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三月,空气里已经浮动着粘稠的湿意。
周叙站在新租下的写字楼顶层,透过落地窗俯瞰铜锣湾繁忙的街景。办公室还在装修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漆味和尘埃。工人们正在安装隔断,电钻声此起彼伏。
“周总,这是港城分公司的注册文件。”助理将一份文件夹放在临时搬来的办公桌上,“另外,您要的铜锣湾高端公寓的租赁合同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签约。”
周叙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停在地址那一栏——距离苏珞的公寓,步行只需要十分钟。
“就这里。”他签下名字,把文件递回去。
助理迟疑了一下:“周总,北京总部那边……董事们对您突然决定在港城开设分公司有些疑虑。毕竟我们主要的业务都在内地——”
“我知道。”周叙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港城是国际金融中心,在这里设立桥头堡是迟早的事。我只是把这个计划提前了而已。”
助理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离开。
周叙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苏珞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周学长,今天产检一切正常,医生说宝宝已经入盆了。”
他回复:“那就好。需要我陪你去医院吗?”
“不用啦,我自己可以的。你今天不是要忙分公司的事吗?”
“不忙。”周叙打字,“你比工作重要。”
发送后,他看着那条消息,皱了皱眉。这话说得太直接了,超出他们之间“普通朋友”的界限。
正要撤回,苏珞已经回了:“周学长你真好【笑脸】。不过真的不用,诊所就在楼下,很方便的。”
周叙盯着那个笑脸表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是回了个“嗯”。
这三个月,他在港城和北京之间往返了六次。每次都以“考察市场”、“谈项目”为借口,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陪苏珞产检、帮她搬家、解决各种生活琐事上。
上周苏珞因为孕期水肿严重,不得不提前休产假。周叙知道后,立刻托人找了位有经验的月嫂,预付了三个月的费用,说是“朋友介绍的优惠价”。
苏珞起初不肯接受,说太贵了。周叙只是说:“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以后有钱了再还。”
他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看着她因为怀孕而浮肿的脚踝,看着她一个人拎着购物袋慢慢走回公寓的背影——那些画面像细密的针,扎在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朋友们开始察觉不对劲。厉铭寒在电话里半开玩笑地问:“叙子,你最近往港城跑得也太勤了吧?那边是不是藏了什么宝贝?”
周叙含糊带过:“分公司刚成立,事情多。”
“少来。”厉铭寒嗤笑,“你什么时候对公司的事这么上心了?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那就是有目标了?港城姑娘?漂亮吗?做什么的?”
周叙挂断了电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和苏珞的关系。朋友?他们之间隔着沈慎,隔着那场不告而别的分手,隔着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照顾者?可他照顾她的程度,早已超出了“帮忙”的范畴。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想起三年前那个站在路灯下、挺直脊背对他说“随你怎么想”的女孩。想起她眼里的倔强,想起她骨子里的骄傲,想起她宁愿打三份工也不肯接受施舍的坚持。
那时他觉得她虚伪,觉得她算计。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虚伪,是尊严。不是算计,是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清醒地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清醒到宁愿背负所有骂名和误解,也不愿失去自我。
这样的苏珞,和他认知里的“拜金女”判若两人。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沈慎发来的消息:“北京有个项目,需要你回来一趟。明天能飞回来吗?”
周叙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愧疚?不安?还是别的什么?
他回复:“好,明天下午到。”
北京,沈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沈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眼神空洞。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林薇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身浅粉色的套装,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手里拎着个精致的食盒。
“阿慎,”她微笑着走到办公桌前,“听伯母说你最近又不好好吃饭,我特意让家里厨师炖了汤,你尝尝。”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这里的女主人。
沈慎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喝。”
“现在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林薇打开食盒,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她盛了一小碗,递到他面前。
沈慎看着她,看着她温柔的笑容,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期待,忽然觉得疲惫。
“林薇,”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不用这样。”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我怎样了?”
“不用每天给我送饭,不用陪我妈逛街,不用做这些……没意义的事。”沈慎接过汤碗,放在桌上,“你知道的,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林薇的声音微微提高,“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是世交,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最合适的。阿慎,那个女人已经走了一年了!她不要你了!你为什么还要等她?”
沈慎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薇,”他的声音很冷,“我的事,不需要你来评判。”
“我是为你好!”林薇的眼眶红了,“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整天工作,不和人交际,不谈恋爱,不结婚。沈伯母每次看到你都偷偷掉眼泪,你知道她多担心你吗?”
“我知道。”沈慎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但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
办公室陷入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良久,林薇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恢复平静:“下周末我爸生日宴,沈伯母说让我们一起去。你不会又要找借口不去吧?”
沈慎没说话。
“沈慎,”林薇走到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就算你不爱我,就算你还要等那个人——但至少,给我们两家的长辈一点面子。至少……假装一下,可以吗?”
沈慎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母亲愁苦的脸,父亲失望的眼神,还有那些亲戚们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在任性,知道自己在伤害所有关心他的人。
可他没办法。
没办法假装爱一个人,没办法假装忘记另一个人,没办法假装自己那颗已经死掉的心,还能重新跳动。
“我会去。”他最终说。
林薇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起笑容:“那说好了。礼服我会准备好,你不用操心。”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他:“阿慎,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门当户对,不只是家世背景的门当户对,更是……人生轨迹的门当户对。你和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门轻轻关上。
沈慎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空更加阴沉了,像是要下雨。
林家别墅的夜晚灯火通明。
林薇站在自己卧室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的女人。浅粉色的礼服裙衬得她肤色白皙,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所有人都说她漂亮,说她有气质,说她是最适合站在沈慎身边的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完美的皮囊下面,藏着一个怎样的秘密。
她不是林家的亲生女儿。
这个秘密,她18岁那年就知道了。那是个雨夜,她半夜口渴下楼喝水,听见书房里传来父母的争吵。
“还是没找到吗?”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警方说希望渺茫。”父亲的声音很疲惫,“阿薇那边……我们是不是该告诉她真相?”
“不行!”母亲几乎是尖叫,“她已经是我们女儿了!这些年我对她不够好吗?给她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我把她当亲生的疼!为什么要告诉她?”
“可她迟早会知道的……”
“那就等她结婚以后!”母亲的声音突然压低,“等她嫁到沈家,地位稳固了,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离开我们。”
林薇站在楼梯的阴影里,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夜。不是为那个素未谋面的、被拐走的林家真千金,而是为自己——为自己这十多年活在谎言里的人生。
从那以后,她开始拼命地优秀。成绩要最好,才艺要最多,礼仪要最完美。因为她知道,只有足够优秀,才能配得上“林家女儿”这个身份,才能让养父母觉得,领养她是值得的。
而和沈家的婚约,是她最后的保障。
只要嫁进沈家,成为沈家的儿媳,她的地位就彻底稳固了。到时候就算真相曝光,沈家也不会轻易让她离开——那关乎两家的颜面,关乎商业联姻的稳定性。
所以沈慎必须娶她。
必须。
林薇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都是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人脸。
第一张,是大学时的苏珞,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T恤,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得很灿烂。
第二张,是沈慎和苏珞牵着手走在校园里,沈慎侧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刺眼。
第三张,是最近查到的——港城街头,一个孕妇提着购物袋慢慢走着,虽然戴着口罩,但林薇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苏珞。
她的手指抚过照片上苏珞隆起的小腹,眼神渐渐冰冷。
“为什么还要出现?”她轻声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恨意,“为什么就不能彻底消失?”
手机震动,是她派去港城调查的人发来的消息:“林小姐,查到一些新情况。目标人物怀孕,预产期在四月。最近有个内地男人频繁出入她住所,经查是周叙,北京周家的公子。”
周叙?
林薇的眉头皱了起来。周叙怎么会和苏珞搅在一起?他不是沈慎最好的朋友吗?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一张偷拍的照片——周叙扶着苏珞走进一家妇产科诊所,动作小心,眼神关切。
那眼神……林薇太熟悉了。那是男人看着心爱女人的眼神。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上心头。
难道周叙也……
她冷笑一声,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
不管周叙想干什么,不管苏珞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都不能阻止她嫁给沈慎。
她已经等了二十年,不能再等了。
窗外,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浓厚的云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这座城市里所有人的命运。
港城,深夜。
苏珞从睡梦中惊醒,手本能地捂住腹部。宫缩——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医生说这是假性宫缩,是孕晚期的正常现象,但如果频率增加或疼痛加剧,就要立刻去医院。
她躺在黑暗中,数着宫缩的间隔。五分钟一次,持续三十秒,不算严重。
松了口气,她侧过身,手轻轻抚摸圆润的腹部。
“宝宝,”她轻声说,“再坚持几周,妈妈就能见到你了。”
小家伙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苏珞笑了,笑容里有温柔,有期待,也有一丝深藏的忧虑。
产期越来越近,她开始感到恐慌。不是怕生产的疼痛,而是怕……怕自己一个人应付不来。怕孩子生病,怕自己生病,怕那些突如其来的、需要两个人共同面对的困难。
上周产检时,医生问她:“孩子爸爸会来陪产吗?”
她只是摇头。
医生叹了口气,没再问,只是叮嘱她一定要找个人陪着,至少月子里要有帮手。
苏珞想到了周叙。这三个月,他帮了她太多——找医生,找月嫂,甚至在她产检时请假陪她。他说是“顺便”,但她知道,那些都不是顺便。
可她不能依赖他。周叙是沈慎的朋友,他帮她,已经是在背叛沈慎。她不能让他陷得更深。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周叙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苏珞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最终回复:“还没。宫缩,睡不着。”
几乎是秒回:“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假性的。”
“我明天回北京,有个项目要处理。大概三天,最晚周末回来。你这几天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安排了人,你如果需要帮忙——”
“周学长,”苏珞打断他,“你不用这样。”
那边沉默了很久。
“苏珞,”周叙最终回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是我的选择,和你无关。你不需要有负担,也不需要觉得欠我什么。我只是……想做点让自己安心的事。”
苏珞盯着那行字,眼睛突然湿了。
安心。
是啊,这一年,谁又真正安心过呢?
她伤害了沈慎,辜负了周叙的信任,现在还要让周叙继续为她操心。
这一切,都背离了她最初的计划——她只想安静地离开,安静地生活,不打扰任何人。
可现在,她不仅打扰了,还让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窗外,港城的夜永不真正沉睡。远处大厦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注视的眼睛。
苏珞闭上眼睛,手依然放在腹部。
小家伙又踢了一下,这次很有力,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存在。
“对不起,宝宝,”她轻声说,眼泪滑进枕头,“妈妈可能……还是不够坚强。”
但无论如何,她会活下去。
带着这个孩子,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活下去。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是她用三年谎言、一场心碎,和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自由。
哪怕这自由,比想象中更孤独,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