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樟宜机场。
傅司寒走出廊桥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南洋特有的植物气息。他没有托运行李,只有一个随身公文包,脚步快得让跟在后面的周谦有些吃力。
“傅总,车已经安排好了,先去酒店还是……”
“直接去莱佛士坊。”傅司寒打断他,目光扫过机场熙攘的人流,眼神锐利如鹰,“查一下‘微光科技’的注册地址。”
周谦迅速操作平板:“查到了,注册地址在莱佛士坊一号,但那是共享办公空间,很多初创公司都挂在那里。实际办公地点不确定。”
“那就去那里看看。”傅司寒走向停车场,边走边问,“林薇薇那边呢?”
“林小姐打电话问您去哪里了,我说您临时有紧急商务出差。”周谦斟酌着用词,“她好像不太高兴,说……说林家晚上的家宴很重要,您不该缺席。”
傅司寒脚步未停,只是冷笑一声:“告诉她,我处理完事情就回去。”
黑色轿车驶上高速公路。傅司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棕榈树和现代建筑,这座城市整洁、高效、充满活力,却也像一座精密运转的机器,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感。
就像沈清歌现在给他的感觉。
“周谦,”他忽然开口,“你觉得沈清歌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谦正在后座整理资料,闻言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夫人……沈小姐她,很安静,也很细心。”
“我是问现在。”傅司寒转过脸,目光沉沉,“你觉得现在的她,有能力策划这一切吗?”
周谦沉默了几秒,最终诚实地说:“傅总,说实话,我不知道。过去的沈小姐,看起来确实……不像有这种能力。但人都是会变的,而且有时候,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
这话说得很含蓄,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傅司寒心里那层不愿正视的怀疑。
如果过去的沈清歌是伪装呢?如果她所有的温顺、卑微、无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呢?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莱佛士坊一号,38楼共享办公空间。
前台是位笑容甜美的马来裔女孩,听明来意后,熟练地在电脑上查询。
“微光科技?哦,是的,他们确实在这里注册了地址,但实际不在这里办公。联络人是一位沈小姐,联系方式只有邮箱。”女孩抬起头,抱歉地笑了笑,“先生,很多初创公司都这样,为了节省成本。”
“能给我那个邮箱吗?”傅司寒问。
“抱歉,客户信息是保密的。”女孩礼貌但坚定地拒绝。
傅司寒没有纠缠。他走到落地窗边,俯瞰着脚下密集的金融区建筑。这里到处都是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每一扇窗户后都可能藏着秘密。
“傅总,现在怎么办?”周谦低声问。
“查监控。”傅司寒说,“既然挂名在这里,总会有人来处理事务。查最近一个月,有谁以‘微光科技’的名义来过这里。”
周谦面露难色:“这需要时间,而且可能需要本地关系……”
“那就动用所有关系。”傅司寒语气不容置疑,“去找本地的私家侦探,花钱,多少都行,我要知道这家公司的所有底细。”
两人离开共享办公空间,走进电梯。电梯里还有其他几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正用英语快速讨论着某个并购案。傅司寒听出其中提到“港口”和“供应链”关键词,不由得侧耳细听。
“……所以那家中国公司现在很被动,关键技术被卡脖子,项目至少要延期三个月……”
“听说他们正在找替代方案,但时间来不及了,银行那边可能会抽贷……”
“不止,我听说他们最大的机构投资者也在重新评估风险……”
电梯到达一楼,那几人走了出去。傅司寒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些议论,几乎句句都在影射傅氏。
“傅总?”周谦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傅司寒走出电梯,忽然改了主意,“不去酒店了,去滨海湾金融中心。”
“去那里做什么?”
“见个人。”傅司寒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王振华,一位早年移民新加坡的远房表叔,在本地金融圈有些门路。
电话接通了。
同一时间,滨海湾金沙酒店,顶楼餐厅包厢。
沈清歌正在宴请一位重要的客人。新加坡经济发展局(EDB)的高级官员,戴维斯先生。陈景明作陪。
“沈小姐的‘歌微科技’虽然刚刚成立,但技术团队和商业计划都非常出色。”戴维斯先生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说话带着英式口音,“EDB对高科技制造业一直有扶持政策,尤其是涉及智能港口和物联网传感技术的公司。”
“感谢您的认可。”沈清歌得体地微笑,将一份装订精美的项目计划书推过去,“这是我们详细的投资计划和本地创造就业的预估。我们计划在新加坡设立研发中心,首期投资三千万美元,创造至少五十个高技能岗位。”
戴维斯翻阅着计划书,频频点头:“很好。不过沈小姐,我有个疑问。你们的专利技术,似乎正好针对目前市场上某家中国大型港口运营商的痛点,这是巧合,还是……”
“商业战略。”沈清歌坦然回答,“我们分析了全球智能港口市场的竞争格局,发现了一些由于技术垄断造成的效率洼地。我们的目标,就是提供更优的解决方案。”
她没有直接提傅氏,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戴维斯笑了:“很聪明的定位。避开巨头的正面竞争,从他们忽视的环节切入。沈小姐,你很有商业头脑。”
这时,沈清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瞥了一眼,是加密通讯软件的信息,来自汉斯:「傅司寒抵达新加坡,正在莱佛士坊调查“微光科技”。已按计划提供误导信息。」
她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继续与戴维斯交谈。
餐叙进行得很顺利。一个小时后,戴维斯带着计划书离开,表示会尽快推动EDB的内部评审。
“进展不错。”陈景明为沈清歌斟了一杯茶,“不过,你的‘客人’已经到了。”
“我知道。”沈清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让他查吧。有些真相,需要他自己去发现,才会相信。”
“你不怕他发现得太快?”
“他发现得越快,困惑就会越深。”沈清歌放下茶杯,眼神冷静,“‘微光科技’的线索,会把他引向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而迷宫的出口,是另一堵墙。”
陈景明看着她从容的侧脸,忽然问:“你恨他吗?”
这个问题,他上次问过类似,但这次更直接。
沈清歌沉默了片刻,看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色。
“恨是一种很强烈的情绪,需要消耗太多能量。”她轻声说,“过去三年,我已经消耗了太多在无意义的事情上。现在,我只想专注于我的目标。至于他……只是我达成目标过程中,需要处理的一个变量而已。”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陈景明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滨海湾金融中心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
傅司寒见到了表叔王振华。十年未见,王振华已经发福不少,穿着一身考究的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
“司寒啊,怎么突然来新加坡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王振华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吩咐侍者上茶。
“临时有事。”傅司寒没时间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表叔,我想请您帮忙查一家本地公司,‘微光科技’。”
王振华泡茶的手顿了顿:“这家公司最近名气不小啊,刚成立就高价买断了欧洲一项热门专利,动作很猛。怎么,傅氏对他们感兴趣?”
傅司寒眼神一凝:“表叔知道这家公司?”
“听圈里朋友提过,但背景很神秘。”王振华给傅司寒倒茶,“实际控制人查不到,资金来自多个离岸账户,操盘手法很老道,不像新手。有人猜是欧美资本的马甲,也有人说是中国某些隐形富豪在海外布的局。”
“有没有可能是……”傅司寒斟酌着措辞,“个人行为?一个比较有商业头脑的个人?”
王振华笑了:“司寒,你太小看新加坡的资本市场了。能在这里玩得转的,都不是简单角色。‘微光科技’虽然刚起步,但背后肯定有专业的团队和雄厚的资金支持。个人?除非这个人是巴菲特或者索罗斯。”
这话让傅司寒的心沉了沉。难道真的和沈清歌无关?她只是凑巧在新加坡,凑巧认识了陈景明?
“不过,”王振华话锋一转,“说到个人,我昨天倒是听到一个有趣的消息。”他压低声音,“景明资本的陈景明,最近和一个神秘女人走得很近。据说是个中国来的,很年轻,但眼光和手段都极其厉害。陈景明在她面前,姿态放得很低。”
傅司寒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不清楚,只知道姓沈。”王振华回忆道,“有人说叫沈清,也有人说是化名。但可以肯定的是,陈景明很看重她,甚至愿意拿出真金白银跟她合作。”
沈清。
傅司寒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这个化名,和周谦查到的公寓登记名一致。
“表叔能帮我约见这个沈小姐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干涩。
“这……”王振华面露难色,“陈景明把她保护得很好,公开场合几乎不露面。我试试看,但不保证成功。”
“只要有机会,任何代价都可以。”傅司寒说。
王振华打量着他,忽然问:“司寒,你实话告诉表叔,你找这个沈小姐,是公事,还是私事?”
傅司寒沉默了。
他想说是公事,是为了调查“微光科技”和傅氏最近的麻烦。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问:真的只是这样吗?
还是说,他只是想亲眼确认,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女人,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都有。”最终,他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王振华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商人有商人的规矩,知道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
“我尽力安排。不过司寒,有句话表叔得提醒你。”王振华神色认真起来,“新加坡是个法治社会,也是个金融战场。不管你想做什么,都要合规合法,更要小心。有些人,有些力量,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深。”
这话像一记警钟,敲在傅司寒心上。
他离开会所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滨海湾的夜景璀璨夺目,金沙酒店顶楼的无边泳池像悬浮在空中的蓝宝石。
周谦等在车边,脸色不太好看。
“傅总,私家侦探那边有消息了。”他低声说,“查到一个可疑点。‘微光科技’买断专利的资金,其中一部分来自瑞士一家私人银行,而那家银行的某个VIP客户经理,恰好是M资本合伙人凯文·陈的大学同学。”
M资本。
傅司寒脑子里仿佛有根弦绷断了。
凯文·陈,他见过几次,一个典型的国际资本操盘手。而沈清歌在新加坡晚宴上,和凯文·陈的合伙人陈景明站在一起。
这不是巧合。
所有的碎片,终于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但令人心悸的轮廓。
“回酒店。”傅司寒拉开车门,声音沙哑,“另外,我要沈清歌在新加坡过去三周的所有行踪记录,精确到小时。”
“是。”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傅司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沈清歌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好像开始懂了。
她早就看到了今天,看到了他会像无头苍蝇一样飞到这里,四处碰壁,狼狈不堪。
而这一切,可能只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手机响了,是林薇薇。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感到一种强烈的厌烦。
他没有接。
而是打开了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那是三年前婚礼上,沈清歌穿着简单的白裙子,低头微笑的样子。那时她的笑容温柔羞涩,眼里有光。
而现在那光,变成了冰冷的刀刃,正对准他的咽喉。
傅司寒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新加坡,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棋盘。
而他,正一步步走向棋盘的中心,走向那个执棋的人。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两人真正面对面时,她会说什么。
又会如何,为这三年,做一个彻底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