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4:55:42

羊肉汤的暖意似乎还氤氲在四肢百骸,但书房里的气氛却已重新变得凝肃。

侯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从门缝窗隙钻入的寒意。

谢云澜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布防图的简略摹本,而沈玦则坐在他对面,垂眸看着玄影刚送来不久的一份密报。

“赵衡果然按捺不住了。”

沈玦将密报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他安插在工部的人,今夜子时,会在西市废弃的永丰粮仓,接收一批从北境绕道运来的‘私货’。”

谢云澜敲击扶手的动作一顿,身体前倾,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笺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私货?我看是催命的家伙才对。硝石硫磺,再加上点别的东西,够在京城听个响了。”

他抬眼看向沈玦,眸中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

“怎么样,沈太傅?饵已经抛下,就等着蛇出洞了。今晚去会会他们?”

沈玦抬眼,对上他兴奋的目光,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消息来源需要核实。永丰粮仓地形复杂,易于设伏,也可能是冲我们来的圈套。”

“怕他个鸟!”

谢云澜浑不在意地一挥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是不是圈套,踩一脚不就知道了?他赵衡想玩,小爷我奉陪到底!”

他走到沈玦身边,胳膊肘碰了碰他,“喂,别告诉我你怕了?放心,真打起来,我护着你。”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惯有的戏谑,眼神却落在沈玦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下午在雪地里那一跤,他虽然垫在下面,但寒气侵体,怕是也不好受。

沈玦没有理会他言语间的挑衅,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沉默了片刻。

“人手不宜过多,以免打草惊蛇。我带玄影及其麾下暗卫在外策应,你带陈砚及几个信得过的亲兵入内查探。若有异动,以响箭为号。”

“成交!”

谢云澜爽快应下,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窗外迷蒙的夜色,忽然轻笑一声。

“沈玦,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并肩作战了?”

沈玦侧头看了他一眼。

跳跃的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总是盈满不羁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窗外的雪光和屋内的暖光,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认真。

“嗯。”沈玦低低应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无尽的黑暗,“小心。”

子时将近,雪下得大了些,簌簌落落,将京城的喧嚣掩盖在一片纯白之下。西市早已宵禁,白日里摩肩接踵的街道此时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在巷弄间孤独地回荡。

永丰粮仓孤立在一片废弃的民居之中,高大的仓体在雪夜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黑洞洞的窗口仿佛择人而噬的口。

谢云澜穿着一身利于夜行的深色衣袍,外面罩着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与同样装扮的陈砚及四名精锐亲兵,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到了粮仓外围。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某个屋顶,那里似乎有寒光一闪而逝——是沈玦和他的暗卫。

谢云澜心下稍安,对陈砚打了个手势。几人分散开来,借助阴影的掩护,如同狸猫般敏捷地翻过破损的围墙,落入粮仓院内。

院内积雪颇深,杂乱的脚印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到最大的那个仓廒门口。仓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寂静得可怕。

谢云澜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凝神细听。除了风声雪落声,似乎并无其他异响。

他朝陈砚使了个眼色。陈砚会意,小心翼翼地上前,用刀尖缓缓顶开仓门。

“吱呀——”老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仓门洞开,里面堆放着一些蒙尘的废弃麻袋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物腐烂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

借着门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可以看到仓库深处,似乎堆放着几个崭新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大木箱。

“将军,看来就是那些箱子。”陈砚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谢云澜却没有立刻进去。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仓库的内部结构,高大的穹顶,纵横的梁柱,以及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弃麻袋堆……太安静了,也太适合藏匿了。

“有点不对劲。”他低声道,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沈玦的提醒言犹在耳。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个“跟进,警惕”的手势,率先迈入了仓库。

陈砚几人立刻呈扇形散开,护卫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些新木箱靠近。

脚步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就在谢云澜的手即将触碰到最近一个木箱的箱盖时,异变陡生!

“咻——嘭!”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猛地从仓库外射入,钉在入口处的门板上,箭尾剧烈震颤!是沈玦发出的警告信号!

几乎在同一时间,仓库高大的穹顶之上,以及那些废弃的麻袋堆后面,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将整个仓库照得亮如白昼!

数十名黑衣蒙面的弓弩手如同从黑暗中凭空冒出,冰冷的弩箭对准了仓库中心的谢云澜几人!

“中计了!”陈砚失声惊呼,立刻举刀护在谢云澜身前。

谢云澜心头一沉,暗骂自己还是急躁了些。

他迅速环顾四周,寻找突围的缺口。然而对方占据高位,弩箭蓄势待发,将他们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谢侯爷,恭候多时了。”

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从仓库二层的廊道上传来。一个穿着管事服色、面容普通却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现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没想到,您还真为了这点‘私货’,亲自前来涉险。”

谢云澜压下心中的惊怒,面上反而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本侯爷好奇嘛,就想看看是什么宝贝,值得二皇子殿下如此大动干戈,布下这天罗地网。”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陈砚和亲兵们缓缓向仓库墙壁移动,试图寻找掩体。

那管事模样的男人皮笑肉不笑:“侯爷既然来了,就别想着走了。放箭!”

一声令下,弓弦震动之声骤起!数十支弩箭如同疾风暴雨,朝着谢云澜几人倾泻而下!

“保护将军!”陈砚怒吼,挥刀格挡。

亲兵们也纷纷举盾或利用身边杂物抵挡。箭矢钉入木箱、地面,发出夺夺的声响,更有不幸者中箭闷哼。

谢云澜身形如电,在箭雨中穿梭,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软剑,剑光舞动,将射向自己的弩箭尽数挑飞。

但他心知,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下,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交击之声!

紧接着,仓库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玄影带着数名暗卫如同黑色旋风般杀了进来,直扑那些弓弩手!

“撤!”玄影言简意赅,手中长剑化作道道寒光,瞬间解决了数名弩手,打乱了对方的阵型。

仓库内顿时陷入一片混战。

谢云澜精神一振,软剑如毒蛇出洞,立刻与陈砚等人配合玄影,反向冲杀。

然而,那管事模样的男人见状,却不慌不忙,又挥了挥手。

仓库角落的阴影里,再次涌出十余名手持钢刀、气息彪悍的黑衣人,这些人显然不是普通的护卫,身手矫健,招式狠辣,立刻缠住了玄影和暗卫。

战况一时胶着。

谢云澜一剑逼退一名黑衣人,眼角余光瞥见仓库二楼那个管事,正悄悄向后移动,似乎想从后面的小门溜走。

“想跑?”谢云澜冷哼一声,足下发力,就要纵身追去。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微微一顿的刹那,一支极其隐蔽、毫无声息的弩箭,从仓库最阴暗的梁柱之后射出,目标并非他的要害,而是他为了发力而微微踏前、支撑全身重心的左腿腿弯!

角度刁钻,时机歹毒!

谢云澜瞳孔骤缩——来不及了!

而就在此时,仓库高窗轰然碎裂!

一道绯红身影如鹰隼般凌空跃下,竟是沈玦!

他早已察觉那处死角藏有杀机,一直潜伏在屋顶,只等这一刻!

“噗——”

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谢云澜被撞得一个踉跄,回头一看,瞳孔骤缩。

是沈玦!

他不知何时竟也冲入了仓库,此刻正挡在他身后,那支阴毒的弩箭,正中他的右肩胛下方,箭簇几乎完全没入!

沈玦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沈玦!”

谢云澜心头巨震,一把扶住他,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与怒吼。

玄影见状,厉啸一声,剑势陡然变得狂暴无比,瞬间斩杀两名纠缠的黑衣人,喝道:“掩护太傅!撤!”

暗卫们立刻收缩阵型,奋力抵挡追兵。

谢云澜不再恋战,半扶半抱着沈玦,在陈砚和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朝着仓库外且战且退。

那名管事和放冷箭的杀手,早已趁乱消失在黑暗之中。

冲出仓库,冰冷的风雪扑面而来。侯府的接应马车已在巷口等候。

谢云澜小心翼翼地将沈玦扶上马车,看着他肩头那支兀自颤动的箭矢,以及迅速洇湿了墨色衣袍的暗红血迹,只觉得那颜色刺眼得让他心脏抽搐。

他靠坐在车厢壁上,让沈玦靠在自己怀里,避免触碰箭伤。

沈玦闭着眼,眉头因疼痛而紧蹙,呼吸微弱。

谢云澜伸出手,想碰碰他苍白的脸,指尖却在半空停住,微微颤抖。

他收回手,紧紧握成了拳,骨节泛白。

马车在寂静的雪夜里疾驰。

许久,谢云澜才靠着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承诺,低低地说:

“下次换我保护你,行不行?”

怀里的人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就在谢云澜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却感觉到,沈玦那只未受伤的手,极其缓慢地、用尽力气,轻轻握住了他的衣袖。

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誓言。

谢云澜低头,看见他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远处宫墙之上,白狐悄然跃过雪坡,左前爪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也在见证这场以命相护的盟誓。

而京城某处深宅,赵衡放下手中密报,冷笑一声:“沈玦,你以为挡下一箭,就能护住他?真正的局,才刚开始。”

风雪愈大,天地苍茫。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