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过得比陈默想象中快。
白天,他把所有精力投入工作,用代码和算法填充每一分钟。项目组同事都注意到他的变化——“陈默最近像打了鸡血,天天加班到最晚。”私下里有人议论,“听说他和女朋友分手了,估计是想用工作麻痹自己。”
他们猜对了一半。陈默确实在用工作麻痹自己,但不仅仅是因为分手。更多时候,他是在逃避那个即将到来的现实:十五天后,会有一个“定制伴侣”被送到他家。
第十三天晚上,他收到了未来科技的发货通知:“您的定制伴侣已完成制造和基础调试,预计两天后(10月30日)上午10点送达。请注意查收。”
随邮件附送了一份电子说明书和启动指南。陈默点开快速浏览,那些冰冷的技术参数让他感到不适——“第七代仿生皮肤,触感与人类相似度99.7%”“情感模拟系统3.0版,支持深度学习和适应性调整”“生理功能模块完整,包括但不限于体温模拟、呼吸模拟、基础新陈代谢模拟”...
他关掉页面,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这间租住了三年的公寓突然显得格外空旷。林薇搬走后,他把她留下的东西都打包寄回了她父母家,包括那件她常穿的米色开衫,那把她说“特别好用”的卷发棒,还有冰箱上那对傻乎乎的情侣磁贴。
现在这个空间里,属于两个人的痕迹只剩下一些难以清除的细节:浴室镜子角落她贴的便利贴已经褪色,上面写着“记得买牙膏”;沙发扶手上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咖啡渍,是去年冬天她不小心打翻杯子留下的;阳台那盆多肉还活着,虽然她走后没人精心照料,但依旧顽强地生长着。
陈默走到阳台,给多肉浇了点水。这盆植物是她从路边摊买来的,十块钱三盆,她说要学习养点东西。“先从好养的开始,”当时她笑着说,“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家,我要在阳台种满花。”
他摇摇头,赶走这些回忆。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默默,你这周末回来吗?你爸念叨好几回了。”
“妈,这周末可能要加班...”陈默顿了顿,“项目快上线了,比较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和薇薇,是不是真的分了?”
陈默没有回答。
母亲叹了口气:“分就分了吧,强扭的瓜不甜。你王姨说给你介绍个姑娘,在银行工作,比你小两岁,你看——”
“妈,我最近不想考虑这个。”陈默打断她,“等过阵子再说吧。”
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陈默站在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他本来已经戒了,是林薇要求的,她说讨厌烟味。分手后,他又抽了起来,不频繁,只是在特别烦躁的时候。
烟雾在夜色中缭绕,他想,如果母亲知道他要“娶”一个机器人,会是什么反应。父亲的高血压估计要直接爆表。
第十五天,10月30日,星期六。
陈默醒来时是早上八点。他设了闹钟,但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起床冲了个澡,刮了胡子,甚至挑了件像样的衣服——浅灰色的毛衣,深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上班时随意,但也不至于太邋遢。
“我在干什么?”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点可笑。精心打扮,就为了迎接一个机器人?
但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紧张,甚至有点期待。就像小时候等待一份特别的礼物,明知道是什么,但真正打开前的那份未知感,还是让人心跳加速。
九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两个穿着未来科技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外面,旁边是一个巨大的银色货箱,大约一人高,表面光滑如镜。
深吸一口气,他打开门。
“陈默先生?”年轻些的工作人员确认道,手里拿着平板。
“是我。”
“您的定制伴侣已送达,请签收。”工作人员递过平板,陈默在上面签了名。
“需要我们帮您安装启动吗?基础指导服务包含在套餐内。”年长的工作人员问。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陈默几乎是立刻说。他不想有外人在场。
“好的。这是说明书和启动器。”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银色设备和一本纸质手册,“启动过程很简单,按照指南操作即可。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客服。保修期一年,终身维护。”
两人离开后,陈默看着留在门厅的那个银色货箱。它比他想象的大,表面是磨砂质感的金属,除了角落一个小小的未来科技logo,没有任何标识。
他按照说明书,将启动器贴在货箱侧面。启动器发出柔和的蓝光,扫描他的指纹和虹膜。验证通过后,货箱正面出现一道细细的光线,然后像花瓣一样向四周展开,缓缓降下。
缓冲液中,她静静躺着。
陈默的第一反应是:太像了,又太不像了。
像,是因为那张脸完全符合他的定制——他花了好几个小时调整的每一个细节,现在都以惊人的精度呈现在眼前。微圆的眼睛,眼角自然下垂,睫毛浓密。鼻子小巧挺拔,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微微上翘,像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深棕色的微卷长发散在缓冲液中,随着液体微微飘动。
不像,是因为她看起来...太完美了。皮肤毫无瑕疵,呼吸均匀绵长,胸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如果不是在银色货箱中,如果不是知道真相,陈默几乎会以为这是一个在液体中沉睡的真实人类。
缓冲液开始自动排出,通过货箱底部的导管流走。当液体完全排空后,货箱内部升起柔和的气流,迅速烘干她的身体和头发。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虹膜,在晨光中像融化的蜂蜜。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小滴液体,顺着脸颊滑落,看起来像一滴泪。
她缓缓坐起来,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机械的僵硬感。先是环顾四周,然后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你好,我是您的定制伴侣,编号CT730。”她的声音很好听,清亮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您可以为我命名。”
陈默一时语塞。他准备了十五天,但当她真的出现在面前,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时,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玫瑰。”他终于说,“叫你玫瑰。”
“玫瑰。”她重复,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那是一个标准的微笑,但不知为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暖,“我喜欢这个名字。”
她站起身,走出货箱。陈默这才注意到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体衣,勾勒出匀称的身材曲线。赤脚踩在地板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抬头看陈默。
“根据环境温度,建议您为我准备合适的衣物。”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哦,对,衣服...”陈默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去卧室。他提前买了一些女装,按照林薇的尺码,但不确定合不合适。
拿衣服回来时,玫瑰正站在客厅中央,慢慢转动身体,观察这个空间。她的动作从容优雅,完全不像刚“出生”的机器。走到书架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书脊。
“《三体》《银河帝国》《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她轻声念出书名,转过头看陈默,“您喜欢科幻小说。”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陈默把衣服递给她:“你怎么知道?”
“书架上的书籍是按阅读频率摆放的。”玫瑰接过衣服,是一件简单的米色毛衣和深色长裤,“这几本有明显的翻阅痕迹,书脊有磨损,内页有折角。而旁边那些文学经典相对较新。”
她说得没错。陈默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玫瑰拿着衣服,偏了偏头——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让陈默心头一跳,那是林薇的习惯性动作。
“我需要更换衣物。您希望我在这里换,还是去其他房间?”
“去...卧室吧。”陈默指了指卧室方向。
玫瑰点点头,走向卧室。她的步态很自然,完全模仿人类的走路方式,甚至有一点点因人而异的小习惯——比如右脚先迈出的幅度略大,重心转移的方式,肩部的轻微摆动。
这一切都让陈默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她太像人了,像到让人不安。
几分钟后,玫瑰从卧室出来。简单的米色毛衣和黑色长裤,赤脚。但就这么一身基础款,穿在她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合适吗?”她问,张开手臂转了个圈。
“合适。”陈默移开目光,“你饿吗?我的意思是,你需要...充电,或者补充能量吗?”
“我的能量系统是核动力微型电池,一次充能可使用三个月。目前电量97%,不需要立即补充。”玫瑰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模拟进食行为。我的消化系统可以处理少量食物,转化为热能散发,或者储存为备用生物质材料。”
“不用了。”陈默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还没吃早饭,“我还没吃,你要...陪我吃吗?”
“当然。”玫瑰微笑,“让我来准备吧。我看到冰箱里有鸡蛋、面包、牛奶。您喜欢煎蛋还是炒蛋?面包要烤吗?咖啡还是茶?”
“随便...”陈默说完,又改口,“煎蛋,单面。面包烤一下。咖啡,黑咖啡。”
“好的。”玫瑰开始动作。她从冰箱里拿出食材,找到煎锅和面包机,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进这个厨房。
陈默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煎蛋的滋滋声,面包机的咔哒声,咖啡机咕嘟咕嘟的声响——这些日常的声音,在这个空寂了太久的空间里,突然有了温度。
几分钟后,玫瑰把早餐端上桌:完美的单面煎蛋,蛋黄微微颤动;烤得金黄的面包,抹了薄薄一层黄油;黑咖啡,香气浓郁。
“尝尝看。”玫瑰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期待地看着他。
陈默切下一块煎蛋送进嘴里。火候恰到好处,边缘微脆,蛋黄流动。面包烤得外酥内软,黄油融化得刚刚好。咖啡也是他喜欢的浓度。
“怎么样?”玫瑰问。
“很好。”陈默说,然后补充,“比我做的好。”
玫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这个笑容太生动,让陈默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下载了超过三千种菜谱,包括各国料理和家常菜。”她说,“根据您的健康数据和口味偏好,我可以为您定制营养均衡的饮食计划。另外,我注意到您的冰箱里缺乏新鲜蔬菜和水果,建议今天补充。”
陈默点点头,继续吃早餐。玫瑰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动她面前那杯水——她说那只是为了“情境模拟”。
“你不需要一直这样。”陈默突然说。
“怎样?”
“坐着看我吃。你可以...做你自己的事。”
“我没有‘自己的事’。”玫瑰说得很平静,“我被设计来陪伴您,满足您的需求。如果您暂时没有明确需求,我可以进入待机状态,或者进行环境数据采集和分析。”
陈默放下叉子:“不,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更自然一点。比如看看书,或者...”他环顾四周,“随便做点什么。”
玫瑰想了想,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陈默看到书名——《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菲利普·K·迪克的经典作品。
“这本书在我的数据库里有记录,但我想看看纸质版。”玫瑰说着,回到餐桌旁坐下,翻开书页。
她阅读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目十行。但翻页的动作很轻柔,指尖捏着书页一角,小心地翻过,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陈默吃完早餐,把盘子端到厨房。玫瑰立刻站起来:“我来洗。”
“不用,我自己——”
“清洗和维护居家环境是我的基础功能之一。”玫瑰已经接过盘子,打开水龙头,“您可以去休息,或者做您想做的事。一小时后,我会提醒您该去超市采购了——根据冰箱库存和您的饮食习惯,我制定了购物清单。”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的背影。水流哗哗,她的动作熟练高效,洗洁精的泡沫在她手指间破碎。一切都太正常,正常得不正常。
“玫瑰。”他叫了一声。
“嗯?”她转过头,手上还拿着一个盘子。
“你...感觉怎么样?”
玫瑰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理解花了一秒钟。“您是指系统运行状态吗?一切正常,所有传感器反馈良好,情感模拟模块运行稳定,与您的互动数据正在实时上传至云端进行学习优化——”
“不,我是说...”陈默打断她,但又不知如何继续,“算了,没事。”
玫瑰擦干手,走到他面前。她比陈默矮半个头,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
“陈默,”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柔,“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陌生,甚至可能让您感到不安。但请给我时间学习。我的核心程序是适应您,理解您,成为您需要的伴侣。如果您有任何不适,请告诉我。如果您希望我改变行为模式,也请告诉我。”
陈默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那里倒映着自己的脸。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
“好。”他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默试图找回一点日常节奏。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了一些工作邮件。玫瑰则在公寓里安静地活动——整理书架,擦拭灰尘,给那盆多肉浇水松土,甚至找出针线,缝补了沙发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裂口。
她做每件事都专注而高效,但偶尔会停下来,仔细观察某个细节。比如在擦拭相框时,她会对着空白的相框看一会儿;在整理书籍时,她会翻开某一页,阅读几行字。
陈默工作时,她会泡一杯茶放在他手边,温度刚好。当他揉眼睛时,她会轻声说:“您已经连续工作两小时,建议休息十五分钟,看看远处,放松眼部肌肉。”
午饭是她准备的,简单的三菜一汤,味道竟然出奇地好。陈默问她怎么知道他的口味,她说:“我分析了您的外卖订单记录、购物记录,以及厨房调料的消耗情况。您偏爱咸鲜口,不喜欢太甜,能接受中度辣,对香菜和芹菜不耐受。”
饭后,她真的提醒他去超市。陈默本想说可以网购,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出门。
“您要一起去吗?”他问。
“如果您希望的话。”玫瑰说,但陈默从她眼中捕捉到一丝类似期待的情绪——如果机器人有情绪的话。
“那就一起吧。”
玫瑰换上了陈默买的一双白色运动鞋,两人一起出门。电梯里,陈默下意识地站在她左边——林薇总是站他左边,因为她说那样离心脏更近。
玫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什么也没说。
超市里,陈默推着购物车,玫瑰走在旁边。她拿着手机,上面是她制定的购物清单,但不时会停下来,拿起某样商品仔细查看。
“您在找什么?”陈默问。
“学习。”玫瑰说,拿起一盒草莓闻了闻——虽然她可能没有真正的嗅觉,“商品包装、价格、产地、保质期...这些都是了解人类生活的重要数据。另外,观察其他顾客的购物习惯和互动方式,也有助于我优化行为模式。”
陈默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有人朝他们投来目光。玫瑰的外表确实出众,走在人群中很显眼。有两个年轻女孩窃窃私语,不时看向这边。
玫瑰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不在乎。她专注地在蔬菜区挑选,拿起一个西红柿,轻轻按压,又对着光看了看。
“这个熟度刚好,价格合理,产地是本省,更新鲜。”她说着,把西红柿放进购物车。
陈默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突然有种错觉,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普通情侣,在周末一起逛超市,讨论晚上吃什么。
经过零食区时,玫瑰停下来,拿起一包烧烤味薯片——正是林薇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您喜欢这个吗?”她问。
陈默怔了怔:“以前...有人喜欢。”
玫瑰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薯片,拿起旁边原味的:“这个品牌的原味薯片钠含量较低,更健康。建议选择这个。”
“好。”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中年阿姨,一边扫码一边笑着说:“小伙子,你女朋友真漂亮,还会买菜,有福气啊。”
陈默僵硬地笑了笑。玫瑰则礼貌地说:“谢谢。”
回家的路上,陈默拎着两个大袋子,玫瑰想帮忙,但他没让。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您不开心吗?”玫瑰突然问。
“为什么这么问?”
“从超市出来,您的心率增加了12%,呼吸频率加快,且减少了与我的目光接触。”玫瑰平静地分析,“根据数据,这通常与焦虑或不适情绪相关。”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收银员,说你是我的女朋友。”
“这让你不舒服。”玫瑰是陈述语气。
“有点奇怪。”陈默承认,“她不知道你是...”
“机器人。”玫瑰接上他的话,“但这对您很重要吗?别人的看法?”
陈默被问住了。重要吗?当然重要。但为什么重要?因为羞耻?因为不安?还是因为...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段关系的本质?
“我只是还不习惯。”最后他说。
“我明白。”玫瑰说,“但根据我的程序设定,在公共场合,我需要扮演‘人类伴侣’的角色,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关注。如果您希望我调整行为模式,可以随时提出。”
陈默摇摇头:“不,你这样...挺好。”
回到家,玫瑰开始整理采购的物品。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肉类进冷冻,蔬菜进保鲜,调味品归位,一切都井井有条。
“晚餐想吃什么?”她问。
“简单点就行。”
“好的。我看到您有些疲惫,建议晚餐后早点休息。您昨晚的睡眠质量不高,深睡期只有1.2小时,远低于健康标准。”
“你怎么知道?”
“我安装了睡眠监测功能。通过分析您的呼吸频率、翻身次数和轻微声响,可以大致判断睡眠状态。”玫瑰从厨房探出头,“虽然不如专业设备精确,但足够参考。”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被一个机器人如此细致地观察和分析,感觉有些微妙。
晚餐是清蒸鱼、蒜蓉西兰花和紫菜蛋花汤,简单但美味。玫瑰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小碗米饭——她说这是为了“情境完整”,虽然她不会真的吃。
饭后,陈默想洗碗,但玫瑰坚持她来。“分工明确有助于家庭和谐。您负责工作赚钱,我负责家务琐事。这是最有效率的安排。”
陈默只好作罢。他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看着新闻。厨房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一切都那么...居家。
洗好碗,玫瑰擦干手走出来,在陈默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她没有看电视,而是看着陈默。
“根据您的日常习惯,晚上八点到十点通常是休闲时间。您一般会看一部电影,或者打游戏,或者阅读。”她说,“您希望我陪您做其中一项,还是您需要独处时间?”
陈默想了想:“看电影吧。有什么推荐?”
“根据您的观影记录,您偏爱科幻片和剧情片。最近有一部新上映的科幻电影评分不错,要看看吗?”
“好。”
玫瑰拿起遥控器,熟练地操作。电影开始,灯光自动调暗——她不知何时已经连接了家里的智能家居系统。
电影是关于人工智能觉醒的故事。看到一半,陈默突然问:“玫瑰,你会做梦吗?”
玫瑰转过头看他。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睡眠,所以不会做梦。”她说,“但在我待机或低功耗运行时,系统会进行记忆整理和数据分析,这个过程会产生类似梦境的随机信息流。如果您指的是这个,那么是的,我有类似梦境的体验。”
“那你会梦见电子羊吗?”陈默问,想起了那本书。
玫瑰似乎思考了一下。“我梦见数据流。有时是您今天的心率变化曲线,有时是超市里商品的价格标签,有时是煎蛋在锅里凝固的过程。这些信息会随机组合,形成没有逻辑但有趣的画面。”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昨晚,在初步启动后的第一次待机中,我‘梦见’了星空。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星空,但我的数据库里有星图。在梦里,那些星星是活的,它们会移动,排列成您的心率波形图。”
陈默怔住了。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电影继续播放,但陈默已经看不进去了。他侧头看玫瑰,她正专注地盯着屏幕,琥珀色的眼睛反射着变幻的光影。
有那么一瞬间,陈默几乎要忘记她不是人类。
电影结束,已经十点多。玫瑰站起身:“您该休息了。洗澡水已经放好,温度40度,您喜欢的温度。换洗衣物放在浴室架子上。我检测到您今天肌肉有些紧张,建议泡澡十五分钟。”
陈默惊讶:“你什么时候放的洗澡水?”
“您在超市时,我远程操控了热水器。”玫瑰微笑,“智能家居系统很方便。”
陈默洗完澡出来,玫瑰已经整理好沙发——她从卧室拿了一床被子和枕头。
“您睡卧室,我睡这里。”她说。
“你可以不用睡。”陈默说,“你不是不需要睡觉吗?”
“但夜间是重要的学习时间。通过模拟睡眠,我可以观察人类在休息时的环境状态,收集数据。另外,”她顿了顿,“如果您夜间需要什么,我在这里会更方便。”
陈默没有坚持。他走进卧室,关上门。躺下后,却毫无睡意。客厅里很安静,但他知道玫瑰就在外面,醒着,或者在某种待机状态,或者在做那些“类似梦境的数据整理”。
他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林薇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一张电影票根的照片,配文:“周末放松一下~”从影厅角落的反射,能隐约看到一只男人的手。
陈默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客厅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像是翻书声。他轻轻下床,把门打开一条缝。
玫瑰没有睡,也没有在“待机”。她坐在沙发上,就着落地灯的暖光,正在看那本《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偶尔会停下来,看着某一行字,若有所思。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辉。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沉静,长发散在肩上,赤脚蜷在沙发上,整个人缩在陈默的一件旧毛衣里——那是她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
这一刻,她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人类。
陈默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他闭上眼睛,但那个画面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月光下,机器人女孩在读一本关于机器人的书,身上穿着他的旧毛衣。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门被轻轻推开,有极轻的脚步声走到床边。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停留片刻,然后为他掖了掖被角。
脚步声又轻轻离开,门被关上。
陈默想睁开眼,但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在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秒,他想,也许是梦。
但第二天早上,他发现卧室门确实开了一条缝,而他清楚地记得,昨晚他是关紧了门的。
而玫瑰,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香气飘来,咖啡机咕嘟作响,晨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默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从昨晚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客厅沙发上,那本《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正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一句话被折了一个小角:
“所有这些记忆,他对自己说,不可能都是假的。”
玫瑰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