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1:06:28

ICU的光线永远是一种冷调的白,不分晨昏地洒在每一个角落。周叙坐在探视区的塑料椅上,透过双层玻璃窗看向里面。苏珞躺在最内侧的床位,像一具被精密仪器接管的苍白雕塑——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规律地推送着气体;静脉通道上挂着五六袋药液,心电监护的波形在屏幕上平稳起伏,但那平稳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惊心动魄。

三天了。

她像是沉进了最深的海底,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只有偶尔,监测脑电波的屏幕上会闪过一串异常的波动——医生说那是REM睡眠期,昏迷病人如果还能做梦,或许意味着大脑的高级皮层功能尚未完全关闭。

“是好事。”主治医生这样安慰他,但眉头未曾舒展,“但她脑水肿的情况比预想的严重,子痫前期的毒素对神经系统的损伤……需要时间评估。”

周叙的目光落在苏珞微微隆起、此刻已经空瘪下去的腹部。那个孩子——早产了整整六周,体重只有四斤二两,此刻正在楼下新生儿科的保温箱里,同样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新生儿科的护士发来消息:“宝宝昨夜尝试自主呼吸四十分钟,血氧饱和度维持在92%以上。情况在缓慢好转。”

缓慢好转。这大概是三天来唯一的好消息。

周叙回复了“谢谢”,刚要把手机放回去,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林薇,措辞一如既往的得体温柔:“周叙,听说你在港城。我下周过来参加珠宝展,一起吃饭?”

他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边缘微微收紧。这不是林薇第一次试探,过去三个月,她已经用各种理由约了他三次,都被他以工作推脱。但这一次,她直接说了“珠宝展”——一个明确的时间地点,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下周行程未定,到时候看。”他简短回复,然后将手机调成静音,重新看向玻璃窗内。

苏珞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片细小的阴影。她的嘴唇因为插管而微微张开,面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近乎透明的白。周叙想起三个月前在咖啡店遇见她时,她虽然瘦,但脸颊是丰润的,眼睛里有光。而现在……

护士推着小车进来,开始例行的护理——检查管路,记录数据,调整泵速。是个新面孔的护士,周叙三天来第一次见。她动作很麻利,但周叙注意到,她在调整其中一袋药液的泵速时,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睛快速扫过监护仪屏幕,然后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嘴唇。

一个细微的、近乎本能的不安,划过周叙心头。

他站了起来,走到护士站。当班的护士长认得他——这位连续三天守在ICU外的“朋友”,已经在医护人员中小有名气。

“刚才进去的护士,是新来的吗?”周叙问,语气尽量平常。

护士长看了眼排班表:“哦,小李啊,她是临时从妇产科调来帮忙的。这几天ICU病人多,人手不够。”

“临时调来的?”周叙的眉头微蹙,“负责苏小姐的用药,没问题吗?”

“放心,都是经过培训的。”护士长笑了笑,“每项操作都有双人核对流程,不会出错的。”

周叙点点头,道了谢,但心里那点不安没有散去。他走回座位,目光紧紧锁在那个护士身上。她完成了护理,推车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苏珞的床位。

那一眼很快,但周叙捕捉到了——不是职业性的关注,更像是一种……确认。

苏珞在梦里走不出去。

那是一片白色的迷宫,墙壁高耸入雾,脚下是柔软到令人不安的质地,像踩在厚厚的云层上。她一直走,一直走,可每个转角都是相似的白色,相似的死寂。

然后她听见哭声。很细弱,像小猫濒死的呜咽,从迷宫的深处传来。她循着声音跑起来,白色的墙壁在身侧飞速后退,可哭声总是忽远忽近,怎么也追不上。

“宝宝……”她喊,但声音被白雾吸收,连回音都没有。

迷宫突然扭曲起来,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坍塌。她坠入一片黑暗,下坠的过程中,无数画面碎片般砸向她——

沈慎在图书馆的灯光下对她笑,手指轻轻擦过她额角的碎发。

沈慎在三亚的星空下说:“等我一年,毕业我们就结婚。”

沈慎在雨里红着眼睛问:“是真的吗?”

最后一个画面,是她躺在公寓的床上,沈慎从背后抱着她,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后颈。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苏珞,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她在梦里哭了。眼泪滚烫,烫得灼人。

“对不起……”她喃喃,“对不起……”

现实中的病床上,一滴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渗出,缓慢地滑入鬓角的发丝里。

监护仪上的脑电波,再次出现了一阵剧烈的、紊乱的波动。

新生儿科的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为生存而战。

他的肺部发育不全,每一次自主呼吸都像在拉扯一片纤薄脆弱的膜。呼吸机的频率被调到最低辅助模式,鼓励他尽可能自己呼吸。此刻,他小小的胸膛起伏着,血氧饱和度在90%的边缘徘徊。

护士正在记录数据,忽然,保温箱旁的报警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轻鸣——血氧掉到了88%。护士立刻上前检查,调整了氧浓度,一分钟后,数值缓缓爬回92%。

她松了口气,在记录本上写下:“09:47,短暂血氧下降,已调整,目前稳定。”

她没有注意到,走廊拐角处,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医生的目光在保温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周叙的不安在午后达到了顶点。

他借口去洗手间,绕到了ICU的护士值班室后方。那里的墙上贴着排班表和人员信息。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定格在“李娟”这个名字上——正是那个新来的护士。信息栏里,她的所属科室写着“妇产科”,临时调岗时间是“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苏珞入院抢救的那天。

太巧了。

周叙拿出手机,拨通了厉铭寒的电话。厉铭寒家族在医疗系统有些关系。

“叙子?”厉铭寒接得很快,“怎么这个点打来?”

“铭寒,帮我查个人。”周叙压低声音,“港城圣玛丽医院,妇产科护士,叫李娟。我要知道她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动向——有没有异常转账,有没有和特别的人接触,所有细节。”

厉铭寒沉默了两秒:“出什么事了?”

周叙闭了闭眼,“先帮我查。尽快。”

挂断电话,他走回ICU外。那个叫李娟的护士又进去了,这次她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正在核对苏珞床头的药瓶标签。

周叙的心脏猛地收紧。他几乎是冲到了玻璃窗前,死死盯着里面的动作。

李娟将药液抽进注射器,排空气泡,然后连接上苏珞静脉通路的一个三通阀。她的动作很标准,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就在她准备推注的时候,周叙看见,她的拇指在注射器活塞上,极其轻微地、向下多压了一毫米。

就一毫米。如果不是周叙全程死死盯着,根本不会察觉。

而就是这一毫米,让本该缓慢泵入的某种药物,在瞬间被推入了静脉。

几乎同时,监护仪上的心率从稳定的85次/分,骤然飙升至130,血压也开始攀升。

李娟迅速拔掉注射器,若无其事地记录数据,然后推车离开。

周叙的手心全是冷汗。他转身冲向医生办公室,甚至顾不上敲门。

“苏珞的监护数据刚才有异常波动!”他对着正在写病历的主治医生说,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变形,“我看见那个新来的护士,多推了一毫米的药!”

主治医生愣了一下,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向ICU。他查看了刚刚的记录,又调出了实时趋势图。

“心率确实有个突然的峰值。”医生皱眉,“但也在可控范围内。周先生,你确定看到是多推了药?有时候静脉回血或者病人轻微体动,也会导致瞬间波动。”

“我确定。”周叙一字一句地说,“我看着她推的。”

医生看着周叙发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我会调监控,也会查用药记录。但周先生,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们不能轻易指控医护人员。”

“那就转院。”周叙说,声音斩钉截铁,“现在,立刻。费用我来承担,任何医院都可以,只要安全。”

医生叹了口气:“周先生,苏小姐现在的情况很不稳定,转院途中风险极大。而且,港城最好的产科和ICU就在这里。”

“那就找你们医院最信得过的医生和护士,成立专门护理小组,费用我出三倍。”周叙寸步不让,“那个李娟,不能再靠近她。”

或许是周叙眼神里的决绝起了作用,也或许是那“三倍费用”的承诺,主治医生最终点了点头。“我去跟主任申请,成立特护小组。但人员调配需要时间,最快也要明天。”

“今晚我守在这里。”周叙说,“麻烦您,现在就安排。”

夜幕降临,港城的灯火在窗外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ICU里,苏珞的床边多了两名护士——都是经验丰富的老资格,由主治医生亲自指定。李娟没有再来这个区域。

周叙坐在探视区,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像一根绷紧的弦,无法放松。厉铭寒的电话在晚上九点打了回来。

“查到了。”厉铭寒的声音很沉,“李娟,四十二岁,在圣玛丽医院工作十五年。背景干净,但……她儿子今年高考失利,想出国读预科,需要一大笔钱。两周前,她的账户里收到了一笔五十万港币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海外空壳公司。”

周叙的呼吸停滞了。

“能查到是谁控制的空壳公司吗?”

“很难,这种公司层层嵌套,真正源头可能埋得很深。”厉铭寒顿了顿,“但叙子,你觉得会是谁?”

周叙没有说话。他想起林薇那条约饭的消息,想起她温柔语气下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想起她对自己港城行踪的了如指掌。

除了她,还有谁有动机、有能力、有手段,做这样的事?

“铭寒,”周叙的声音哑得厉害,“帮我联系港城养和医院,我要转院,最快速度。还有,找最顶尖的新生儿科和ICU专家,组建私人医疗团队,钱不是问题。”

凌晨三点,苏珞的梦境突然变了。

白色的迷宫消失了,她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前方有一道很窄的门,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光里传来婴儿的哭声,这次不再虚弱,而是响亮、有力、充满生命力的啼哭。

她走向那道光。每一步都很沉重,像拖着千斤的枷锁。但她还是走,一直走,走到门边,伸出手,推开了门——

刺眼的光涌进来。

现实中的ICU里,监护仪上的脑电波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近乎癫狂的波动。紧接着,苏珞的眼皮颤动起来。

一直守在床边的特护护士立刻按下呼叫铃。

医生冲进来时,苏珞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眼神涣散、迷茫,没有焦距,只是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光。

“苏小姐?”医生轻声唤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苏珞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她的目光缓慢地移动,最后,落在了玻璃窗外——那里,周叙正死死地抓着玻璃,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狂喜和恐惧的神情。

她的视线和他对上。

很短暂的一秒。

然后,她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次,她的呼吸,第一次与呼吸机的节奏,出现了微弱的、不同步的起伏。

她开始尝试自主呼吸了。

窗外,港城的天空露出了第一丝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周叙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还活着。

她醒过来了。

而这场在白色迷宫里与暗影的较量,才刚刚撕开第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