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林氏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雪茄烟雾和绝望的气息。林国雄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衰老雄狮,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墙面上四块液晶屏。一块是LH股价断崖式下跌后又被熔断锁死的惨绿直线,一块是不断滚动着“林氏丑闻”快讯的财经新闻频道,一块是集团内部监控屏幕上显示的、聚集在一楼大厅要求解释的愤怒小股东和记者,最后一块,则是不断有来电提示闪烁、但他一个也不想接的通讯软件界面。
电话铃声顽固地响着,屏幕上跳动着“汇丰张总”的名字。林国雄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追加保证金的通知,或者更糟,强制平仓的预先告知。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向那块屏幕!
“砰——哗啦!”
屏幕应声碎裂,火花和玻璃碴四溅,张总的头像在扭曲的电流中闪烁了几下,熄灭了。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助理和秘书惊慌地站在门口。
“滚!都给我滚出去!”林国雄嘶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
助理面如土色,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董、董事长……经侦的人……到楼下了,说需要您……配合调查……”
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傅司寒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那些证据竟然如此之快就启动了正式调查程序。林国雄颓然跌坐在宽大的真皮椅中,胸口剧烈起伏。他纵横商场三十年,经历过风浪,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四面楚歌,每一面墙都在向他压来。
资本市场的绞杀,司法部门的介入,舆论的滔天指责,内部的人心惶惶……傅司寒和那个藏在暗处的“Q”,联手给他布下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死局。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亲手建立的商业帝国,那承重柱一根根断裂的“咔嚓”声。
“爸!”林薇薇冲了进来,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昂贵的套装也皱巴巴的,早已没了平日里的精致骄纵。她显然也看到了新闻,经历了同样的惊慌和恐惧。“爸!现在怎么办?!他们都说我们家要完了!股价跌成这样,银行在催债,警察都来了!傅司寒他怎么能这么狠心?!还有那个沈清歌!一定是那个贱人搞的鬼!”
林国雄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这个从小被他宠到大的女儿。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纠结儿女情长和个人恩怨。愚蠢!
“闭嘴!”林国雄厉声呵斥,声音沙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傅司寒?沈清歌?他们一个拿着法律和证据,一个挥着资本屠刀!是我们自己!是我们太贪心!手脚太不干净!被人抓住了把柄!”
林薇薇被父亲从未有过的狰狞表情吓住,倒退了一步,眼泪又涌了出来:“那……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爸,你那么多人脉,想想办法啊!找李叔叔?找王伯伯?他们不是一直……”
“人脉?”林国雄惨笑一声,“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现在谁还敢沾我们林家的边?避之唯恐不及!他们不落井下石,就算讲情分了!” 他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盘算着残存的筹码和可能的退路。
海外?对,海外还有资产,虽然大部分也被这次股灾波及或质押了,但总还有点藏着的。沈文渊!那个废物!如果不是他办事不力,或者嘴巴不严,怎么会……
想到这里,林国雄猛地抓起另一部加密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无人接听。再打,关机。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沈文渊失联了?是在傅司寒手里,还是……被灭口了?或者是自己听到风声跑路了?
不,不可能跑路,他的护照和主要账户都被监控着。那就只剩下前两种可能。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最直接的、证明他林国雄指使沈文渊构陷沈家的证人,要么落入了敌手,要么已经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尸体。
林国雄感到一阵眩晕。完了,最后一点挣扎的余地,可能也没了。
“薇薇,”他忽然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灰败的语气对女儿说,“你马上回家,收拾一下必要的行李和贵重物品。联系你在瑞士读书时的那个同学,他们家不是在苏黎世有私人银行关系吗?想办法,把我们能动的最后一点现金,转到你名下,用她的渠道。然后……买最近一班飞瑞士的机票,离开这里。”
林薇薇震惊地看着父亲:“爸?那你呢?我们一起走!”
“我走不了。”林国雄摇摇头,看着楼下已经隐约可见的警车灯光,“我一走,就是坐实了罪名,所有资产会被立刻冻结。你不一样,你还是个孩子,他们暂时不会动你。出去,躲起来,等风头……也许等不到了,但至少,留点钱,好好活着。”
他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流露出如此深切的疲惫和认命。
林薇薇看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父亲,再看看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股价和新闻,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终于淹没了她。如果不是她一心要嫁给傅司寒,如果不是她总在父亲面前哭诉沈清歌碍眼,父亲是不是不会对傅氏和沈家下这么狠的手?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可惜,没有如果。
北城,傅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气氛截然不同。虽然也弥漫着紧张,但更多是掌控局面的肃杀和冷静。
傅司寒听着周谦的实时汇报。
“……林氏LH股价二次熔断,目前跌幅锁定在22%。汇丰、渣打已正式发出追加保证金通知,限时24小时。林氏集团旗下三家主要子公司的信用评级被国际评级机构列入负面观察名单。经侦部门已经带走林国雄及其首席财务官协助调查。”
“沈文渊呢?”傅司寒更关心这个直接证人。
周谦脸色有些凝重:“我们的人晚了一步。按照王兆安提供的线索,我们找到了沈文渊在北城郊区的一个秘密藏身点,但里面空无一人,有匆忙离开的痕迹。现场很干净,没有打斗,但找到了一部被砸毁的手机和一些烧过的纸灰。技术部门正在尝试恢复手机数据。另外,我们监控到,大约在我们抵达前两小时,有一辆无牌照的黑色轿车在附近短暂停留。正在追查这辆车的去向。”
沈文渊跑了?还是被灭口了?傅司寒眉头紧锁。如果是林国雄狗急跳墙灭口,倒也说得通。但如果是沈文渊自己听到风声跑了……他会跑去哪里?海外?还是……
一个念头闪过:沈文渊会不会去找沈清歌?毕竟他们是血缘上的叔侄,虽然仇深似海。但他走投无路时,会不会想用自己知道的秘密,去跟沈清歌换一条生路?或者,沈清歌会不会主动去找他?
“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机场、车站、以及所有可能偷渡出境的渠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傅司寒命令道。沈文渊是扳倒林国雄最直接的刀,不能丢。
“是。”周谦点头,继续汇报,“另外,我们按照您的指示放出的第二波材料。关于林家恶意并购和破坏项目的证据,已经在财经圈和司法圈引起巨大反响。多家原本与林氏有合作意向的机构已宣布暂停或重新评估。林家……基本上已经孤立无援了。”
傅司寒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依旧车水马龙的城市。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以林家帝国的崩塌为代价,悄然改变着这座城市的商业权力格局。
他赢了这一局,利用沈清歌制造的绝佳时机,给予了林家致命一击。
但他心里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的疲惫和更深的困惑。
沈清歌……她现在在想什么?看到林家如此惨状,她会觉得大仇得报,畅快淋漓吗?还是说,这只是她计划中的一步?
她到底想要什么?彻底毁掉林家之后呢?她的剑锋,会不会调转方向,指向傅氏,指向……他?
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岳敏的加密信息:「傅总,新加坡传来消息。‘歌微科技’与新加坡经济发展局(EDB)的合作正式公告已发布。同时,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歌微科技’正在与东南亚某国洽谈一个大型智能港口改造项目,总投资可能超过十亿美元。如果成功,他们将成为我们在东南亚市场的直接竞争对手。」
看,她从未停下脚步。甚至可能借着他和林家缠斗的时机,加速扩张着自己的版图。
傅司寒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解决了一个敌人,却迎来了一个更了解自己、更强大、也更让他心情复杂的……对手。
“周谦,”他转身,“对‘Q’和歌微科技资金来源的调查,有新的进展吗?”
周谦迟疑了一下:“我们追踪到,做空LH的部分获利资金,在获利了结后,流向了几个新注册在新加坡和开曼的基金,而这些基金的最终受益人指向一个代号‘青鸾’的离岸信托。这个‘青鸾信托’的设立时间和架构,与当年通过香港借款给沈家的那个信托,有高度相似性。我们怀疑……可能是同一批人,或者说,是同一核心决策者的不同‘钱袋子’。”
“青鸾……”傅司寒咀嚼着这个充满东方神话色彩的名字。青鸟,传说中西王母的信使,象征幸福与希望。对于沈清歌而言,这笔在绝境中伸出援手、又在她崛起时提供弹药的神秘资本,确实如同带来希望的神鸟。
这背后的力量,对沈清歌的支持,是如此长远和不遗余力。威廉·陈?还是另有其人?
傅司寒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好像总是在追逐她的影子,却总是晚一步,看不清全貌。
“继续查‘青鸾信托’。另外,”他顿了顿,“安排一下,我要去一趟新加坡。”
周谦诧异:“傅总,这个时候?林氏这边……”
“林氏已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后续的法律和收尾工作,唐律师和岳董事可以处理。”傅司寒看着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遥远的距离,“有些事,有些话,我需要当面去弄清楚。”
他需要见到沈清歌。不是作为对手在资本市场的隔空交锋,而是作为两个曾经有过最深羁绊、如今却站在命运岔路口的人,进行一次真正的、面对面的对话。
他要知道,在她心里,除了复仇和野心,是否还有一丝余地,留给过去,留给……他。
哪怕那个答案,可能会让他彻底坠入冰窟。
他也必须去问。
新加坡,滨海湾。
沈清歌独自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温水。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繁华,仿佛白昼资本市场那场惊心动魄的猎杀从未发生。
她刚刚结束了与凯文、陈景明的复盘会议。第一阶段目标超额完成,林氏集团遭受重创,现金流濒临断裂,信用已然破产。
团队士气高涨,正在筹划下一步。
趁势拿下那个关键的东南亚港口改造项目。
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推进,甚至比预想的更顺利。傅司寒的“配合”,确实起到了意料之外的良好效果。
但她的心情,却并不像团队成员那样轻松。
加密通讯器上,Z刚刚发来两条消息:
1. 「沈文渊失踪。下落不明。疑似在傅司寒的人抵达前被转移或灭口。现场发现可疑车辆痕迹,正在追查。」
2. 「傅司寒预订了明晚飞新加坡的航班。目的未知,但高度疑似与你有关。」
沈文渊失踪了。这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帮凶之一,可能死了,可能落在别人手里,也可能潜逃在外。她对他恨之入骨,但同时也希望他能活着,作为指证林国雄最有力的污点证人。现在,这个证人不见了。
而傅司寒,要来新加坡了。
他来做什么?庆祝胜利?继续追查“Q”?还是……为了她?
沈清歌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时,曾摸着她的头说:“清歌,你要记住,商场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现在,她和傅司寒因为共同的敌人(林家)短暂地站到了同一边。林家将倒,这个临时的“利益共同体”也即将瓦解。
接下来,就是他们之间真正的对决了。
关于过去,关于伤害,关于那枚被遗忘的银戒指,关于被碾碎的“无限可能”。
她准备好了吗?
沈清歌看着玻璃上自己清晰的倒影,那双眼睛沉静,坚定,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能察的、极淡的波澜。
也许,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不只是和林家,也是和过去,和那个曾经爱过、恨过、也绝望过的自己,以及……那个让她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男人。
她放下水杯,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在加密日志中新建一行:
「林氏第一阶段打击完成。沈文渊失踪。傅司寒将抵新。进入最终准备阶段。」
敲完,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夜空。
那里,有一架飞机,正载着一个复杂的答案,朝她飞来。
而她,将给出自己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