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1:09:27

次日,天光微熹,薄雾未散。

萧府前院的狼藉已被连夜清理干净,破碎的青石板被撬起,换上了从库房紧急调出的备料。虽然新石与旧基颜色略异,缝隙处抹着新鲜的灰浆,显得有些仓促,但至少表面看去,已恢复了平整。倒伏的花木或被扶正加固,或移走补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和草木折断后的清苦气息。

昨夜,萧府无人安眠。

护卫们分成三班,彻夜巡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围墙外的每一个阴影角落。匠人和仆役点着灯笼火把,忙碌到后半夜,才将前院勉强收拾出个样子。库房被打开,尘封的兵甲器械被取出,擦拭上油,虽然大多品阶不高,但握在手中,总多了几分底气。

长老们齐聚议事厅,灯火通明直至天明。一份份名单被反复核对,库房的存货被清点又清点,应对刘家可能发难的种种预案被提出、争论、修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簇火——那是被逼到绝境后反弹的斗志,也是因那道青衫身影而重新点燃的希望之火。

萧震站在修缮一新的前院中央,背对着初升的朝阳,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换上了一身整洁的玄色劲装,腰间悬着多年未用的佩剑,虽然眼圈有些发黑,但脊梁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聚集的数十人。

这数十人,是萧家目前能拿得出的、最核心、也最有潜力的一批力量。除了几位留守必要岗位的长老和护卫头领,其余皆在此处。他们中有经历过风浪的中年骨干,更多的是面容稚嫩、眼神却充满不屈的年轻子弟。

萧灵儿站在人群前列,小脸绷得紧紧的,学着父亲的样子,努力挺起胸膛。她旁边是几个平日相熟的旁系兄弟姐妹,也都是一脸严肃。

萧震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沉凝,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昨夜之事,大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刘家欺我,云河谷压我,内贼叛我!萧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人群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拳头捏紧的骨节轻响。

“退缩,便是将祖业拱手让人,便是任人宰割!我萧震,第一个不答应!”萧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三日后,青云宴,便是决战之始!刘家摆下鸿门宴,我萧家,便要去做那斩蛇的沛公!”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光有血气之勇不够!刘家势大,其心歹毒,必有万全准备。我们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斩?”

他停顿,留给众人思考的间隙,然后一字一句道:“拿实力!拿拳头!拿这三天里,我们能挤出来的每一分进步!”

“从今日起,萧家进入战时状态!一切资源,优先供给备战!一切事务,为青云宴让路!”萧震猛地一挥手臂,“而我们最锋利的刀,最坚硬的盾,就是你们——萧家年轻的血脉!”

年轻子弟们胸膛起伏,眼中光芒更盛。

“现在,”萧震侧身,让开道路,目光投向通往后院晨练场的方向,“有人,要亲自给你们这把刀开锋,给你们这面盾淬火。”

仿佛为了呼应他的话,晨雾深处,一道青衫身影,牵着一只步伐优雅的白猫,不疾不徐地走来。

正是萧长生。

他依旧是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仿佛不是来主持什么严酷的训练,只是清晨散步,恰好路过这片聚集了许多人的场地。肩头的小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碧蓝的眼眸扫过人群,在几个气息稍显虚浮的子弟身上停了停,撇了撇嘴。

然而,当他走入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站在萧震身旁时,整个前院的气氛瞬间变得不同。并非威压,而是一种奇异的“静”。所有的嘈杂、激动、窃窃私语,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抚平了。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敬畏、好奇、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萧长生没有看萧震,也没有发表什么鼓舞人心的讲话。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以萧灵儿为首的十名年轻子弟身上。这十人,是萧震和几位长老连夜商议选出的,年龄在十二到十八岁之间,是目前萧家年轻一辈中,心性、潜力相对最突出的。当然,也包括了像萧虎这样,虽然性格有瑕,但天赋确实不错的。

“你,你,还有你们几个,”萧长生抬起手,随意地点了指,“跟我来。”

被点到的十人,心脏都是一跳。萧灵儿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列。其余九人,包括脸色有些变幻的萧虎,也陆续走了出来,在萧长生面前站成一排,略显紧张。

“前辈,这些孩子,就拜托您了。”萧震深深一礼,语气恳切。

萧长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他转身,带着这十名少年少女,还有亦步亦趋的小白,向后院的晨练场走去。

晨练场位于萧府西侧,占地颇广,地面以硬土夯实,边缘摆放着石锁、木桩、箭靶等基础训练器械。平日里,这里是家族子弟晨练嬉戏之所,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肃穆。

萧长生走到场地中央,停下脚步。十名子弟在他身后站定,屏息凝神。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稚嫩而充满朝气的脸庞,掠过他们眼中对力量的渴望,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眼前这位神秘“老祖宗”的敬畏。

“萧家现状,你们清楚。”萧长生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如同冷泉滴石,清晰入耳,“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患未除。三日后青云宴,是明枪;暗处还有多少冷箭,未知。”

少年们的神色更加凝重。

“指望外人庇护,是痴心妄想。指望对手仁慈,是自寻死路。”萧长生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敲在人心上,“能靠的,只有你们自己。或者说,你们将来能拥有的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瞬:“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可能很痛苦,甚至可能有危险,但或许能让你、让你的家族,在接下来这场风暴中,抓住一线生机的机会。”

萧灵儿忍不住开口,声音清脆却坚定:“老祖宗,我们不怕苦!只要能让家族挺过去,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其他子弟也纷纷点头,虽然眼中仍有畏惧,但更多的是决心。

萧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想起之前被萧长生轻易绊倒的狼狈,又看到父亲(三长老萧厉)如今的下场,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闷声点了点头。

“很好。”萧长生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口号,只是淡淡应了一句。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凌空虚点。

指尖并无光华闪烁,但随着他缓慢而玄奥的划动,空气中仿佛漾开了无形的涟漪。一个个古朴、复杂、却又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淡金色符文,凭空凝结,悬浮在他面前的空中,缓缓旋转,散发着微弱却令人心神悸动的波动。

十名子弟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景象。那符文并非已知的任何文字,却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一种深奥与宏大。

“此乃《基础锻体诀》。”萧长生声音传来,打断了他们的震撼,“看仔细,记清楚。我只演示一遍。”

话音落下,那些悬浮的淡金色符文骤然一颤,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微不可查的金色流光,如同有生命的游鱼,瞬间没入了十名子弟的眉心!

“呃!”十人同时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清凉却浩瀚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并非具体的文字图像,而是一种直达意识深处的“意”与“理”!一幅幅动态的人形光影,以一种奇异而充满韵律的动作,在他们脑海中不断演练、分解、重组。与之相伴的,是一种极其古怪、与他们平日所学锻体法门迥然不同的呼吸节奏和气血搬运路线。

疼痛、涨裂感、眩晕感……各种不适袭来,但奇异的是,伴随着这些不适,他们竟隐隐感觉到,自己停滞许久的淬体境修为,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感!

片刻后,信息灌输停止。十人脸色都有些发白,额头见汗,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兴奋。这《基础锻体诀》,绝对非同一般!

“记住了?”萧长生问。

十人连忙点头,虽然细节还需消化,但核心的“意”和基本框架,已烙印在脑海。

“那么,开始吧。”萧长生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下达了让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命令,“今日起,每日挥拳一万次。不是胡乱挥击,需以我传你们的发力法门,配合特定呼吸节奏,击打特制木桩。”他指了指场边几根新搬来的、颜色深褐、木质异常紧密沉重的铁木桩。

“每日站桩六个时辰。不是寻常马步,需以特定姿势,引导气血按新路线运转,感应天地间最基础的灵气粒子,引气入体,淬炼皮肉筋骨。”

挥拳一万次?站桩六个时辰?

少年们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转而变成难以置信的愕然,甚至有些恐慌。他们都是淬体境,身体比凡人强得多,但如此高强度的、还必须保持特定法门的训练,简直是折磨!一天十二个时辰,除去吃饭睡觉,几乎全要用来训练?这怎么可能坚持下来?

“前……前辈,”一个身材瘦削、名叫萧雨的少年忍不住颤声开口,“一万次挥拳,还要配合那种发力法门,我们的手臂……还有站桩六个时辰,气血恐怕……”

“会受伤,会疲惫,甚至会留下暗伤,影响日后根基。”萧长生替他把话说完,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我知道。”

他目光缓缓扫过十张苍白的脸,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冬刮过冰面的风:

“练,或许会死;会废;会痛苦不堪。”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少年们的心头,也砸在不远处悄悄观望的萧震等人耳中。

“但不练——”

萧长生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无比,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少年,看到了萧府之外虎视眈眈的敌人,看到了三日后的醉仙楼,看到了家族倾覆、血流成河的惨烈未来。

“家族必亡。”

四个字,冰寒刺骨,却又重如千钧。

前一刻还因严苛要求而心生畏缩、抱怨、甚至不满的少年们,如同被一盆冰水混合着滚油浇在头上,浑身剧震!所有的侥幸、犹豫、对痛苦的恐惧,在这赤裸裸的、关乎存亡的现实面前,被撞击得粉碎!

萧灵儿第一个咬紧牙关,稚嫩的小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她一言不发,转身就朝着最近的一根铁木桩走去,摆开了《基础锻体诀》中记载的起手式,回忆着那奇异的发力法门和呼吸节奏,调动起全身微弱的气血,对着坚硬的木桩,挥出了第一拳!

“砰!”

声音沉闷,远不如她平日练拳时响亮。发力方式古怪,让她手臂一阵酸麻,姿势也十分别扭。但她没有停下,调整呼吸,再次挥拳!

“砰!”

接着是第三个少年,第四个……

萧虎脸色涨红,他看了看萧灵儿的背影,又想起父亲的下场和家族面临的绝境,猛地低吼一声,也冲向一根木桩,疯魔般地挥拳起来,似乎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压力都发泄出去。

十名少年,最终都站到了木桩前。起初的动作笨拙、滞涩,甚至频频出错,引来不远处一些旁观的护卫、仆役低声的议论和隐隐的嘲笑。但他们恍若未闻,只是咬着牙,流着汗,一次次地纠正,一次次地挥拳。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开始在晨练场上单调地回响,初时稀疏杂乱,渐渐变得连贯,虽然依旧谈不上韵律,但那份拼命的狠劲,却让所有旁观者渐渐收起了轻视。

萧震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这些孩子正在经历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折磨,更是心志上的淬炼。那位前辈,用的是最残酷、却也最直接的方式,逼他们破茧。

萧长生静静地站在场边,看着少年们挥汗如雨,看着他们因姿势错误而肌肉抽搐,看着他们因疲惫而眼神涣散却又强迫自己集中。小白蹲在他肩头,尾巴轻轻摆动,碧蓝的猫眼里映着那些倔强的身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倒是有点样子了。不过,光是吃苦可不够。”

“药浴的方子,准备好了吗?”萧长生问,目光并未离开训练场。

“按你给的方子,那些药材倒是便宜,库房就能凑齐大半,剩下的城里药铺也能买到。就是搭配……”小白语气有些古怪,“真的没问题?我看着都像乱炖。”

“大道至简,有时候,越不起眼的东西,组合对了,反而有奇效。”萧长生淡淡道,“等他们今日训练结束,就把第一次药浴安排上。另外,告诉萧震,训练期间,他们的伙食单独准备,按我给的食谱。”

“知道了。”小白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跳下萧长生肩头,迈着猫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中,去安排相关事宜。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薄雾,照亮了晨练场上十个挥汗如雨、咬牙坚持的年轻身影。那单调而沉重的击打声,混合着粗重的喘息,仿佛成了萧家这个清晨,最有力、也最充满希望的战鼓声。

整顿,已然开始。

风暴,正在酝酿。

而改变,就从这最基础、最痛苦的一万次挥拳中,悄然萌芽。

(第十一章完,约4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