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1:02:36

一月的寒风像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苏珞刚结束咖啡店的晚班,抱着装有两个隔夜面包的纸袋匆匆往宿舍赶。路过东区篮球场时,她远远看见沈慎站在路灯下,正和一个女人说话。

脚步不自觉放慢。

女人背对着她,穿着看起来质感很好的深灰色大衣,肩上搭着羊绒披肩。即使隔着十几米距离,也能从挺拔的站姿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中,感受到某种与校园格格不入的精致。

沈慎先看见了她,抬手示意。女人转过身。

路灯的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和,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却清明锐利。她朝苏珞微微颔首,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妈,这是苏珞。”沈慎等她走近,很自然地介绍,“苏珞,这是我妈妈。”

苏珞的心脏在羽绒服下重重跳了一下。她设想过很多次与沈慎家人见面的场景,但没料到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冬夜,在自己刚下班、头发可能被风吹乱、手里还拎着隔夜面包的时刻。

“阿姨好。”她微微躬身,将纸袋往身后藏了藏。

“你好。”沈母的声音很温和,“小慎常提起你。我今晚刚好在附近见朋友,顺路来看看他。”

顺路。从沈慎偶尔透露的碎片信息里,苏珞知道他父母家在城西,而A大在城东。这路顺得可真够远的。

“外头冷,要不要去咖啡厅坐坐?”沈慎问。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沈母的目光落在苏珞身上,依旧温和,“苏同学是金融系的?”

“是的,大一。”

“课业还跟得上吗?我听说A大金融系的课程压力不小。”

“还可以,多花点时间就能跟上。”

一问一答,礼貌而疏离。沈母的每个问题都落在最安全的范围:专业、学业、对未来模糊的规划。苏珞的回答也谨慎,不提家庭细节,不谈经济状况,只展示一个勤奋向上的学生形象。

谈话间隙,苏珞注意到沈母大衣的袖口——那里缀着一枚极小的珍珠扣,光泽温润,针脚精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她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谈吐亲切,却透着距离感;衣着看似简约,细节处却处处精致。

不像普通公务员家庭的母亲。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苏珞压了下去。她想起沈慎提过,母亲早年是中学老师,后来身体不好在家休养。或许只是比较注重仪表罢了。

“小慎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沈母忽然转向儿子,语气里带着亲昵的无奈,“性子独,有主意,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苏珞,你比他懂事,平时要多提点他。”

又是这句话。温柔,客气,但每个字都在划清界限——我儿子单纯,你多包容;他有主见,你别干涉。

苏珞抬起头,迎上沈母的目光:“阿姨放心,沈慎很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互相学习。”

沈母眼里的审视淡了些,唇角笑意深了一分。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纸盒,递给苏珞:“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学校附近点心店买的蛋黄酥,你们年轻人当夜宵。”

纸盒很朴素,是那种老式糕点店的包装。苏珞接过时松了口气——如果是贵重的礼物,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推辞。

“谢谢阿姨。”

“不客气。”沈母抬手,轻轻拍了拍苏珞的肩膀,“天冷,早点回宿舍休息。小慎,你送送苏珞。”

她的手很轻,一触即分,像一片雪花落在肩头。

“阿姨再见。”

“再见。”

沈母转身离开,大衣下摆在寒风中扬起优雅的弧度。沈慎陪苏珞往宿舍区走,直到母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林荫道尽头,两人才同时松了口气。

“你妈妈……”苏珞斟酌着用词,“很有气质。”

“她以前是老师,后来身体不太好就在家休息了。”沈慎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纸袋,“怎么又带面包回来?晚饭没吃饱?”

“店长给的,明天当早餐。”苏珞顿了顿,还是问出口,“你妈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沈慎脚步放缓:“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她太客气了。”苏珞苦笑,“客气得不像对待儿子的女朋友,像对待一个需要礼貌周到的客人。”

沈慎沉默了几秒,握住她的手:“我妈性格就这样。她对我爸那边的亲戚也是客客气气的,保持距离。不是针对你。”

是吗?苏珞心里那点疑虑没有完全消散,但也不再追问。

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反而难堪。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周叙正从旁边的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罐装咖啡。看见他们,他挑了挑眉。

“哟,这么晚还散步?”周叙走过来,目光在苏珞手里的点心盒上扫过,“还带着礼物?谁送的?”

“沈慎妈妈给的。”苏珞如实回答。

周叙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惯常的嘲讽:“见家长了?进度够快的。”

“偶遇。”沈慎简短地说。

“偶遇?”周叙嗤笑,“沈姨大老远从城西跑来城东偶遇?沈慎,你编理由也编个像样点的。”

苏珞的心脏猛地一缩。

城西到城东,开车至少要一个小时。所以沈母根本不是“顺路”,她是专程来的。

来看她。

“周叙。”沈慎的声音冷了下来。

“怎么,我说错了?”周叙往前一步,盯着苏珞,“苏同学,见沈姨感觉如何?有没有觉得自己像个突然被抽查作业的学生?”

话说得刻薄,但苏珞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提醒她,这次见面不是偶然,是审视。

“周学长多虑了。”她挺直背脊,“阿姨很亲切,我们聊得很愉快。”

“愉快?”周叙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苏珞,你知不知道沈姨见你之前,特意打电话问过我你的情况?问你在学校的表现,问你家在哪里,问你平时和什么人来往。”

寒风突然变得刺骨。

苏珞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她当然知道这次见面不简单,但被周叙这样直白地戳破,还是觉得难堪。

“周叙,你够了。”沈慎挡在苏珞身前,“我妈问你是关心我,没别的意思。”

“关心你?”周叙看着沈慎,眼神复杂,“沈慎,你非要我把话说明白吗?沈姨今天来,就是来看苏珞的。看她配不配——”

“周叙!”沈慎厉声打断。

空气凝固了。

路灯的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映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叙盯着沈慎看了很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近乎悲哀的嘲讽。

“行,我不说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你们的事,我管不着。”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苏珞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警告,有无奈,甚至有一丝苏珞读不懂的……怜悯?

“苏珞,”周叙最后说,“好自为之。”

他拎着咖啡罐走远,脚步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沈慎转过身,握住苏珞冰凉的手:“别理他。周叙就这脾气,说话难听。”

苏珞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周叙说得对。沈母今天的出现,那些看似随意的询问,那份恰到好处的礼物,都是评估的一部分。

而她,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在别人挑剔的目光下展示自己的价值。

“苏珞,”沈慎低头看她,“我妈喜不喜欢你不重要,我喜欢你就够了。”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苏珞几乎要相信,这场始于任务的恋爱,真的可以只关乎两个人。

几乎。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你回去吧,外面冷。”

“我看你上去。”

苏珞转身走进宿舍楼,在玻璃门后回头。沈慎还站在路灯下,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忽然想起他平时的穿着——总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和牛仔裤,书包用得边角磨损,手机是最普通的国产机型。但他母亲今晚那身行头,哪怕苏珞对奢侈品一无所知,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矛盾感再次浮上来。

也许只是家庭观念不同?有些家庭条件尚可,却坚持让孩子独立?或者沈母格外注重自身形象?

她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无论真相如何,都与她无关。她的任务只是让沈慎爱上她,然后离开他。

仅此而已。

宿舍里,郭果正开着视频和男朋友聊天,声音甜得发腻。看见苏珞进来,她故意提高音量:“哎呀,我们家子轩说要给我买那个新出的包包呢,两万多,我说太贵了不要,他非要买~”

另外两个室友配合地发出羡慕的惊呼。

苏珞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床位,放下书包。纸袋里的隔夜面包已经冷了,硬邦邦的。她拆开一个,小口小口地啃。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消息:“这个月生活费怎么还没打?你弟看上一双鞋,八百多。”

苏珞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回复:“明天打。”

“快点,别耽误你弟的事。”

她关掉对话框,点开银行APP。余额还剩一千二,离下个月家教工资发放还有十天。她给母亲转去八百,留四百做生活费。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胃里那块冷面包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她想起沈母给的那盒蛋黄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六个,酥皮金黄,透着甜香。这种点心,她只在橱窗外见过,从未尝过。

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豆沙绵密,蛋黄咸香,确实好吃。

可咽下去时,喉咙却有些发堵。

差距。

这个词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沈母可以随手买一盒点心作为“见面礼”,她母亲却连八百块都要催了又催。沈慎可以穿着朴素却气质干净,她弟弟却永远在索求最新款的鞋和手机。

有些鸿沟,从出生就存在,再怎么努力也填不平。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沈慎:“到宿舍了吗?”

“到了。”

“蛋黄酥好吃吗?”

苏珞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点心,回复:“很好吃,谢谢。”

“喜欢就好。明天晨跑吗?”

“跑。”

“那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继续啃那个冷面包。蛋黄酥太甜了,甜得让她心慌。还是冷面包实在,虽然硬,虽然干,但吃下去能填饱肚子。

就像她的生活——不浪漫,不甜美,但真实。

真实到残酷。

夜深了,宿舍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苏珞躺在黑暗中,盯着上铺床板的纹路。系统界面在意识中展开,蓝色的光映着她空洞的眼睛。

【关键社交场景完成。目标人物沈慎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65/100。】

【新事件记录:沈母初步接触完成。阶级差异认知度+30%。】

【提醒:宿主情感波动指数上升,请注意保持任务执行状态稳定。】

情感波动。

是啊,她在波动。在为那些本不该在意的差距波动,在为那些本就注定的事实波动。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沈慎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他握住她手时的温度,他说“我喜欢你就够了”时的认真。

也浮现沈母那身精致的大衣,周叙那句“好自为之”,母亲催要生活费的消息。

两个世界在脑海中拉扯。

一边是温暖但可能虚幻的光,一边是冰冷但无比真实的现实。

而她在中间,演一场不知道结局的戏。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像某种遥远的呜咽。

苏珞抱紧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晨跑,还要上课,还要打工。

还要继续演。

演到任务完成,演到获得自由。

至于心会不会痛,那不重要。

从来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