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
但林家庄园的书房里,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林震天,这位年过五旬、在江城商界叱咤风云二十载的林家家主,此刻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书房里噤若寒蝉的几个人。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是几个小时前,匿名寄到他私人邮箱里的东西——几段录音的文字转录,还有几张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照片。
录音里,是他自己的声音,正在用冰冷的语调,指示“处理”掉某个商业竞争对手。照片上,是几个早已失踪或意外身亡的人,生前最后出现的地点,都隐约指向林氏集团。
“砰!”
林震天猛地将文件砸在昂贵的红木书桌上,厚重的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废物!一群废物!”他转过身,脸色铁青,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暗影的人呢?血手呢?让他们去处理一个大学生,结果人呢?啊?!不但人没处理掉,还他妈让人把老底给掀了!”
书房里站着他的三个心腹,一个是林氏集团的财务总监,一个是私人律师,还有一个是跟了他多年的保镖头子。此刻三人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说话啊!都哑巴了?!”林震天咆哮着,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烟灰缸粉身碎骨,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财务总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林董,暗影那边……失联了。血手的联络点,昨天夜里……被端了。我们的人早上去看过,一片狼藉,打斗痕迹很明显,血手……失踪了。”
“失踪?”林震天怒极反笑,“一个大活人,能失踪?!还有老K呢?那个收钱的时候比谁都积极的中介人呢?!”
律师小心翼翼道:“老K……也联系不上了。他的几个常用安全屋,都空了。我怀疑……他可能已经跑了。”
“跑了……”林震天跌坐回真皮老板椅里,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低吼。
他花了整整一千万,动用了隐藏多年的关系,联系上暗影这个国际杀手组织,本以为十拿九稳。结果呢?不但没杀掉叶辰,反而把自己最大的把柄送到了对方手里!
更可怕的是,对方是怎么拿到这些证据的?血手的联络点固若金汤,老K更是滑不溜手的老狐狸!那个叶辰,到底是什么来头?!
“爸……”书房门被推开,林浩脸色苍白地走进来。他刚从医院出来,那天接到姜紫灵带来的“口信”后,他吓得心脏病发作,直接进了ICU,今天才勉强能下床。
“你还有脸来!”林震天看到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看看你惹出来的好事!如果不是你去招惹那个苏清雪,如果不是你他妈蠢到去请暗影的人,会有今天?!”
林浩缩了缩脖子,不敢顶嘴,只是嗫嚅道:“爸,现在……现在怎么办?那些证据要是流出去,我们林家就完了……”
“我知道!”林震天烦躁地挥手,“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到底是谁?苏清雪?不可能,那丫头没这个本事。姜家?姜云山那个老东西倒是可能,但姜家这几年式微,手伸不了这么长,更别说一夜之间端掉暗影的据点,逼走老K……
叶辰。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一个福利院长大的穷学生,江城大学历史系大三,看起来普普通通,毫无背景。可偏偏就是他,让姜家大小姐亲自传话,让暗影的杀手铩羽而归,现在更是拿到了能置林家于死地的证据!
“查!”林震天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给我动用一切资源,查这个叶辰!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从小到大,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保镖头子连忙应道。
“还有,”林震天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暗影指望不上了,那就找别人!江城找不到,就去省外找!国内找不到,就去国外找!我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请什么人,我要叶辰死!还有苏清雪那个贱人,我要她身败名裂,我要苏氏集团彻底垮台!”
财务总监和律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家主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另外,”林震天看向律师,“公司账目,立刻开始清理!所有见不得光的,该抹的抹,该平的平!还有,联系我们在上面的关系,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往纪委或者税务局递材料!”
“明白!”律师额头冒汗,连连点头。
“都出去!”林震天疲惫地挥挥手。
三人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林震天父子。
林浩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忍不住道:“爸,要不……要不我们去给叶辰道个歉?赔钱,赔多少都行!只要他肯放过我们……”
“道歉?”林震天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儿子,“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道个歉就完了?他手里拿着能让我们林家万劫不复的证据!他现在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在等,等我们自己崩溃,等我们露出更多破绽!道歉?现在去道歉,就是送上门找死!”
林浩被骂得不敢再吭声。
林震天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熊熊燃烧的火焰。
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恨。
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没有阻止儿子去招惹苏清雪。
后悔小看了那个叫叶辰的年轻人。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要么,叶辰死,林家活。
要么,林家亡。
没有第三条路。
“浩儿,”林震天放下酒杯,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国,去加拿大,你叔叔那边。没有我的通知,永远不要回来。”
林浩愣住了:“爸?”
“别问为什么。”林震天打断他,“照做。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林家留一条根。”
林浩看着父亲决绝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意识到,父亲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爸……那你呢?”林浩声音发颤。
“我?”林震天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得留下。林家这艘船要沉,总得有人掌舵,跟它一起沉。”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罕见地温和:“去吧,收拾东西。记住,到了那边,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别再想着报仇,也别再回江城。”
林浩红了眼眶,还想说什么,林震天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
同一时间,城西,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公寓楼里。
顶楼,一套常年拉着厚重窗帘的公寓内。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慢慢擦拭着一把乌黑的手枪。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男人大约四十多岁,长相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鹰隼,看人的时候,让人有种被剥光了审视的感觉。
他叫鲁雄,江湖人称“铁臂罗汉”。不是因为他信佛,而是因为他的一双铁臂,练了三十年的外家硬功,能生撕虎豹,硬撼刀枪。
在江城乃至周边几个省的古武界和地下世界,鲁雄都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他独来独往,只认钱,不认人。只要价钱合适,谁都敢杀。
此刻,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站在江城大学门口,神情淡然。
正是叶辰。
照片旁边,还有一张支票,数额后面的零,长得让人眼花。
支票的签名处,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林震天。
“一千万,杀一个学生。”鲁雄放下擦好的枪,拿起照片,眯着眼睛看了看,“林震天那老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银行经理的男人。这男人是林震天的私人助理,此刻正陪着笑,小心翼翼道:“鲁爷,这小子邪门得很。林家之前请了暗影的人,结果……全军覆没。林董也是没办法,才求到您这儿。”
“暗影?”鲁雄挑了挑眉,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血手栽了?”
“栽了。据我们打探到的消息,血手连同他那个联络点,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血手本人下落不明,恐怕是凶多吉少。”
鲁雄沉默了片刻,把照片扔回茶几上。
“有点意思。”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暗影那帮人,虽然上不得台面,但血手那小子,手底下还是有几分硬功夫的。能把他收拾了,这学生,不简单。”
助理心里一紧,连忙道:“鲁爷,您要是觉得价钱不合适,林董说了,可以再加……”
“钱,不是问题。”鲁雄摆摆手,打断他,“问题是,林震天有没有说实话。这学生,真的只是个普通学生?背后有没有什么惹不起的靠山?比如……那些真正的古武世家?”
助理赶紧摇头:“绝对没有!我们查过了,他就是个福利院长大的孤儿,唯一特别的就是最近跟苏家大小姐扯上了关系,据说是什么婚约。姜家那边好像跟他有点来往,但具体什么关系,查不清。不过姜云山那个老东西,二十年前就废了,姜家现在也大不如前,不足为虑。”
“姜家……”鲁雄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姜云山那老乌龟,确实缩壳里很多年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姜家的《金钟罩》残篇,当年也算一绝。”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
“这单生意,我接了。”鲁雄淡淡道,“不过,得加钱。两千万,先付一半定金。事成之后,付另一半。”
助理松了口气,连忙点头:“没问题!林董说了,只要您肯出手,钱不是问题!”
“告诉林震天,把钱准备好。”鲁雄拿起那张支票,在手里弹了弹,“三天之内,我会把那个叶辰的人头,送到他面前。”
助理千恩万谢地走了。
鲁雄重新坐回沙发,拿起叶辰的照片,又仔细看了看。
“暗劲?化劲?还是……更上面?”他自言自语,“不管你是哪路神仙,挡了林震天的财路,又坏了暗影的好事,都算你倒霉。”
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正好,老子最近手痒,就拿你活动活动筋骨。”
下午,苏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苏清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眉头紧锁。
林家的反击虽然暂时被压制,但暗地里的动作从未停止。几家核心供应商虽然嘴上答应继续合作,但交货期一拖再拖。银行的贷款虽然没有催收,但新的贷款申请全部被搁置。更麻烦的是,市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关于苏氏集团资金链断裂、即将破产的谣言,虽然暂时影响不大,但就像慢性毒药,慢慢侵蚀着集团的声誉。
她知道,这是林家在垂死挣扎,用尽最后的力量想要拖垮苏氏。
“咚咚。”敲门声响起。
“进来。”
林薇推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苏总,刚收到消息,‘锦华地产’的那个项目,被林家截胡了。他们用低于市场价两成的价格,抢走了我们的标。”
锦华地产的项目,是苏清雪规划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关乎苏氏未来三年的战略布局。现在被林家抢走,损失巨大。
苏清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林震天这是要拼个鱼死网破了。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来打击苏氏。
“知道了。”她挥挥手,声音里透出疲惫,“你先出去吧。”
林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苏清雪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商场上的明枪暗箭,她不怕。但这种不计成本、不择手段的疯狂反扑,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看着“叶辰”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已经帮了她太多。林家这个烂摊子,终究是她苏家的事。
正想着,手机却自己响了。
是叶辰打来的。
苏清雪连忙接起:“喂?”
“晚上有空吗?”叶辰的声音平静如常。
“有……有事吗?”苏清雪有些意外。
“带你去个地方。”叶辰说,“解决一点小麻烦。”
“小麻烦?”苏清雪心中一动,“是……林家?”
“嗯。”叶辰没有隐瞒,“林震天最近蹦跶得有点欢,我去跟他聊聊。”
苏清雪的心脏猛地一跳:“你……你要去找林震天?不行!太危险了!林家现在就是条疯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且我听说,林震天可能请了更厉害的人……”
“我知道。”叶辰打断她,“所以才要带你去。有些事,亲眼看着,才更放心。”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叶辰很强,强到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但林震天也不是善茬,尤其是在这种穷途末路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谁也无法预料。
“好。”她最终咬了咬牙,“我跟你去。”
“六点,我去公司接你。”叶辰说完,挂了电话。
苏清雪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
她忽然想起叶辰说过的那句话:
“我的人,只能我欺负。”
当时她觉得这话霸道,甚至有点可笑。
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
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划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任何敢对她伸爪子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剁掉。
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云山墅,叶辰房间。
他刚刚结束与苏清雪的通话,手机又响了。
是姜紫灵。
“叶辰!我爷爷让我告诉你,他刚刚收到消息,林震天花重金,请动了‘铁臂罗汉’鲁雄!”姜紫灵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担忧,“鲁雄那个人我听说过,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心狠手辣,一身外家功夫据说已经练到刀枪不入的境界!你要小心!”
“鲁雄?”叶辰想了想,“没听过。”
“他是独行杀手,不隶属任何势力,但名气很大!”姜紫灵急道,“据说他曾经一个人挑了江南一个古武家族,杀了对方满门十七口,就为了抢一本秘籍!这种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爷爷说,他已经动身往江城来了,很可能就是冲着你来的!”
“哦。”叶辰的反应很平淡,“知道了。”
“知道了?”姜紫灵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懵,“你……你不担心吗?鲁雄真的很厉害!我爷爷说,除非是化劲宗师出手,否则很难拿下他!”
“那就让他来好了。”叶辰说,“正好,我缺个像样的沙包。”
姜紫灵:“……”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
这个家伙,好像根本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对了,”叶辰想起什么,“你爷爷的药材,准备好了吗?”
“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差一味‘寒玉髓’,这东西太罕见,我已经托人在黑市上打听了,一有消息马上告诉你!”姜紫灵说。
“嗯。”叶辰点点头,“准备好之后,送到苏家来。你爷爷的伤,不能再拖了。”
挂了电话,叶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西斜的落日。
鲁雄?
铁臂罗汉?
听名字,应该很抗揍。
正好,可以用来检验一下,昨夜初步淬体之后,自己这具身体的力量极限,到底在哪里。
他抬起手,五指缓缓握拢。
指节发出清脆的爆响,皮肤下,那丝微弱的星辰之力缓缓流动。
窗外,暮色渐浓。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江城上空凝聚。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这座看似平静的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