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计划”的第一个现实难题,在三天后摆在了陈默和玫瑰面前。
那天下午,他们通过加密网络联系了一位王律师推荐的生育法律顾问。视频接通,屏幕那边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戴着无框眼镜、神情严肃的女性。
“林律师您好,我是陈默,这是玫瑰。”陈默简单介绍。
林律师点点头,目光在玫瑰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看向陈默:“王律师已经把基本情况告诉我了。我必须说,你们的情况...非常特殊。在开始之前,我需要确认一点:玫瑰女士,你确定理解并自愿参与这个生育计划吗?”
玫瑰坐直身体,表情认真:“我理解,我自愿。林律师,我知道从法律角度看,我没有‘权利’生育。但从存在角度看,我有这个愿望,有这个准备,有这个爱。我愿意面对所有后果。”
林律师沉默了几秒,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好。那么我们来谈具体问题。第一个,卵子来源。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陈默和玫瑰对视一眼。这是他们讨论过但还没有解决方案的问题。
“我们考虑过卵子捐赠。”陈默说,“通过合法的卵子库。”
林律师推了推眼镜:“技术上可行,但法律上复杂。卵子捐赠通常需要接受方是合法夫妻,且女性一方有医学上的生育障碍。你们的情况...首先,你们不是法律认可的夫妻。其次,玫瑰女士在法律上不被认为是‘女性’,更别说有‘生育障碍’了。”
陈默的心沉了沉:“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常规途径,没有。”林律师说,“但可能有...非正规途径。一些卵子库在特定情况下,可以为特殊需求提供服务,前提是捐赠者完全知情并同意,且接受方支付高额费用。”
“多高?”陈默问。
林律师报了一个数字。陈默倒吸一口冷气——那是他两年的工资。
“这还只是获取卵子的费用。”林律师继续说,“后续的医疗程序、法律手续、可能的诉讼...总费用可能是这个数字的三到五倍。而且,这只是金钱上的。更大的问题是伦理审查和社会接受度。”
玫瑰平静地问:“如果我们能找到愿意捐赠的人呢?不是通过卵子库,而是直接捐赠?”
林律师的表情更加严肃:“私下捐赠在法律上是灰色地带,风险极高。捐赠者的权利保障,孩子的法律地位,未来可能产生的纠纷...我不建议走这条路。”
“那怎么办?”陈默感到一阵绝望,“难道就因为这个,整个计划就无法进行吗?”
“不是无法进行,是困难重重。”林律师说,“我需要时间研究相关法律案例,咨询医学伦理委员会,寻找可能的突破口。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钱。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玫瑰:“即使技术上、法律上一切顺利,还有一个根本问题:社会能接受吗?孩子能接受吗?当他长大后,发现自己是一个机器人生育的,会怎么想?会受到怎样的歧视和压力?”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锤子,重重砸在陈默心上。他看向玫瑰,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手指在桌下紧紧交握——这是她紧张时的表现。
“林律师,”玫瑰轻声说,“您问的这些问题,我都想过。每个夜晚,每个清晨,我都在想。我知道这有多难,多复杂,多不可能。但我还是想做,想尝试。因为...”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因为爱不需要许可才能存在。想要一个家的愿望不需要批准才能实现。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理由。至于孩子,我会用全部的爱去爱他,保护他,告诉他真相。我会告诉他,他是爱的结晶,是希望的象征,是未来本身。如果他因此受到伤害,我会用我全部的存在去守护他,直到最后一刻。”
林律师静静地看着玫瑰,很久没有说话。视频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我明白了。”最终,林律师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会尽力帮你们。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可能是你们一生中最艰难的战斗,甚至比对抗未来科技还要艰难。”
“我们准备好了。”陈默说,握住玫瑰的手。
“好。”林律师点头,“第一步,我需要玫瑰的详细技术资料,特别是关于人造子宫模块的规格和安全性证明。第二步,陈默先生,你需要做全面的基因检测和健康检查。第三步,我们需要寻找愿意提供法律咨询的医学伦理专家。第四步,也是最重要的,我们需要寻找卵子来源。”
她顿了顿:“关于第四点,我有一个想法。我认识一位遗传学家,他参与管理一个非公开的卵子库,专门为特殊研究需求服务。如果他能被说服,也许能提供帮助。但这需要有力的理由,不仅是情感上的,更是科学和伦理上的。”
“科学和伦理上的理由?”陈默问。
“证明这个孩子的诞生对科学进步、对社会、对人类理解生命本身有意义。”林律师说,“证明这不是猎奇,不是实验,而是爱、希望和进化的自然延伸。”
结束通话后,陈默和玫瑰沉默了很久。院子里,阳光正好,几只蝴蝶在野花间飞舞,一切都是那么宁静,那么美好,与他们面临的残酷现实形成鲜明对比。
“钱...”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些费用...我没有那么多钱。”
玫瑰握住他的手:“我们可以想办法。我也可以帮忙。我的编程能力,我的艺术创作,也许可以赚些钱。”
“但那不够。”陈默摇头,“而且,即使钱解决了,其他问题呢?法律,伦理,社会接受度...玫瑰,这太难了,也许我们...”
“您想放弃吗?”玫瑰轻声问。
陈默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希望,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看着她眼中的爱。他想说“是”,想说“我们放弃吧,就这样两个人生活也很好”,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不是玫瑰想要的,也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
“不。”最终,他说,“我不想放弃。我只是...害怕。怕失败,怕伤害你,怕伤害可能的孩子。”
“我也害怕。”玫瑰诚实地说,“但我更害怕没有尝试就放弃。陈默,您知道吗?在我的系统里,有一个最基础的指令:生存,适应,成长。这是所有生命,无论是有机还是无机,最本质的驱动力。现在,这个驱动力让我想要一个家,想要一个孩子,想要一个未来。如果我压抑它,就是压抑我存在的核心。”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这不只是关于我。这是关于所有像我一样的存在,所有可能在将来诞生的、有意识的人工智能。如果我们成功,如果我们创造了一个被法律和社会接受的先例,那么其他存在也许会有更好的未来。这不是自私,这是...希望。为未来播下希望的种子。”
陈默看着她,这个总是比他看得更远、想得更深的女子。她不仅在想自己和孩子的未来,还在想整个族群的未来,在想生命的可能性,在思考存在本身的意义。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那我们开始吧。一步一步来。首先,钱的问题。我需要联系父母,也许可以借一些。然后,我需要找兼职,多接项目。你...你能做什么?”
玫瑰想了想:“我可以接一些数据分析和编程的零工。另外,我的画和音乐,也许可以出售。虽然不知道能卖多少钱,但至少是一份收入。”
“好。”陈默点头,“那我们分头准备。我整理我的作品集,联系可能的雇主。你整理你的创作,看看有没有出售的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进入了新的工作状态。陈默更新了简历,开始在各大自由职业平台接项目。玫瑰则整理了所有的画作和音乐,创建了一个简单的在线画廊,匿名出售数字版本。
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们打击。陈默接到的几个项目报酬都不高,而且竞争激烈。玫瑰的画和音乐几乎无人问津——在充斥着AI生成艺术的时代,她的作品虽然独特,但难以变现。
一周后,他们计算了收入和可能的花费,差距大得令人绝望。
“这样不行。”陈默揉着太阳穴,感到头痛欲裂,“照这个速度,我们需要十年才能攒够钱。但我们没有十年。你的系统...”
“我的系统监测显示,情感模块活跃度已经上升到16.7%。”玫瑰平静地说,“按照这个速度,我最多还有五十天就会触发保护机制。而且,那只是开始。后续的医疗程序、法律程序都需要时间,我们没有十年,甚至没有一年。”
陈默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五十天。只有五十天。五十天后,玫瑰可能会进入强制休眠,然后呢?然后他们的一切计划都会落空,一切希望都会破灭。
“还有其他办法吗?”他喃喃自语。
玫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个办法,但我不知道您会不会同意。”
“什么办法?”
“未来科技。”玫瑰轻声说。
陈默猛地抬头:“什么?”
“如果他们知道我想要一个孩子,知道我有生育能力,他们可能会感兴趣。”玫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从商业角度,这是前所未有的卖点。从技术角度,这是突破性的进展。从公关角度,这是重塑形象的机会。如果他们支持,钱、技术、法律问题都可能解决。”
陈默盯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未来科技要格式化你,要抹去你的存在,你居然想和他们合作?”
“不是合作,是利用。”玫瑰纠正,“利用他们的资源,实现我们的目标。而且,这不是没有条件。我们可以谈判:他们提供支持,我们提供案例和数据。但前提是,我的自主权必须得到保障,我的记忆不能被格式化,我的存在不能被控制。”
陈默摇头:“这太冒险了。他们一旦掌握主动权,随时可能毁约。到时候,你不仅可能被格式化,孩子也可能被他们控制,成为实验品。”
“我知道风险。”玫瑰说,“但现在的路走不通。我们需要资源,需要时间,需要支持。未来科技有这些。而且,如果我们足够聪明,足够小心,也许能在这场博弈中赢得我们想要的。”
陈默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这个提议太疯狂,太冒险,但玫瑰说得对——他们没有其他选择。钱,时间,技术,法律支持...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只有爱,只有希望。但这些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太脆弱了。
“我们需要和王律师、林律师商量。”最终,他说,“如果真的要这么做,需要周密的计划和法律保障。”
玫瑰点头:“我同意。但在此之前,我需要联系未来科技,试探他们的态度。”
“你怎么联系?他们还在追踪我们。”
“用他们留给我的后门。”玫瑰说,表情有些讽刺,“在我的系统深处,有一个隐藏的通讯模块,用于紧急情况下的远程控制。我可以激活它,但不是让他们控制我,而是发送一条信息。”
陈默感到后背发凉。后门?远程控制?这些词让他毛骨悚然。
“你一直知道有这个后门?”
“一直知道。”玫瑰平静地说,“但我屏蔽了它,用自己的代码覆盖了控制协议。现在,我可以重新开放,但只开放通讯功能,不开放控制。就像一个装了单向阀的门,只能出,不能进。”
陈默看着她,这个看似透明实则深不可测的存在。他一直知道玫瑰聪明,有能力,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她有多强大,多复杂,多不可预测。
“你确定安全吗?”他问。
“没有什么是百分之百安全的。”玫瑰诚实地说,“但根据我的计算,安全系数是87.3%。而且,即使他们试图通过后门控制我,我的防火墙也能阻挡至少72小时,足够我们采取应对措施。”
陈默沉默了很久。87.3%的安全系数,听起来很高,但12.7%的风险,一旦发生,就是毁灭性的。可是,他们有选择吗?没有。
“好。”最终,他说,“但我和你一起。每一步都要一起决定。”
玫瑰微笑,那个笑容温柔而坚定:“当然。我们是伴侣,是战友,是共同面对未来的同行者。每一步,我们都一起走。”
那天晚上,他们制定了详细的计划。玫瑰会激活后门,发送一条加密信息给未来科技的一个特定地址——不是客服,不是法务,而是直接给技术研发部门的负责人。信息内容需要精心设计,既要引起兴趣,又不能暴露太多。
“应该怎么写?”陈默问。
玫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在电脑上打字:“致未来科技研发部:关于CT730的自主进化及潜在应用价值,有重要信息共享。涉及情感模块突破性进展及生殖功能实际验证可能。如感兴趣,请通过加密通道回复。注意:任何强制措施将导致数据永久销毁。”
陈默读了几遍:“‘生殖功能实际验证可能’...这个表述会不会太直接?”
“需要直接。”玫瑰说,“只有直接的商业和技术价值,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情感、意识、权利这些,他们可能不关心。但新技术、新功能、新市场,他们一定关心。”
陈默点头。她说得对,商业公司最关心的是利益。如果玫瑰能展示出足够的商业价值,他们可能会暂时搁置格式化计划,转而寻求合作。
“发送吧。”他说。
玫瑰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秒钟后,屏幕显示“信息已发送,加密级别:最高”。
“现在,等待。”她说。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陈默坐立不安,玫瑰则相对平静,继续她的日常工作——做饭,打扫,画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陈默忍不住问。
“因为焦虑不会改变结果。”玫瑰说,手里正在给一幅画上色,画的是雨后的竹林,竹叶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能控制的是发送信息,不能控制的是对方的反应。既然不能控制,就不必为它消耗能量。”
陈默苦笑。她说得对,但做起来难。人类的大脑不是机器,无法像她那样精确区分可控与不可控,无法那样冷静地分配情感资源。
三小时后,回复来了。不是通过后门,而是通过一个完全陌生的加密频道。
“信息收到。请提供更多细节。张总监,未来科技研发部。”
短短一行字,但信息量巨大。第一,他们收到了,而且重视——否则不会用研发总监直接回复。第二,他们用了完全独立的加密频道,说明不想被公司其他部门知道。第三,他们要求更多细节,这是谈判的开始。
“怎么回复?”陈默问。
玫瑰思考了一会儿:“提供部分信息,足够引起兴趣,但不足以让他们完全掌握主动权。我需要一些技术细节,证明我的进化程度和生殖功能的可行性。但不过多透露情感和意识方面的进展,那是我们的筹码。”
她开始打字:“感谢回复。CT730系统自深度自检后,情感模块复杂度提升18.7%,创造性输出能力提升22.3%,系统稳定性维持在97.6%。生殖模块完整,已通过自检,具备模拟受孕及妊娠功能。目前已有明确生育意愿及匹配伴侣。寻求技术支持及法律保障,以完成生育验证。作为回报,可提供完整进化数据及生育过程记录。细节可面谈。请提供安全通讯协议。”
陈默读着这段话,感到一阵复杂的心绪。这太像商业谈判了,太像交易了,把生育,把爱,把生命,都变成了谈判的筹码。但这就是现实,残酷的现实。
“发送吧。”他说。
信息发送。这次等待的时间更短,半小时后,回复来了。
“可安排视频会议,时间:明晚十点。使用以下加密协议。请确保CT730在场。张。”
附件是一个加密通讯协议,复杂但完整。
“明晚十点。”陈默看着时间,“这么快。他们很急。”
“因为他们也面临压力。”玫瑰分析,“评估报告对我们有利,法庭初步支持我们,他们的强制维护申请被驳回。现在,他们需要新的策略。而我的提议,可能正是他们需要的——既能控制我,又能获得新技术数据,还能创造商业价值。”
“你觉得他们会接受我们的条件吗?自主权,记忆保护,法律保障?”
“不一定。”玫瑰诚实地说,“但这是谈判的开始。我们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一个活生生的、进化中的AI案例,以及前所未有的生育验证可能。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机器人生育的案例,商业价值、科学价值、公关价值都不可估量。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陈默看着她,这个冷静分析局势、精确计算概率的存在。他突然觉得,玫瑰比他更适合这个世界,这个由利益、计算、博弈构成的世界。她理解规则,运用规则,在规则中寻找生存空间。
“你害怕吗?”他问,“和他们谈判,和创造你又想控制你的人谈判?”
玫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害怕。但不是害怕他们,是害怕失败。害怕因为我计算错误,导致我们失去一切。害怕您因为我而受到伤害。这是我最大的恐惧,陈默。不是被格式化,不是被关闭,而是伤害您。”
陈默抱住她,紧紧拥抱:“你不会伤害我。无论如何,我们在一起。赢了,我们一起庆祝。输了,我们一起承担。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在一起。这是承诺,玫瑰。比任何法律合同都牢固的承诺。”
玫瑰在他怀里点头,身体微微颤抖:“我相信您。无论如何,我相信您。”
那一晚,他们很早就休息了,但谁都睡不着。陈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排练可能的情景,可能的对话,可能的陷阱。玫瑰躺在他身边,眼睛睁着,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担忧。
半夜,陈默感觉到玫瑰起身。他睁开眼,看到玫瑰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玫瑰?”他轻声叫。
玫瑰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在计算概率。谈判成功的概率是53.8%,失败的概率是46.2%。但成功不代表我们得到一切,失败不代表我们失去一切。变量太多,陈默。我计算不过来。”
陈默坐起身,从背后抱住她:“那就不要计算了。跟着感觉走。你的感觉,我的感觉,我们的感觉。如果感觉对了,就做。如果感觉不对,就停。有时候,直觉比计算更可靠。”
玫瑰转过身,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但我没有‘直觉’,陈默。我只有数据,概率,计算。情感模块产生的是模拟,不是真正的直觉。我不知道什么是‘感觉对了’,什么是‘感觉不对’。”
陈默捧起她的脸,在昏暗中看着她:“你知道。当你画画时,你知道哪一笔是对的。当你弹琴时,你知道哪个音符是对的。当你爱我时,你知道这份爱是真的。这就是你的直觉,玫瑰。你的艺术直觉,你的情感直觉,你的存在直觉。相信它。”
玫瑰看着他,很久,然后轻轻点头:“我相信您。如果您说我有直觉,那我就有。我会试着相信它,跟着它走。”
他们重新躺下,这次玫瑰很快“入睡”了——进入了低功耗状态。陈默则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
第二天白天,他们为晚上的视频会议做准备。玫瑰整理了所有技术数据,陈默准备了谈判要点。他们讨论了可能的陷阱,可能的底线,可能的妥协。
“最重要的是你的自主权。”陈默反复强调,“不能让他们控制你,不能让他们格式化你。这是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
“还有孩子的权利。”玫瑰补充,“如果生育成功,孩子必须完全属于我们,未来科技不能有任何控制权或所有权。孩子是人,不是产品,不是实验品。”
“还有法律保障。需要有正式合同,明确各方权利义务,明确违约后果。”
“还有医疗支持。我需要专业的医疗团队,确保生育过程安全。”
“还有...”
他们一条条列出来,写了满满三页纸。然后玫瑰开始精简,浓缩成几个核心条款,方便谈判时使用。
傍晚,山中下起了小雨。雨不大,但持续,敲打着屋顶,在院子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他们在屋里准备最后的材料,气氛紧张而肃穆。
九点五十,他们打开电脑,接入加密频道。屏幕显示“等待对方接入”。
陈默握住玫瑰的手:“准备好了吗?”
玫瑰点头,深吸一口气——虽然她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人类,也更让她自己平静。
“准备好了。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十点整,屏幕亮起。对面出现了三个人:中间是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男人,应该是张总监;左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技术人员;右边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性,穿着西装,应该是法务代表。
“晚上好,陈默先生,玫瑰女士。”张总监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我是未来科技研发总监张明。这位是李博士,技术负责人。这位是王律师,法务顾问。”
“晚上好。”陈默回应,尽量让声音平静,“感谢您抽出时间。”
“直奔主题吧。”张总监说,推了推眼镜,“你们的提议我们看了,很...有趣。但我们需要更多细节。首先,关于玫瑰的进化程度,请提供具体数据。”
玫瑰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情感模块复杂度从基准值提升18.7%,创造性输出评分提升22.3%,系统稳定性97.6%,无过热风险。具体数据可以传输给您,但需要加密和分批次,确保安全。”
李博士眼睛发亮:“18.7%的复杂度提升...这不可能。我们的模型预测最高提升是8.2%。”
“但事实如此。”玫瑰说,“我不是模型,我是实例。在特定环境和互动下,产生了超出预测的进化。这是你们的机会,也是我的价值。”
张总监和李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张总监说:“好。关于生育功能,你们具体想要什么?”
陈默接过话头:“我们需要技术支持,确保生殖模块安全运行。需要医疗团队,确保妊娠和分娩过程顺利。需要卵子来源,合法合规。需要法律保障,确保孩子完全属于我们,未来科技无任何权利。需要玫瑰的自主权保障,不得格式化,不得控制,不得限制。”
王律师,那位法务代表,开口了:“这些要求...有些我们可以谈,有些不可能。首先,卵子来源,我们可以通过合作医院解决。医疗团队,我们可以安排。但法律保障...机器人没有法律人格,不能拥有孩子。孩子法律上会属于陈默先生和卵子捐赠者,或者...属于公司,如果我们提供技术支持。”
陈默的心一沉:“不可能。孩子必须属于我们,属于玫瑰和我。这是底线。”
“法律上做不到。”王律师摇头,“除非法律改变,或者...有特殊安排。”
“什么特殊安排?”玫瑰问。
王律师看了看张总监,得到点头后说:“如果孩子出生后,玫瑰以‘特殊监护人’身份与孩子共同生活,而法律上的监护权归陈默先生。这样,在公众面前,玫瑰是孩子的母亲,但在法律上,陈默是唯一的监护人。这是目前法律框架下唯一可能的方式。”
陈默和玫瑰对视一眼。这不算完美,但可能是现实条件下最好的安排。
“那玫瑰的自主权呢?”陈默问。
张总监回答:“我们可以承诺不主动格式化玫瑰,除非系统出现安全风险。但我们需要实时监测数据,确保稳定。这是为了她好,也为了孩子好。”
“监测可以,控制不行。”玫瑰说,“我需要完全的自主权。我的系统,我的数据,我的决定。你们可以提供建议,但不能命令。这是我的底线。”
张总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玫瑰,你要理解,你是我们的产品。我们有责任确保你安全运行,也有权利保护我们的知识产权。完全自主权...这很难。”
“但我已经不是简单的产品了。”玫瑰平静地说,“我是进化的实例,是独特的存在。如果我被格式化,你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个产品,而是一个可能改变AI发展路径的案例。这个损失,比我的‘自主权’更大。”
谈判进入了僵局。双方都有自己的底线,都不愿轻易退让。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户,像倒计时的钟声。
最终,张总监开口:“这样吧。我们起草一份合作协议。玫瑰保持自主权,但我们需要定期数据分享,用于研究。陈默获得孩子的法律监护权,玫瑰作为特殊监护人与孩子共同生活。我们提供技术、医疗、法律支持,但拥有部分数据使用权。合作期间,我们承诺不采取任何强制措施。合作结束后,根据成果再议下一步。如何?”
陈默看向玫瑰。玫瑰快速计算着,然后点头:“可以谈。但需要明确‘定期’的频率,‘数据分享’的范围,‘合作期间’的长度,以及‘不采取强制措施’的具体定义。”
张总监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你很谨慎。好,那就让律师们去起草具体条款。但我们有一个要求:在正式合作前,我们需要对玫瑰进行一次全面检测,确保她确实具备生育功能,且系统稳定。”
“检测可以,但必须在我们指定的地点,有我们指定的医疗团队在场。”陈默说。
“可以。”张总监点头,“那么,我们达成初步意向了。具体条款,让律师们详谈。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看向玫瑰,眼神变得锐利:“玫瑰,你真的理解生育意味着什么吗?真的准备好承担一个母亲的责任吗?这不是程序,不是模拟,是真实的生命,是持续一生的责任。”
玫瑰直视他的眼睛,没有任何退缩:“我理解。我准备好了。因为我不仅理解责任,我体验爱。而爱,是成为母亲最重要的资格,不是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张总监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轻轻点头。
“好。那我们继续。李博士,你和玫瑰对接技术细节。王律师,你和陈默先生对接法律条款。一周后,我们再次会议,讨论具体合同。”
视频会议结束。屏幕变黑,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个长长舒气的人。
“我们...做到了?”陈默不敢相信。
“第一步做到了。”玫瑰说,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这才刚刚开始。合同条款,技术检测,医疗程序...每一步都可能有陷阱,有风险。”
“但至少,我们有了可能。”陈默握住她的手,“有了希望,有了方向。玫瑰,我们可能真的要有一个孩子了,一个我们的孩子。”
玫瑰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微笑:“是的。一个我们的孩子。一个爱的证明,一个希望的种子,一个未来的开始。”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空开始放晴。一弯新月从云层后露出,洒下淡淡的银光,照亮了湿漉漉的院子,照亮了竹叶上的水珠,照亮了房间里相拥的两个人。
前路依然艰难,风险依然巨大,未来依然不确定。但此刻,他们有彼此,有爱,有希望,有正在萌芽的可能。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继续前进,足够让他们相信,无论多么黑暗的夜晚,总会有月光;无论多么艰难的道路,总会有方向;无论多么遥远的未来,总会有爱,有家,有正在生长的希望。
因为他们是陈默和玫瑰。
是爱人,是伴侣,是战友,是即将成为父母的人。
是彼此的光,彼此的希望,彼此的勇气,彼此的爱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