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畔的那场闹剧,一夜之间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第二日,姜吟雪用过早膳,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听着丫鬟绿春汇报外面最新的舆论风向。
“姑娘,您是没听见!”
“现在外头都说,那陆探花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前脚靠着咱们侯府的势,后脚就想把您一脚踹开,简直是无耻之尤!”
绿春说得义愤填膺,小脸涨得通红。
“还有还有,说书的都连夜编出了新段子,叫《痴情女智斗负心郎》,主角儿就是您呢!大家都说您说得好,说得大快人心!”
姜吟雪懒洋洋地翻了一页手里的账本,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陆云舟想用舆论毁她名声,那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如今看来,效果拔群。
只是……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
这场风波平息得太快,太彻底了。
几乎是一边倒的舆论,将陆云舟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连一丝反驳的浪花都没能翻起来。
这背后,若是没有推手,她是不信的。
“陆云舟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她随口问道。
绿春撇了撇嘴,满脸不屑:“他能有什么动静?听说昨日从诗会回去就病倒了,今日告了假,没去翰林院当值。”
“活该!我看他以后都没脸出门见人了!”
姜吟雪的眸光微闪,没有再说什么。
而此刻,城西一处租赁的小院内,陆云舟正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桌上那几份被批红打回的策论。
上面的朱批龙飞凤舞,却字字诛心。
“言辞浮夸,根基不稳,难堪大用。”
“巧言令色,心术不正,非国之栋梁。”
这几份策论,是他呕心沥血之作,本想借此在翰林院站稳脚跟,博一个好前程。
昨日呈上去时,掌院学士还对他赞许有加。
可谁知,一夜之间,这些文章就仿佛成了过街老鼠,被直接从内阁驳了回来!
而那朱批的笔迹,他只在殿试时见过一次,便刻骨铭心。
是当朝首辅,谢辞安!
他彻底明白了。
不是姜吟雪的反击有多凌厉,而是他,得罪了那个站在权力顶峰的男人。
那个男人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不需要说一句话,只须在批阅公文时,随手在他的文章上留下几个字,就足以将他的仕途彻底碾碎。
“噗——”
一口心血猛地喷出,陆云舟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倒在地。
*
靖安侯府,雪香苑。
姜吟雪自然不知道陆云舟的惨状,她此刻正被另一件事搅得心神不宁。
午后,宫里的尚服局和司珍司竟联袂而来,浩浩荡荡地抬了几十口大箱子,将她的院子堆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女官笑得一脸恭谨:“姜姑娘,奴婢们奉首辅大人之命,特来为您量裁嫁衣,并请您过目大婚首饰的样式。”
那阵仗,比之当初纳征,也差不了多少了。
姜吟雪心中虽有些诧异,但面上依旧端着得体的笑容,由着她们在自己身上比比划划。
当那匹传说中的“凤羽云霞锦”被两个宫女小心翼翼地展开时,满室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锦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仿佛将天边最绚烂的晚霞都织了进去。
锦缎之上,用金银丝线交织绣出的百鸟朝凤图,栩栩如生,那凤凰的眼睛,竟是用最细小的红宝石镶嵌而成,熠熠生辉。
“此锦乃西域去年进贡的绝品,总共只得一匹,陛下原是留作私藏,后听闻首辅大人大婚,特意赏赐下来,赠予姑娘做嫁衣。”
女官在一旁解释道。
姜吟雪的心,微微一跳。
又是御赐。
谢辞安这是要将她捧到何等的高度?
她稳了稳心神,道:“有劳公公费心,只是这嫁衣的款式……”
女官立刻呈上一本厚厚的图册:“首辅大人说了,嫁衣款式全凭姑娘喜好。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大人也特意交代了,说姑娘身段窈窕,尤其是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嘱咐奴婢们裁制时,腰身一定要收得紧一些,方能显出姑娘的妙处。”
“轰”的一声,姜吟雪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腰……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这话……是那个清冷如冰山雪莲的谢辞安会说的话?
他怎么会知道?!
他们总共就见过一次面,隔着桌子,他怎么可能看得那么清楚?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都低下了头,一个个想笑又不敢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姜吟雪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强作镇定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就……就按首辅大人的意思办吧。”
待送走了宫里的人,姜吟雪立刻把自己关回了房里,一头扎进软枕之中,用被子蒙住了滚烫的脸。
完了完了,姜吟雪啊姜吟雪,你怎么回事?
不就是一句话吗?有什么好脸红的!
你们是商业联姻!是合作伙伴!
他夸你的腰,就跟你夸他的权力一样,都是在评估商品的价值!
对,就是这样!
可……可那句话在她脑子里,怎么就挥之不去了呢?
她甚至能想象出谢辞安说这话时的模样,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那清冷低沉的嗓音,配上“不盈一握”这样略带狎昵的词……
姜吟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觉得,她对他们这场“交易”的认知,似乎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偏差。
而此刻,首辅府中。
书房内,谢辞安放下手中的朱笔,听着心腹长随青松的汇报。
“……内阁那边已经照您的意思,将陆云舟的策论全部驳回,理由是‘心术不正’。”
“今日他便告了病假,怕是已经明白了。”
“另外,尚服局和司珍司的人也去了侯府,您交代的话,也都带到了。”
谢辞安“嗯”了一声,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青松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道:
“大人,您为何……要特意说那句话?小的怕……会唐突了未来的夫人。”
谢辞安抬起眼,眸色深沉。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望月楼,少女强作镇定,与他对峙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襦裙,腰间束着一根细细的宫绦,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他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官的妻子,轮不到旁人来指点她的穿着。”
“至于陆云舟……”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三分。
“既是本官未过门的妻子,便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议论攀扯的。”
青松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
原来,这两件事,根源都在一处。
大人这是在敲山震虎,既是教训陆云舟,也是在警告那些潜在的,对未来主母不敬的人。
更是……在不动声色地,宣示他的所有权。
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护起短来,也是这般雷霆万钧,不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