合同。

那是让他把活路写出来。

活路不是给商盟的,是给自己和那些还没被流程吃掉的人。

顾行舟站起身,对黑衣侍者说:“我可以谈。但先说清:署名流程合作可以,解释权让渡不可以。我的条款只对自愿购买者生效,我不替你们强制执行。”

黑衣侍者微笑:“第九约喜欢有原则的人。原则意味着你有价。”

他们引着顾行舟穿过一条侧廊,侧廊墙面挂着很多旧门牌——每一块门牌都刻着不同的编号,像一排排被封存的家。

侧廊尽头是内厅门。

门上贴着一张很小的纸:

——“入内厅者,默认同意保密。”

默认同意四个字让顾行舟眼皮一跳。

他没有直接进。

他拿出红墨笔,迅速在门边空白处写下一条极短的“保密例外”:

——“保密仅限商业细节,不得覆盖合规问询与禁律法典义务。”

写完盖章。

门上的纸灰字一闪,像默认承认了这个例外。

他这才推门进去。

内厅比外厅安静很多,灯光更柔,桌椅更舒适,空气里甚至有淡淡的茶香。可顾行舟知道——越舒适的地方,越容易让人放松,越容易签下不该签的东西。

第九约代表坐在内厅最里侧,是那个拍下豁免券的金链中年人。他笑得很热情,像老朋友:“顾律者,久仰。昨晚第三办事点的事,我听说了。式律雏形一出,东港就不可能装作没看见你。”

顾行舟坐下,没寒暄:“你要谈什么?”

第九约代表把一份合同推过来,封面写着:

《署名流程合作协议(试行)》

内容很漂亮,漂亮得像陷阱:

——顾行舟作为“清算厅特聘条款师”,每次拍卖会提供现场条款服务;

——清算厅提供固定报酬与流量扶持;

——顾行舟可在清算厅售卖“流程豁免券(自制)”,由清算厅背书;

——但同时:顾行舟需将“违约清算流程”授权清算厅使用,清算厅可在必要时调用其条款执行违约结算。

最后一条就是绞索:授权清算厅调用你的违约流程执行结算。

执行结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变成他们的刀。

刀好用,但刀最终会被握在别人手里。

顾行舟看完,抬眼:“我不同意最后一条。”

第九约代表不急,笑着喝茶:“你当然可以不同意。那我问你——你想卖‘自制流程豁免券’吗?”

顾行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自制豁免券。

这意味着:他可以把自己写的“流程例外”做成可重复出售的券。那就是规模化赚钱,第二卷主题里的“定价权”与“解释权”开始落地。

可自制豁免券,风险极高。你卖得越多,越容易被合规盯上,越容易触碰禁律法典的城市安全区规则限制。

第九约代表继续:“清算厅能给你背书。背书就是保护,也是控制。你要背书,就要付价。最后一条就是价。”

顾行舟的手指轻轻敲桌:“你想用我的流程做你们的结算机器。”

第九约代表笑意更深:“机器这个词太难听。我们叫‘服务标准化’。顾律者,你是式律,你该懂:流程要想活得久,就得进制度。”

顾行舟看着他,忽然想起梁策。想起大厅里叫号屏那种“制度长牙”的样子。

制度进来,流程就更稳。

流程更稳,人就更容易被吃。

他缓缓开口:“我可以授权你们使用‘标准版本’,但不授权你们使用‘清算版本’。清算版本必须现场由我或我认可的担保位见证执行,否则不成立。”

第九约代表眯了眯眼:“你要保留执行权?”

顾行舟点头:“对。我卖服务,不卖刀。”

第九约代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你这条件很像解释所的人。”

顾行舟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第九约代表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轻轻点了点:“你看,你写的每条例外都在给自己留退路,这种习惯只有两种人有:一种是解释所的释员,一种是……怕死的外勤。”

顾行舟没有笑:“我两种都是。”

第九约代表被噎了一下,反而更欣赏:“好,我给你改。标准版本授权,清算版本现场执行。作为交换——你要给我一条东西。”

顾行舟抬眼:“什么?”

第九约代表压低声音:“你昨晚那套权律清算流程——我不要全部,我只要里面一个核心:**‘默认同意违约’**那条。你把它做成券,我们第九约包销第一批。”

默认同意违约。

这条东西如果做成券,就等于给所有人在安全区里提供一个“对抗默认同意”的反制工具。

听起来像救命。

也像武器。

武器卖出去,会造成什么?

会让更多人敢于不顺从,敢于对抗流程;对抗的人越多,秩序越乱;秩序越乱,商盟越能卖更多“安全屋”“豁免券”“替偿名额”。

第九约代表不是要救人,他是要制造需求。

顾行舟盯着他:“这券会引发合规介入。”

第九约代表淡淡道:“合规已经介入了。释权那位白手套女士就在外厅。她坐在那儿,就是在等你们这些能写流程的人露头。你躲不掉。”

顾行舟的心口发紧。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

他现在已经在观察名单上,躲不会让名单消失,只会让别人先定义你。

你不定义自己,别人就定义你。

第九约代表继续:“你要定价权,就要先让市场承认你。市场承认你的方式很简单——让你的条款变成别人都在用的标准。”

“标准”两个字像刀。

标准就是制度的胚胎。

顾行舟沉默很久,最终说:“我可以做券。但第一批不包销给你。”

第九约代表皱眉:“你还想卖给谁?”

顾行舟看着他:“卖给工会外勤、镇域军协作队、灰区商队——按不同风险分级。你第九约要买,按最高价买。因为你拿去不是救人,是赚钱。”

第九约代表盯着他,忽然笑出声:“你真是个冷血的生意人。”

顾行舟的声音很平:“我今天才学会。”

梁策用命教的。

第九约代表拍了拍手:“好。改合同。你这人很有趣,明明刚变成式律,口气却像典律的官。”

合同被重新打印,条款修改。顾行舟签字、按手印、盖章。

灰字浮现:“合作试行成立。”

这一刻,他正式踏进商盟的流程里。

不深,但已经踩在门槛上。

门槛一旦踩上去,就很难不往里滑。

第九约代表递给他一枚小小的金属章牌,章牌上刻着:“九约·署名”。

“这东西是你的临时通行证。”第九约代表说,“以后清算厅拍卖会,你有优先服务席位。也意味着——你卖的券,我们会帮你推广。推广就是流量,流量就是钱。”

顾行舟收下章牌,指尖微凉。

他知道章牌也是锚。

锚越多,链越多。

链越多,你越不像自由人。

可他现在需要链。

因为他要爬到能谈条件的位置。

谈条件,才有资格拒绝某些结算。

内厅门打开,外面的拍卖声又涌进来。

第三份安全屋名额正在竞价,价格已经抬到三十万。

顾行舟回到服务席,发现外圈已经换了一批人——更多、焦躁、更贪。

他们嗅到了:式律条款师能在拍卖会里改变代价落点。

这就是钱味。

钱味越浓,越容易招来刀。

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走到顾行舟桌前,正是刚才那个目光像能看穿结算链的人。他没有开口要服务,也没有掏钱,只把一张名片一样的纸放下。

纸上写着一个很简单的称谓:

——“镜港·认知咨询(备案)”

——联系人:沈镜

顾行舟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微微一紧:“你想干什么?”

沈镜微笑:“不干什么。只是提醒你——你刚才写的那条‘核心同盟成员不公开,仅存证库’很聪明,但也很危险。”

顾行舟抬眼:“危险在哪?”

沈镜指尖轻点桌面:“你把核心名单交给了证库。证库属于谁?属于解释所。解释所的人只要想,就可以用更高优先级的规则调用证库内容。到时候,你以为你保护了客户的软肋,实际上你只是把软肋换了一个更贵的保管人。”

顾行舟眼神一冷:“你在教我对抗解释所?”

沈镜笑意不变:“不。只是教你定价。你现在卖条款,却没把‘证库依赖风险’写进价格。你少赚了。”

顾行舟盯着他:“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多赚钱?”

沈镜摇头:“我来找你是为了告诉你——你已经被看见了。白手套那位释权女士,一直在看你。她看你的不是条款,她看的是你有没有能力把条款做成标准。标准一旦扩散,就会触到禁律法典的城市安全区限制。到时候,你要么被收编进解释所,要么被合规署剥权封口。”

顾行舟的手指慢慢收紧:“你是谁的人?”

沈镜耸肩:“我只是认知咨询。谁付我价,我就为谁提供判断。今天我付价的方式很简单——一条信息。”

“什么信息?”顾行舟问。

沈镜压低声音:“G-42不是外圈。他是第十二约的‘灰名’。第十二约专做‘豁免市场’,他们专门派人用外圈身份抬价、测底线、挖出能写流程的人。你刚才给他写条款,等于把自己的署名印到了第十二约的桌上。”

顾行舟眼底微动。

第十二约。

十约商盟里明面是十约,暗面却常有人说“十约之外还有十二”。那是灰层,黑市的制度化版本。

梁策死后,顾行舟对“灰层”更敏感,因为灰层最喜欢把“无权者”做成资源池。

沈镜继续:“第九约跟你谈合作,是明面。第十二约会来跟你谈……更难听的合作。到时候他们不跟你讲解释权,他们跟你讲‘豁免权公开竞价’、讲‘替偿链条’、讲‘假证见证人’。”

顾行舟的声音很平:“我不碰假证。”

沈镜笑:“你说不碰,有人会逼你碰。逼你的方式也很简单——给你一个你无法拒绝的落点,比如你想要回梁策的铜扣,比如你想查梁策的存在权去向。”

这句话像刀,直接剖开他的心口。

顾行舟的呼吸一滞,眼底的红差点冒出来。

沈镜看见他的反应,轻轻点头:“看吧,你的价在这儿。情感是你的燃料,也是你的漏洞。你想找回某个人的痕迹,就会有人用这个痕迹跟你讨价还价。”

顾行舟沉默很久,最后问:“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回报?”

沈镜把名片推近一点:“以后你需要‘判断’时,来找我。我的价不收记忆券,我收——一次‘被你承认我说对了’。”

顾行舟看着他:“承认也算价?”

沈镜微笑:“认知类的价,很多时候就是承认。你越承认我对,你越依赖我。依赖就是权。”

顾行舟没再说话。

沈镜转身离开,像一阵干净的风,风里带着冷。

拍卖台上第三份安全屋名额成交,价格三十五万,拍得者是内圈一个军装男人——烬海军政府的镇域军代表。

军装男人签署协议时,门税预置选择了“记忆”,并且毫不犹豫指定:抽走“战场恐惧记忆”。

全厅有人低低笑,也有人沉默。

镇域军不需要恐惧。

没有恐惧的人上前线,死得更快,也杀得更稳。

商盟把安全屋卖给镇域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安全屋已经不是民用,是战略。

战略资源一旦出现,合规与解释所就不会再当它是“生意”。

他们会当它是“秩序风险”。

秩序风险的处理方式只有一种:写进禁律法典的解释条款里。

拍卖会散场时,清算厅外圈的灯光又亮起来,像一堆刚熄过的火堆,仍在冒烟。

顾行舟的桌上堆满了钱。

记忆券、寿命券、关系抵押书、担保印记……还有一些更脏的东西,比如一枚写着“替身位优先权”的小牌子。

他没有全收。

他收的每一份价,都写了落点,都盖了章,都留了副本给工会——许评估官要的“定价模板”,他给了。但他也在模板里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钉子:每个模板最底下都有一句话——“条款仅对自愿购买者生效。”

自愿两个字,是他在商盟流程里给自己留的一点人味。

可他知道,自愿在规则世界里经常是假的。很多时候,自愿只是被逼到只剩一个选项。

他走出清算厅时,夜风很冷,街灯很亮。

合规观察席的人已经散了,但那位白手套释权女士还站在门口,像在等谁。

她看见顾行舟出来,微微一笑,笑意很淡,却很有重量:“顾行舟。”

她叫他的名字,不叫编号。

名字就是身份锚。

叫出名字,就是把你写进她的目录。

顾行舟停住,抬眼:“释员。”

白手套女士摇头:“我不是释员。我是解释所——释权署的副署签。”

副署签。

权律的上层。

顾行舟心口一紧,却没退:“副署签找我,有何流程?”

女人的笑更淡:“流程很简单。你今晚在清算厅写了十三条条款,其中四条触及‘安全区规则例外构造’边界。你七日临时许可里不包含‘批量售卖例外’权限。”

顾行舟的指尖微微发冷:“我没有批量售卖。我只是现场服务。”

副署签点头:“你很聪明,避开了‘批量’。但你已经跟第九约签署合作试行。合作意味着可复制。可复制就是批量的前置。”

她顿了顿,语气像宣告:“我给你两个选项。”

顾行舟盯着她:“说。”

副署签抬起戴白手套的手,指尖轻轻一弹,一枚小小的黑色牌子落到顾行舟掌心。

牌子上写着:“解释所·临时解释协作位”。

“选项一:你来解释所,登记你的式律流程,成为协作位。你继续卖条款,但每一条都要入证库备案,接受解释所解释。”

顾行舟不说话。

副署签又弹出第二枚牌子,牌子上写着:“合规署·风险警示”。

“选项二:你拒绝协作。合规署将对你发出风险警示,你在安全区内施行任何例外构造,都会触发监测。触发一次,剥离竞价权;触发两次,冻结立律;触发三次,封口。”

封口。

封口不是让你闭嘴,是让你“说不出能成立的话”。

顾行舟握着两枚牌子,掌心很冷。

他忽然明白:第二卷的真正主题不是赚钱,是定价权的争夺。你赚的钱越多,你的价越高;你的价越高,别人越想把你写进他们的制度里。

副署签看着他,微笑:“你今晚赚了很多。钱会让你觉得自己自由,但钱在这里从来不代表自由。钱只代表——你更值得被收编。”

顾行舟抬眼,声音很平:“我选协作位。”

副署签似乎并不意外:“聪明。协作位不是奴隶,是一份可谈的合同。你既然是契约律者,就该习惯把枷锁写成条款。”

顾行舟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协作位牌子收进内袋,跟自己的EX-7D放在一起——七日临时许可旁边,多了一条更深的链。

副署签转身要走,走前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还有,梁策的事……别查。”

顾行舟的瞳孔猛地一缩:“你知道梁策?”

副署签回头,白手套在灯光下像一张干净的纸:“存在权被夺的人,查起来会污染证库。污染证库,会触发更高层的清理流程。你要是执意查,你会发现——查到最后,查的不是梁策,是你自己。”

她说完就走,背影很稳,稳得像一条已写好的解释。

顾行舟站在原地很久,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掌心的两枚牌子,忽然觉得好笑——他今晚赚了一堆钱,结果最重要的收获不是钱,是两枚能把他拴进更大流程的牌子。

这就是商盟的定价。

你以为你在卖条款。

其实你在被买。

他把牌子收好,沿着街灯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清算厅那座黑石大楼。

大楼像一只沉默的箱子,里面装着门牌、豁免券、替偿名额,也装着无数人的未来。

顾行舟的胸口又开始发酸。

他想起梁策。

想起梁策最后那个“写”字。

他低声对自己说:“我会写下去。”

写下去不是为了钱。

写下去是为了有一天——当有人再把“替身位来源:无权者资源池”说得像库存时,他至少能写出一条条款,让那句话变得没那么轻松。

让死人不那么廉价。

让活人多一点谈条件的资格。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

稳得像一个刚刚开始真正定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