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朝,萧衍刚和李相、镇国大将军议完边关军事。
沈桢就从外头进来。
畅通无阻地进了御书房,坐在萧衍对面。
闻其气喘吁吁,上下起伏的呼吸声在御书房里格外明显,萧衍抬眼一看,来人满脸潮红、鬓角都湿透了。
“怎的出了这么多汗。”
萧衍蹙着眉,命人拿来干净帕子,放下奏折亲自给她擦脸上的汗。
“和淑嫔她们踏球,一时贪玩儿出了些汗,不妨事的,等会儿就干了。”沈桢不太在意,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萧衍不相信她的话,伸手去摸,摸到满背汗渍,沉下脸,语气不容置喙:“去换了。”
沈桢是个懒惰性子,刚想拒绝他,但一抬眸就看到萧衍冷着俊脸,神情隐在阴影里,便默默吞下狡辩的话。
去偏殿换了一身素净的洇粉衣裳,才回到御书房。
沈桢坐进萧衍怀里,手脚不规不矩,“陛下,您不知道淑嫔踏球有多厉害,五局胜了四局。她的球技很好,我得好好练练,争取下次赢过她。”
萧衍一把抓住作乱的手,捏在手心,又低头看她的手掌,观察掌的纹路走向,只觉怎么看都看不够。
“那你可得好好练练,五局输了四局,确有些太差了。”萧衍脸色严肃,故意逗她。
沈桢无比认真地解释:“不是我球技太差,而是淑嫔球技太高的缘故,大晟的女子中也找不出几个球技比她高的。”
她再练练就好了,总有一日会越赢越多的。
就算赢不过淑嫔,但比自己上一次进步也好。
她从不觉得自己弱,也不觉得自己差在哪里。
她就是很厉害,很聪慧,很招人喜欢呀,在国学院上学的时候,那些夫子都说不过她,还有贵女们都喜欢跟她一起玩儿。
萧衍沉默了,没再说话。
那几个嫔妃里,有擅长球技玩乐的,亦有精通琴棋书画的才女,还有擅骑马射箭的……
却不知有一个球技这么厉害的人进来,早知便该斟酌一下再决定。
不过暗中探访到这几个性子纯良温顺的嫔妃已是不易,家中姊妹少,无后宅龉蛆,又要识大体顾大局的适龄女子并不多。
沈桢说她一人在深宫太过枯燥烦闷,还有言官给她扣妒妇的欲加之罪,非逼他纳后妃。
那时他与沈桢置气,便快刀斩乱麻地点了头。
为何,偏偏在这个节点。
若能早一个月就好了,他定不会纳她们进来。
罢了,哪有两全其美的事。
好在沈桢并不是一个会被轻易打倒的人,输了也不会斤斤计较,反复辗转难眠。
年少时,沈桢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所有人都关切地问她有没有事,她首先担心的却是自己的威名和面子。
“摔一次又不代表永远会摔,等我下次再试,一定能驯服这匹马。”
比赛输了她也是说:“输一次又不代表永远会输,我下一次就赢回来了,你们不要小瞧我。”
回去后便日夜不休地练。
整个仁寿宫的人都提着心为这位小祖宗担忧。
当然,寄人篱下的他也没少被牵连。
下次输她依然自信得不得了。
“不过就是一场比赛,谁又能保证自己每次都赢呢,我不过是先输后赢罢了,往后我会赢回来的。”沈桢单手拎着纤长的球杖,眉眼弯弯,自信张扬,桀骜不驯地说。
想到年少时虎虎生威的沈桢,萧衍笑出声来。
虽然声音很小,但就坐在他腿上的沈桢察觉到了。
她蹙了蹙眉,麻利给萧衍添了一碗补药,“陛下你喝嘛,这是我让太医院给男子配的强身健体的药。”
萧衍挑了挑眉,无奈地看着沈桢,嘴角挂着笑:“什么叫,给男子调理的药?”
沈桢哼了一声,和年少时一样自信,“还不是因为你不中用!打完球我才发现癸水来了,怀孕生子又不是女子一个人的事情,都是因为你不中用,所以我才没怀上孩子,你说你该不该喝。”
萧衍捕捉到最关键的一点,眉心狠狠一跳,咬牙切齿,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沈桢,你说谁不中用?”
沈桢颤颤巍巍地抬头看他的怒目,支支吾吾:“本来就……是你不中用我才没怀上孩子,若是你中用,我就不会来癸水了,夜夜求你还不如白日求佛呢!简直倒反天罡。”
她说到后面越来越快,想到自己没怀上孩子,越来越气,蹭一下就站起来。
怒火中烧的模样,无法无天极了。
萧衍把她拉到怀里,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朕看你才是倒反天罡,普天之下除了你,还有谁敢跟朕这么说话。”
想起苦得要死的坐胎药,沈桢的脸都快皱成苦瓜了。
必须要有人陪她一起喝。
“陛下,不过一碗补药,你就喝了吧。”沈桢可怜兮兮。
“沈桢,你分明是想找个人陪你一起吃苦药。”萧衍戳破她的小心思。
“那陛下陪不陪臣妾一起同甘共苦?我们是夫妻,本来就应该同进退的。”沈桢没有半点脸红,张口就来。
萧衍认真问,“这药是院首配的?他怎么说的。”
沈桢:“是院首配的,他还祝愿臣妾早日梦想成真呢。”
萧衍盯着那补药半晌,眸若点漆,片刻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桢偷偷打量萧衍,见他脸色如常,才端起补药用勺子喂给他吃:“夫君,喝药了。”
笑嘻嘻的。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更何况是刻意讨好人的沈桢,被讨好的人还是萧衍。
他轻笑了笑,一勺一勺地喝下,沈桢一勺一勺地喂,一滴都没有放过,直到碗里干干净净。
喂完药,沈桢看到一卷刚刚写好的明黄圣旨。
沈桢没有任何避讳的把圣旨拿起来,萧衍并未阻止,任由她从头到尾地看完,发出疑惑。
“卢家,周家?砍这么多人的脑袋。”
她记得,这么大的案子貌似不是这个时候翻出来的。
可她前世没有认真关注过前朝,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沈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为首的卢、周二家暗地里勾结,卖官鬻爵,纵容世家子弟科举舞弊,害无数寒门子弟白读十余年圣贤书,报国无门,几人砍头都是轻了。”萧衍解释。
沈桢听懂了,前世她曾寄居在一户农妇家里一夜,亲眼看到贫寒的读书人有多用功,夜间的麻油灯要不停地挑,书翻烂了便誊抄在木板上。
家里所有人勒紧裤腰带才能供出一个读书人,全家吃的是糠饼,穿的是粗麻,真真儿是全家一起寒窗苦读十余年。
比起这起案子的主谋,她更关注的是那些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