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寄存处】
傍晚,轧钢厂收工了,工人陆陆续续从车间出来,一个个似是逃离了监狱一般迫不及待离开。
平城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还没进入腊月,就下了好几场大雪,路边、厂房的屋顶,树梢上,都积满了厚厚的白雪。
只有冒着白烟的食堂烟囱旁融化了一些积雪,在寒冬里才透着些许的温暖和烟火气。
安宁轧钢厂是国有企业做自负盈亏改革的试点工厂之一,如今已经改制三年有余,效益上来了,厂子有了闲钱,就建了作为员工宿舍的筒子楼。
如今员工们由从前住的平房搬进了筒子楼已经两年有余了。
筒子楼每层都有公共厨房,不过大多数职工和家属图方便,平时都更喜欢去食堂打饭,因而一到饭点,食堂依旧人头攒动,热热闹闹。
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抱着一个铁质饭盒,迈着一双小短腿从食堂跑出来。
小姑娘很瘦,枯黄的头发乱七八糟披着,穿着很不符合这个季节的单薄衣衫,衣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小截,冻得她瘦瘦的手腕脚腕都有些泛红。
“啪!”一枚小石子朝着小姑娘的脚下砸了过去,在她薄薄的脚背布料上砸出了一个小坑。
小姑娘受到惊吓,脚下一绊,小小的身体往前扑,铁制饭盒“嗙”的一声掉落在地。
饭盒的盖子摔在一旁,饭盒里冒着热气的稀粥和可怜的几片菜叶子也随之倾倒在了雪地上。
“小屁孩!没人要的野孩子!略略略!”
小姑娘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嘲笑声就传来。
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几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并排站着,手中团着雪团往小姑娘身上扔,边扔边继续嘲笑。
“汐汐,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是路边的小草!”
“野孩子,野孩子,没人要的野孩子!”
“略略略!没人要的小可怜!”
……
伴随着嘲笑声的,是几个小男孩做出来的夸张鬼脸。
摔趴的小姑娘吃痛地爬起来,抖落身上被那几个男孩扔过来的雪球,红着眼抓起地上的雪往那群男孩身上扔回去,反击。
“你们欺负我!我要告诉我妈妈!”小姑娘沙哑着声音喊。
这一声叫喊,惹来了那群男孩更疯狂的嘲笑。
“告诉你妈?你知道你妈在哪里吗?”
“你妈早就不要你了!她抛弃你了!”
“我们都有妈妈,就你没有妈妈!”
……
“我有妈妈!她没有抛弃我!她一定会回来的!你们胡说!”
小姑娘气红了眼打断那群小男孩,小小的身体像一头小牛一样朝着那群男孩冲过去,挥舞着小拳头就往那群男孩身上打。
“哎哟!”
“疼疼疼……”
“小丫头片子哪来那么大力气!”
……
也不知道小女孩小小的身体为什么能迸发出那么大的力气,一群小男孩一个接着一个被她按在地上揍。
男孩子们还想反击,就被比他们小几岁,矮一截的小姑娘打得抱头鼠窜。
动静引起了一些或从车间出来,或从食堂出来的职工的注意。
“壮壮妈,那边是不是你们壮壮啊?他怎么和汐汐打起来了。”
“哎哟,还有小勇啊,小勇妈,你快看啊,你家小勇也在啊,和汐汐打架呢!”
“那群小子怎么又和汐汐打架了啊!强子妈,你家强子也在啊!”
……
有员工认出了那几个小男孩,并告诉那几个小男孩的母亲们。
看到果然是自家孩子在和小姑娘打架,几个男孩妈赶忙跑过去。
“强子!回来!”
“小勇快回来!”
“壮壮!过来!”
……
几个小男孩本就打不过急红了眼的小女孩,听到自己亲妈的喊声,狼狈地抱着头逃了回来。
刚回到亲妈身边,就被揪着耳朵拧了起来。
几个母亲都有些恼怒,拧着自己儿子的耳朵转了半圈后就开始骂。
“你没事去招惹汐汐干什么?她爸是车间的副主任,你爸还在他爸车间里工作,你是想给你爸添麻烦吗?”
“ 你啊你,也太不懂事了!你也想影响你爸工作?”
“熊孩子,怎么这么没分寸!”
……
几个男孩被自家亲妈拧耳朵疼得龇牙咧嘴,眼里却还写着不服。
“妈,陈主任又不管她!”
“就是呀!陈主任就没管过她,怕什么!”
……
男孩们的顶嘴加深了几个母亲脸上的怒意,一个个巴掌打在这几个熊孩子的屁股上,熊孩子四散而开,气得母亲们追着打。
小姑娘看着那群被自己亲妈打的孩子,非但没有觉得解气,眼里还满是对那群男孩的羡慕。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汐汐好想你,你回来打我也好呀……”小女孩小声地呢喃了句,就低下了头。
她把洒落在地上已经冰冻起来的稀粥和菜叶子捡起来,小心翼翼放回铁饭盒里。
不远处,一个三十出头,身姿挺拔,穿着及膝大衣的英俊男子慢慢走过来,他看到了正在捡冻起来的粥的小姑娘,不由停下脚步。
男子身边跟着好几个穿着职工工服的工人,顺着男人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四处逃跑的熊孩子,怒气冲冲追赶的母亲,还有正在小心捡冻粥的女孩。
有人赶忙解释。
“秦副厂长,那小姑娘是第三车间陈副主任的闺女,叫汐汐,平日里厂子里的男孩子就喜欢和她打架……”
“好歹是个副主任,工资也不低,怎么这般对孩子。”被唤作“秦副厂长”的男子看到小姑娘身上单薄的衣服,眉头一皱。
“哎,我们也是这么说的,那小姑娘真的可怜得很。”
“不仅爹不管,妈也不管,她妈去年这时候不知怎的,突然抛弃她和陈副主任,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至今杳无音讯,汐汐可怜的……”
“都说她爹陈春华狠心,那她妈沈迎夏连孩子都不要了,不更狠心?”
“沈迎夏?”听到这个名字,男人眼睛微微一瞪,眉眼间有一丝微妙难解的情绪。
他不再说什么,朝着小姑娘的方向走过去,径直走到小姑娘身边,朝着小姑娘伸出了手,还张口喊小姑娘。
“汐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