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别墅主卧的浴室里水声停了。
沈清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客厅沙发站起来,快步走向厨房。
三年来,她已经把时间掐算得分秒不差。
傅司寒沐浴完十五分钟内,必须要喝到温度刚好的蜂蜜水,否则胃痛的老毛病犯了,整栋别墅的人都别想安宁。
瓷杯里的水温被控制在五十度,蜂蜜用量精准到十毫升,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傅司寒嫌甜腻,少了他会皱眉头。她端着杯子走到主卧门口,深吸一口气,才用指节轻轻叩门。
“进。”
男人的嗓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清歌推门进去。傅司寒穿着深灰色睡袍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手机贴在耳边。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却驱不散那股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嗯,航班信息发我,我去接你。”
他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那是沈清歌从未听过的语调,像冬日积雪被阳光轻触的瞬间。
她脚步微顿,将蜂蜜水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傅司寒挂了电话,转过身来。他的五官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锋利,一双黑眸扫过她时,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明天晚上薇薇回国,七点的接风宴,你准备一下。”他顿了顿,补充道:“穿素一点,别抢她风头。”
沈清歌的手指在睡裙边轻轻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练习过千百遍的、温顺得体的微笑:“好。需要我订餐厅吗?还是……”
“这些不用你操心。”傅司寒打断她,走到床边端起蜂蜜水一饮而尽。
“你只需要准时出现,当好一个安静的背景板。明白吗?”
“明白。”
“还有……”他放下杯子,目光终于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薇薇刚回国,可能会暂时住在这里。你把主卧让出来,搬到三楼客房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清歌感觉到自己的指甲陷进了掌心,轻微的刺痛感让她维持住了脸上的表情。三楼客房,那是保姆房隔壁,常年无人使用,连窗户都是坏的。
“好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回答。
“我明天一早就收拾。”
傅司寒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她是否真的满意。
他摆了摆手,像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出去吧。”
沈清歌轻轻带上门。
走廊的声控灯在她身后次第熄灭,将她整个人包裹进黑暗里。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楼梯转角处,静静站了五分钟。
然后她走下楼梯,没有回二楼那间她住了三年的次卧,而是拐进了一楼的书房。
这间书房名义上是“夫妻共用”,实际上傅司寒从未允许她在这里处理任何“傅太太”该处理的事务。但此刻,她反锁了门,打开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外壳已经磨损得厉害。她开机,输入长达二十四位的密码,屏幕亮起蓝光。
桌面上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账本”。
沈清歌点开,最新一行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3月12日,傅氏股价异常波动,疑似海外资本试探性做空。关联方:林氏集团北美分公司。」
她新建一行,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3月15日,林薇薇回国。傅司寒要求:1.让出主卧;2.接风宴充当背景板;3.搬至三楼客房。」
敲完这些,她没有停顿,继续输入:
「机会评估:林氏集团近三年北美市场扩张激进,现金流紧张,疑有对赌协议即将到期。林薇薇此次回国,大概率与寻求傅氏注资有关。」
「行动计划:1.明日接风宴观察林、傅两家互动细节;2.启动‘破晓’计划第一阶段,联络新加坡M资本;3.继续收集傅氏近三个月所有竞标项目资料。」
录入完毕,她关闭文档,清空浏览记录,关机。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将笔记本电脑放回原处时,她的手指触碰到抽屉深处一个硬质的小盒子。她动作顿了顿,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枚已经氧化发暗的银戒指,款式简单到近乎朴素,内侧刻着两个模糊的字母:S&R。
沈清歌的母亲姓宋。这枚戒指,是沈清歌父亲当年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定情信物。三年前沈家破产,父亲跳楼,母亲重病,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变卖还债,只有这枚不值钱的银戒指被她偷偷藏了下来。
她紧紧攥住戒指,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再等等。”她对自己轻声说,声音在黑暗的书房里几乎听不见。
“就快结束了。”
第二天傍晚六点半,沈清歌已经站在了帝豪酒店顶楼旋转餐厅的入口处。
她确实按照傅司寒的要求,穿得很“素”。只穿了一条没有任何装饰的米白色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只抹了点提气色的口红。
站在金碧辉煌的餐厅门口,她朴素得像误入宴会的服务生。
“清歌?你怎么站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故作惊讶的夸张语调。
沈清歌转身,看见傅司寒的妹妹傅雅挽着一个富家小姐走过来。傅雅上下打量她,眼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讥诮:“天啊,你就穿这个来参加薇薇姐的接风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傅家虐待你呢。”
旁边的女孩掩嘴轻笑:“小雅,你别这么说,清歌姐可能是……比较节俭。”
“节俭?”傅雅嗤笑一声。
“也是,毕竟要不是靠着我哥,沈家三年前就彻底完了。有些人啊,得了天大的恩惠,还不知道怎么感恩戴德。”
沈清歌垂下眼睫,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小雅说得对。傅家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着。”
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傅雅顿感无趣,冷哼了一声:“知道就好。对了,薇薇姐喜欢铃兰花,我哥特意让人从荷兰空运了一整箱过来布置会场,你待会儿可别碰坏了。哦,忘了,你大概也不知道铃兰多贵。”
说完,她挽着女伴扬长而去。
沈清歌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手包的边缘。铃兰。傅司寒连林薇薇喜欢什么花都记得这么清楚。
而她跟了他三年,他大概连她对百合花粉过敏都不知道。
“杵在这里做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傅司寒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他今晚穿了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装,衬得肩宽腿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场。
而他臂弯里,挽着一个穿香槟色鱼尾长裙的女人。
林薇薇。
沈清歌只在傅司寒书房的相框里见过她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还要耀眼。
她有着一头精心打理过的栗色卷发,皮肤白皙得发光,五官精致得像橱窗里的瓷娃娃。此刻她正仰头看着傅司寒,眼里盛满了依赖和倾慕。
“司寒,这位就是清歌吧?”林薇薇率先开口,声音温软甜腻,“常听伯母提起你,说你把司寒照顾得很好。真是辛苦你了。”
她伸出手,姿态优雅得像在施舍。
沈清歌握住她的手,礼貌性地轻轻一碰就松开:“林小姐,欢迎回国。”
“叫什么林小姐,多生分。”林薇薇笑得更甜了。
“你是司寒的妻子,就是我的嫂子。以后叫我薇薇就好。”
她说着,身体更靠近傅司寒一些,几乎整个贴在他手臂上。傅司寒没有避开,反而微微侧身,替她挡了挡从入口处吹来的风。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清歌的心沉了沉。
“进去吧。”傅司寒发话,目光却始终落在林薇薇身上,“薇薇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该饿了。”
接风宴的排场极大。整个旋转餐厅被包了下来,现场用数千支铃兰花装饰,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和悠扬的小提琴声。
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所有人围在林薇薇身边,说着恭维的场面话。
沈清歌果然如傅司寒所愿,成了一个彻底的“背景板”。她安静地坐在宴会厅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几乎没动过的点心,看着人群中心那对耀眼的男女。
“真没想到,傅总对林小姐这么用心。”
“废话,那可是傅总心头的白月光、朱砂痣。当年要不是林小姐执意出国深造,现在傅太太的位置哪轮得到别人?”
“你说那个沈清歌?啧,就是个临时替补。听说傅总连碰都没碰过她,结婚三年还分房睡呢。”
“真的假的?那她图什么?”
“图什么?图傅家的钱呗。沈家三年前那烂摊子,要不是傅总出手,早完了。她这是卖身救家,懂吗?”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沈清歌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香槟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涩的甜。
她放下酒杯,视线不经意扫过宴会厅另一侧。那里有几个中年男人正在交谈,其中一个是傅氏集团的第二大股东王董。沈清歌记得,上周傅氏董事会上,这位王董极力反对傅司寒提出的东南亚港口投资计划。
此刻,王董正端着酒,脸色不太好地看着傅司寒的方向。
沈清歌垂下眼,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在桌子遮掩下快速打了一行字,发送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查王董近三个月所有海外账户流水,重点注意是否有来自林氏集团的资金往来。」
刚按下发送键,宴会厅中央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清歌抬头,看见林薇薇脸色苍白地靠在傅司寒怀里,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薇薇!你怎么了?”傅司寒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
“我……我胸口闷……”林薇薇气若游丝,“可能是时差还没倒过来,加上有点低血糖……”
傅司寒立刻打横将她抱起,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医生!叫医生!”
现场一片混乱。傅家的家庭医生很快赶来,简单检查后说:“林小姐需要安静休息,最好能立刻输血补充能量。她是罕见的Rh阴性血,血库储备不一定够……”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角落里的沈清歌。
沈清歌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她知道这一刻会来。从得知林薇薇要回国的那一刻起,她就查过了。
林薇薇是Rh阴性血,俗称熊猫血。而整个北城,登记在册的Rh阴性血持有者不超过二十人。
巧的是,她就是其中之一。
更巧的是,傅司寒知道。
“沈清歌。”傅司寒抱着林薇薇,目光如刀般刺过来,“你是Rh阴性血,对吗?”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的铺垫。
沈清歌缓缓站起身。米白色的长裙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更加单薄,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赤裸裸的目光。
“是。”她轻声回答。
“跟我们去医院。”傅司寒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走,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薇薇需要输血。”
林薇薇从他肩头抬起脸,望向沈清歌,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但那眼神里,分明闪过一丝胜利者的笑意。
沈清歌跟在傅司寒身后,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叩击声。她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折断的芦苇。
电梯门合上前的最后一秒,她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
铃兰花在灯光下洁白无瑕,小提琴声还在流淌,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仿佛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所有人又举起了酒杯,笑容满面地继续这场欢迎白月光归来的盛宴。
没有人在意被带走的她。
电梯开始下降,密闭空间里,傅司寒终于看了她一眼。他的眉头皱着,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不耐烦:“抽个血而已,不会要你的命。别摆出这副表情。”
沈清歌转过头,透过电梯的金属墙壁,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忽然笑了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傅司寒,这是三年里,你第一次为了一件事,跟我说这么多字。”
傅司寒怔了一下。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开了。他抱着林薇薇大步走出去,扔下一句冰冷的话:
“认清自己的身份。你的价值,就是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沈清歌跟着坐进车后座,车门关上,将城市的霓虹灯火隔绝在外。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见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已确认。王董三个月内接收三笔来自林氏集团境外账户的汇款,总计八百万美元。交易备注为:咨询服务费。」
沈清歌删除了信息,关掉手机屏幕。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睛。
价值吗?
她低头,从手包最内层摸出那枚氧化发暗的银戒指,紧紧攥在手心。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我真正的价值是什么。
黑色轿车在夜色中疾驰,驶向北城最昂贵的私立医院。而沈清歌知道,这条路,也将是她离开傅司寒、离开这三年可笑生活的——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