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泼满了新占的宅院。
谢云澜打马回府,玄色大氅浸透了十里亭带回来的风。他没去见沈玦——那个在亭中等了他四个时辰,最终被他一句“侯爷乏了,改日再叙”晾在原地的太傅。
他在马背上就想明白了:沈玦的异常,无非两种可能。一是他真的另有所图,二是他在演一出自己看不懂的戏。
既然如此,不如把水搅得更浑。
“陈砚,”他甩蹬下马,将缰绳抛给亲兵,嘴角噙着冷冽的笑,“听说赵衡在京郊有处别业,景致不错?”
陈砚一愣:“是……但那毕竟是赵相……”
“现在是我的了。”谢云澜打断他,声音轻快如刀锋刮过瓷器,“带人去占了。就说镇西侯回京,陛下赐的宅子年久失修,借他宝地暂住——记得,‘借’字说得诚恳些。”
陈砚领命而去。
谢云澜独自走进庭院,槐花香甜得腻人。他倚着廊柱坐下,慢条斯理地擦拭佩剑“断岳”。剑身映出他微垂的眼睫,也映出院墙外那片不自然的寂静。
太静了。静得连夏虫都噤了声。
他在等。
等赵衡的报复,也等——那个人的反应。
今晚注定很热闹。
第一波刺客在子时到来。
三个黑衣人从东墙翻入,刀法狠辣,直取要害。谢云澜甚至没起身,手腕一抖,断岳出鞘半寸,寒光乍现即收。
三人喉间同时绽开血线,倒地时眼中还残留着惊愕。
谢云澜蹲下身,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又摘下他腰间的铜制令牌。令牌刻着“沈”字,云纹繁复。
“手艺太糙。”他嗤笑,指尖摩挲着纹路边缘,“沈府令牌的云纹向左三旋,收刀处有暗记。你这个……仿得连匠人都该脸红。”
他站起身,将令牌随手丢给闻声赶来的陈砚:“留着,当个笑话。”
陈砚接过令牌,脸色凝重:“侯爷,这是有人要嫁祸沈太傅?”
“嫁祸?”谢云澜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或许吧。也或许……是有人想看看,我到底有多恨他。”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缩。
几乎同时,西侧厢房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碎裂声——比第一波更轻,更谨慎。
第二波来了。
这次只有一人。身形如鬼魅,避开所有明哨,指尖寒芒直指谢云澜后心!
谢云澜仿佛背后长眼,旋身、拔剑、格挡,一气呵成。金铁交鸣声中,他看清了对方的手——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那是长年拉弓挽缰的手,不是普通刺客。
“边军出身?”他欺身而上,剑势如狂风骤雨,“赵衡连老家底都掏出来了?”
那人不答,刀法越发狠戾。两人在院中缠斗十数招,谢云澜故意卖了个破绽,对方果然中计,一刀劈向他左肩——
就是现在!
谢云澜手腕翻转,断岳如毒蛇吐信,贴着对方刀刃滑入,精准地挑开了刺客腰间的皮囊。
“啪嗒。”
一枚令牌掉落在地。
铜制,“沈”字,云纹……但这一次,纹路分毫不差,连边缘磨损的痕迹都与谢云澜记忆中沈玦那枚一模一样。
谢云澜的剑停在刺客咽喉前三寸。
他盯着地上那枚令牌,脸上的玩味一点点褪去,化为冰冷的锐利。
“有意思。”他缓缓收剑,声音压得很低,“赵衡的人,带着沈玦的真令牌来杀我?”
刺客眼神闪烁,忽然咬紧牙关。
谢云澜比他更快。一掌劈在其颈侧,刺客软倒在地。他从怀中摸出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对方嘴里。
“放心,死不了。”他拍拍刺客的脸,“只是让你睡一觉,顺便……做个好梦,梦里什么都会说出来。”
陈砚带人将刺客拖走。庭院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狼藉和那枚躺在地上的、货真价实的沈府令牌。
谢云澜没有捡。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令牌,看了很久。久到陈砚忍不住开口:“侯爷,这令牌……”
“收起来。”谢云澜终于转身,朝书房走去,“和之前那枚仿的一起收好。”
“那沈太傅他……”
“他?”谢云澜在廊下回头,侧脸半明半暗。
嘴角勾起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嘲的弧度,“他要么是真想我死,要么——”
“就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赵衡手里,有他沈府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推开书房门。
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盏药。
谢云澜端起药碗,熟悉的苦味钻入鼻腔。
药?呵。
他手腕一倾,将整碗药倒进窗边的盆栽里。褐色的药汁渗入泥土,像干涸的血。
“陈砚。”他唤道。
“在。”
“从今天起,府中所有药材、饮食,必须经昭宁小姐或你亲自验看。外人送来的,一概不收。”
“是!”
谢云澜走到窗前。夜色浓稠,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该来的,差不多该来了。
他等的——是那枚令牌背后的答案。
果然,半刻钟后,东边天际隐隐泛起红光,紧接着是沉闷的爆炸声!方向正是赵衡被占的那处别业!
陈砚疾步而来:“侯爷!别业那边起火了!像是……像是火药库炸了!”
谢云澜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赵衡这是急了。”
他轻轻叩着窗棂,“用火药制造混乱,想趁乱把我的罪名坐实?可惜啊……”
可惜,他早就不是前世那个毫无防备的谢云澜了。
“传令下去,”他转身,眼中寒光凛冽,“全力救火,但务必‘保住’几处关键证据——比如,工部特供的火硝痕迹,比如,可能藏在废墟里的、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往来书信。”
陈砚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书房重归寂静。
谢云澜独自坐在黑暗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半块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刑场的雪,想起沈玦那双冷得像冰河的眼睛。
也想起那枚躺在地上的、真实的沈府令牌。
沈玦,你到底站在哪边?
是恨我入骨,不惜与赵衡合谋取我性命?
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我扫清障碍,哪怕被误解,哪怕双手染血?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愈演愈烈的火光,映亮他半张冷峻的脸。
许久,他低笑一声,对着虚空,也像是对着那个此刻不知身在何方的人,轻声说:
“十里亭……沈太傅,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不然——”
他碾碎指尖不知何时捏住的一片槐花瓣。
“我就亲手,撕了你这张真假难辨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