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阳光正好,校园里彩旗飘扬,广播里激昂的音乐和加油声此起彼伏,一年一度的校运动会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高中部的比赛项目先进行,陆昭作为体育和学习一样出色的全能选手,毫无悬念地在跳高和四百米短跑中摘得金牌。顾燃拿着陆昭那两块沉甸甸的金牌,在阳光下左看右看,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他眼花,心里也涌起一股莫名的豪情。
“啧,真厉害。”他小声嘀咕着,把金牌小心翼翼地还给陆昭,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对着即将开始的一千六百米长跑检录处昂了昂下巴,“看着吧,等我跑完了,也弄块牌牌挂挂!”
顾磊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泼冷水:“得了吧燃燃,你能坚持跑完全程不中途趴下,哥就给你竖大拇指了!别想着名次了,安全第一,量力而行。”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耐力差,又缺乏系统训练,纯粹是被班里“抓壮丁”凑数的。
陆昭也走了过来,刚刚结束比赛的他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气息却已经平稳。他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顾燃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头发,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嗯,尽力跑完就好,别逞强。感觉不舒服就马上停下来。”
顾燃被两人轮番“看扁”,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梗着脖子道:“你们少瞧不起人!我肯定能跑完!说不定还能拿个名次呢!”
话虽这么说,但当站上起跑线,看着周围一个个摩拳擦掌、一看就训练有素的对手时,顾燃心里还是有点发虚。发令枪响,他跟着大部队冲了出去,一开始还勉强能跟在中间梯队。
可四百米过后,他的呼吸就开始变得粗重,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阳光炙烤着塑胶跑道,热气蒸腾,喉咙干得发疼。他听着身边对手们沉稳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感觉自己像个快要散架的破风箱。
“顾燃!加油!”
“燃哥!坚持住!”
班级同学在跑道边声嘶力竭地为他呐喊。顾燃咬着牙,拼命调整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让人看笑话!尤其是……不能让陆昭看笑话!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在最后一百米的弯道处,陆昭就站在那里,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大声呼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专注而沉静。当顾燃的目光与他对上时,陆昭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了顾燃几乎枯竭的身体。他深吸一口气,憋住,开始拼命摆动已经麻木的手臂,迈动如同踩在棉花上的双腿,朝着终点线发起最后的冲刺!
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
终点线就在眼前!周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顾燃感觉自己肺都要炸了,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凭着最后一股意志力,猛地冲过了终点线!然后,身体一软,直接向前栽去——
预料中摔在硬邦邦跑道上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从他腋下穿过,稳稳地扶住了他几乎虚脱的身体。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包围了他。
是陆昭。
陆昭半抱着他,支撑着他大部分的重量,避免他瘫倒在地。顾燃整个人几乎挂在了陆昭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慢点呼吸,别急。”陆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稳定,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另一只手牢牢地环着他的腰。
顾燃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头,哑着嗓子问:“第……第几名?”
旁边有同学兴奋地喊道:“燃哥牛逼!第五名!初一男子组一千六第五名!”
第五名!虽然没拿到奖牌,但已经是远超预期的好成绩了!顾燃苍白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带着疲惫却无比灿烂的笑容,他得意地看向陆昭,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看吧,我没吹牛吧!”
陆昭看着他汗湿的额发、通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成就感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抬手用指尖抹去他眼角快要滑落的汗珠,低声道:“嗯,很厉害。”
这句简单的夸奖,比任何奖牌都让顾燃感到满足。他嘿嘿傻笑着,任由陆昭半扶半抱着他,慢慢走向班级休息区。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亲密依偎的身影。
顾磊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笑着迎了上去,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矿泉水。他这个弟弟,好像总是在某些人的“注视”下,才能爆发出意想不到的能量。而那个“某些人”的心思,恐怕是越来越藏不住了。运动会的气氛热烈,少年们的汗水与拼搏,交织着悄然滋长的情愫,构成了青春里最鲜活的记忆。
跳高场地围满了人,横杆的高度已经升到了一个对初一学生来说颇具挑战性的位置。顾燃之前几跳都顺利过了,但他好胜心强,看到前面有几个体育生都轻松跃过,便也想挑战一下更高的高度。
陆昭刚刚在另一个项目上又拿了一块金牌,被老师叫去主席台领奖并拍照。他本来想等顾燃跳完这一轮再去,但老师催得急,他看了一眼正在排队做准备活动的顾燃,心想应该很快,便暂时离开了跳高场地。
就在他站在领奖台上,心不在焉地举着奖牌面对镜头时,远处跳高场地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听到有人惊呼:“哎呀!摔了!”“初一组那个跳高的!”
“初一组跳高有人摔倒了”——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中了陆昭!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奖牌差点脱手!他甚至来不及跟老师说一声,就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冲下领奖台,疯了一样朝着跳高场地的方向狂奔而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顾燃!千万不能有事!
当他拨开人群,冲到沙坑边时,就看到顾燃正坐在沙地里,脸色苍白,右手紧紧捂着左腿膝盖,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疼得嘴唇都在发抖,却还强忍着没哭出来。
看到这一幕,陆昭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一股巨大的自责和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为什么要去领那个破奖!为什么不能等他跳完!明明知道这个家伙冲动好胜,为什么没有守在他身边!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单膝跪在顾燃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担忧而有些发颤:“伤到哪里了?膝盖?还是脚踝?” 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生怕加重顾燃的疼痛。
“陆昭……”顾燃看到是他,委屈和疼痛交织,声音都带了哭腔,“膝盖、脚踝……好疼……”
“别怕,我背你去医院!”陆昭二话不说,立刻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顾燃扶到自己背上。顾燃的重量压上来,陆昭却感觉无比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顾磊也闻讯赶来,一脸焦急地在旁边护着,帮忙扶着顾燃的腿。
三人疾步朝校门口奔去,顾家的司机早已接到电话等在门口。一路上,陆昭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人因为疼痛而微微的颤抖和压抑的抽气声,温热的汗水浸湿了他后背的校服。每一声抽气都像针一样扎在陆昭心上。
将顾燃小心地安置在车后座,陆昭自己也立刻钻了进去,让顾燃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尽量减少他腿部的移动。看着顾燃疼得冷汗直流、小脸皱成一团的可怜模样,陆昭心里又急又气,那股后怕和自责终于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顾燃!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逞能!跳不过就放弃!名次有那么重要吗?!身体要紧你不知道吗?!”
他很少用这么重的语气对顾燃说话,实在是被吓坏了。
顾燃本来就很疼,又被这么一吼,委屈顿时涌了上来,忍不住红着眼睛反驳道:“你懂什么!你这种做什么都能轻轻松松拿第一的人,当然体会不了我们这些在后面拼命追赶的人是什么滋味!我也想……我也想为班级争光啊!我也想……让别人看看,我顾燃也不是只会玩……”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哽咽,却像一记闷锤,敲在了陆昭的心上。
陆昭愣住了。他看着顾燃因为疼痛和委屈而泛红的眼眶,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优秀和游刃有余,或许无形中给了顾燃巨大的压力。顾燃的逞强和好胜,也许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
车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陆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唇,伸手将顾燃往自己怀里又揽紧了些,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低声道:“……别说话了,保存体力。马上就到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