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雾缭绕的明言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九根雕龙画凤的玉柱巍然耸立,撑起绘有周天星辰的穹顶。柔和而肃穆的仙光自穹顶洒落,映照在光可鉴人的琉璃地砖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殿内两侧,仙界各位仙君按品阶端坐于蟠桃木精雕的座椅上,个个面色肃然,鸦雀无声。
仙相宜天端坐于主位之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今日一早才接到长老院急令,要他主持这场关乎仙界未来的会议,之前的诸多商议他竟全然不知。此刻,他手中那份薄薄的议程玉简,仿佛有千钧之重。
“各位仙君,”宜天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单薄,“今日召集诸位,实因...仙界遭逢巨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仙,见无人接话,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众所周知,云芷仙尊自仙栾山一役后,杳无音讯已有多日。仙尊乃我仙界支柱,如今下落不明,犹如巨舟失舵,危在旦夕...”
宜天说着,不自觉地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他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话锋一转:“具体事宜,还请云见长老为诸位详解。”
坐在长老席首位的云见缓缓起身。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看似颤巍巍,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拄着蟠龙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承载着千年岁月的重量。
“承蒙仙相看重,老朽便说几句。”云见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回荡在殿中,“自仙帝谕旨下达,长老院日以继夜,不敢有丝毫懈怠。经过反复研讨推敲,终于得出一个重要结论——”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众人胃口,才缓缓道:“仙尊失踪一事,确实关系重大,应当尽快提上议事日程。”
坐在下方的严慕枫几乎要翻出个白眼。这老狐狸说了一堆,全是废话!
“故而,”云见继续道,仿佛没看到严慕枫难看的脸色,“今日请各位前来,就是要商议是否开启仙尊选举事宜。望诸位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宜天如蒙大赦,赶紧接话:“云见长老所言极是。那么,就请司事仙君云清先谈谈高见吧?”
被点名的云清仙君瘦削的脸上顿时显出窘迫。他主管仙界人事调动,素来谨小慎微,此刻被推出来第一个发言,更是如坐针毡。
“这个...仙尊不在,仙界确实群龙无首...”云清斟酌着词句,声音细若蚊蝇,“按理说应当推举新仙尊...但此事关乎重大,还是应当先研读仙界章程规章,以免...以免操之过急,坏了规矩...”
他说完就低下头,仿佛想要缩进官袍里。宜天无奈地摇摇头,目光转向其他仙君。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司辰仙君洛风站起身來。他一身星纹仙袍,气质超然,正要开口陈述天象预兆,却被宜天笑呵呵地打断:
“好!司辰仙君说得很好!还有其他仙君要发言吗?”
洛风俊朗的面容顿时涨得通红:“仙相,在下还未开始说...”
“啊呀,抱歉抱歉!”宜天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状,“洛风仙君高见未解,理应让您说完。那么——其他仙君有要发言的吗?”他故意拉长声调,明显是在搅浑水。
严慕枫见状,立即起身解围:“仙相大人,洛风仙君执掌司辰殿,观测天象,预知吉凶,所言必定关乎仙界安危。何不让他把话说完?”
宜天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得讪讪道:“好好好...洛风仙君请讲。”
洛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郑重开口:“近日来,本君观测天象,见云海波动异常,风雨不息,此乃大变之兆;更有星斗连珠,直指魔界方向,恐祸患将自魔族而起。故此,我认为当顺应天意,尽快推举新仙尊,以安仙界民心。”
他话音刚落,严慕枫立即起身声援:“洛风仙君所言极是!仙栾山邪气未散,天象又显凶兆,于情于理,都应先选出仙尊,以备不测!”
宜天装模作样地点头:“司律仙君深谋远虑,直击要害...那么,广财仙君,您意下如何?”
被点名的广财仙君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容,活像一尊弥勒佛。他慢悠悠起身,声音圆润如珠玉:“本仙君执掌仙界财库,说白了就是个管账的。新仙尊选出后,无非是备好贺礼,恭请新尊挑选几件称心的宝物罢了。”
他话锋一转,小眼睛里闪过精明之光:“不过嘛,为了让我司财殿早日开始筹备贺礼流程,我倒觉得严仙君说得在理。早点定下来,大家都省心不是?”
宜天嘴角抽搐了一下,目光转向一旁正襟危坐的司礼仙君:“云敬仙君,您怎么看?”
云敬仙君起身的姿态一丝不苟,连袍角的褶皱都显得规整无比。他声音洪亮,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回禀仙相,仙尊上任、卸任乃至意外更替,皆有相应仪轨。如今三言两语便要推举新尊,我司仪殿恐准备不及。若是出了差错,我等如何向仙帝和整个仙界交代?此事关乎礼法大统,宜缓不宜急!”
“司礼仙君说得对!”司界仙君洛凌立即起身声援,“依照千年前《仙魔和平条约》条款,若无端由,不可做出重大军事调整。仙尊易主,绝对是重大变数!如今证据未明,贸然行事,恐有寻衅之嫌!”
宜天擦了擦汗,目光投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元炁仙君:“司丹仙君的意思呢?”
元炁胖乎乎的脸上显出为难之色,他慢悠悠起身,先向四周行了一礼,才开口道:“诸位仙君各执一词,都很有道理,实在难以抉择啊...”
他话锋突然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洛凌:“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司界仙君。”
洛凌整了整衣领:“仙君请讲。”
“既然如司界仙君所言,仙尊更替这种内部调整都算无端寻衅,”元炁的小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那么我司丹殿所炼丹药,既能增补仙元,又能强身健体,若战事一起,堪比我仙界战士手中利刃。这些年仙界不断要求我殿增加丹药供给,按这个道理,岂不也是挑衅喽?”
“这...”洛凌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得强辩道,“我、我的意思是,此事重大,要慎重,慎重!”
严慕枫心中暗爽,没想到元炁平时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关键时刻竟如此犀利。
云见长老将一切尽收眼底,见时机成熟,这才缓缓起身:“正所谓众人一心,其利断金。各位仙君能在明言殿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实乃仙界一大幸事。”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严慕枫身上:“既然多位仙君都倾向于推举新仙尊,我仙界自古开明,不好拂了众意。老朽提议,即日起开启选举仙尊之章程,不知各位长老意下如何?”
长老席上一阵交头接耳,片刻后齐声附和:“云见长老所虑深远,我等无异议。”
云见满意地点头,目光转向仙君席:“那么,各位仙君的意思呢?”
几位仙君纷纷点头,洛凌和云敬虽然心有不甘,但见大势已去,也只能勉强附和。
“既然如此,即日开始新仙尊选举事宜!”云见一锤定音。
严慕枫长舒一口气,多日来的筹划终于有了进展。他相信以自己的实力和声望,当选仙尊已是十拿九稳。
然而就在这时,云见话锋突然一转:“当务之急,首在理清云芷仙尊之确切状态。此乃章程之始。”
“状态?”严慕枫忍不住起身,“仙尊遇袭坠凡,生死未卜,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还有什么可讨论的?!”
“严仙君稍安勿躁,此中差异,可谓云泥之别。”云见不疾不徐,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依章程,若确证云芷仙尊不幸罹难,则需推举正式仙尊,仙界全员皆可参选。”
他顿了顿,浑浊目光扫过严慕枫骤然铁青的脸,继续道:“若仅系暂时失踪,仙体无虞...”
“那又如何?”严慕枫预感不妙,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则需启动《仙尊继任礼仪典》第五章‘暂代仙尊委任特别条例’。”云见的声音清晰而冷酷,“首先,讨论暂代仙权的管辖范围,以免权责不清引发冲突;其次,推举候选人范围及具体人选,以节省时间应对变数;接着,由长老院对候选人进行全面审查,确保其资质;再然后...”
严慕枫越听心越沉,云见每说一条,就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他身上。那一条条繁琐的程序,一环环复杂的审查,分明是长老院设下的重重关卡!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这冗长的程序中蹉跎岁月,距离仙尊之位越来越远。而仙界的危机,魔界的危胁,却不会等待这些繁琐程序完成。
严慕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长老院会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原本近在咫尺的仙尊之位,忽然变得遥不可及。
这场博弈,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