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桑酒就麻利地起了炕。
她把昨晚收拾干净的兔子和山鸡仔细裹好,又拿麻绳捆了个结实,往肩上一扛,动作利落。
她刚要转身出门时,却被身后的谢寻叫住了。
“等等。”
谢寻披着外衣站在炕边,脸色还有些苍白,却难得的神色凝重。
他看着桑酒肩上的猎物,眉头微微蹙着,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你去镇上送货,路上多留意着点身后。”
桑酒愣了愣,把脚从门槛外收回来,歪着头看他:“留意啥?这路我走了几百遍了,熟得很,能有啥事儿?”
她说着,还拍了拍肩上的猎物,一脸不在意:“再说了,我这力气,就算碰上野狗都能揍趴下,怕啥?”
谢寻耐心解释道:“不是怕野物,是怕人。”
“人?” 桑酒更懵了,“人就更不怕了。”
谢寻苦笑,声音也压得低了些,“昨天你在村口说收野味的事,那么多人围着,不是有人跟你打听你卖去哪儿吗?难保不会有人好奇你把猎物卖给谁,给了多少价钱,他们也想分一杯羹。”
他顿了顿,想起昨天那些人眼里的贪婪和试探,补充道:“人心隔肚皮,有的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惦记。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去镇上,要是有人悄悄跟着你,摸清了香满楼的门路,往后怕是会有麻烦。”
这话一出,桑酒瞬间反应过来。
她性子直,没想过这些弯弯绕绕,经谢寻这么一提醒,后背竟隐隐冒出点冷汗。
可不是嘛!昨天村口那么多人,有几个眼神就不对劲,尤其是桑婆子,眼珠子转个不停,指不定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哎呀!” 桑酒拍了下大腿,看向谢寻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咋就没想到这茬呢?”
她挠了挠头,又有些发愁:“那咋办?我总不能不去送货吧?定金都收了。”
“去还是要去的。” 谢寻看着她,眼神笃定,“只是路上多留个心眼,要是发现有人跟着,别慌,也别戳破,先绕去镇上的杂货铺或者人多的地方转一圈,再拐去香满楼。”
他想了想,又补充:“还有,跟香满楼的掌柜说一声,往后送货尽量走后门,别让人瞧见。咱们做的是本分买卖,不怕人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其实,别人给不了那掌柜的做法法子,他们抢不走的生意。”
谢寻摇头,“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掌柜的已经拿到了方子,再说不怕他们抢生意,怕的是他们使坏,多留个心眼,没坏处。”
桑酒听得连连点头,把谢寻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
“我就知道,你嘴硬心软,其实还是想跟我过日子的。”桑酒嘿嘿一笑,心里也莫名地暖了。
以前她做什么都是一个人扛,一个人想,从没人为她考虑过这些。
如今谢寻虽然身子弱,却总能替她想到这些她想不到的地方,让她觉得,好像真的有了个可以依靠的人。
“知道了!” 桑酒重重点头,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等这回赚了钱,秦淮回来读书的银子就够了。”
“秦淮?”谢寻猛地想起那日桑婆子叫骂,说她还供养未婚夫的弟弟读书来着。
这么看,桑酒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姑娘。
“就是我那死鬼男人的弟弟,也不是亲弟弟,我那死鬼男人是他爹娘抱养的,后来生了秦淮,结果老两口死的早,别人嫌弃他穷,嫌弃我命不好,我俩就凑一堆了。”
桑酒深深地叹了口气,要是男人不死,这会儿她应该也抱上娃娃了。
“他…… 读书很好吗?” 谢寻轻声问。
桑酒点点头,眉眼间染上几分骄傲:“那是自然!秦淮那孩子,打小就聪明,而且还乖着呢,文文静静的,像个大姑娘,跟你还不一样,我说东,你就往西走,但秦淮不一样,我让他干啥他就干啥,教书的先生都夸他是块读书的料。就是家里穷,笔墨纸砚都得省着用。”
“这回好了,他不用省着了。”桑酒笑着道。
“你就不怕他将来忘恩负义吗?”谢寻又问。
“他不能,就算他真的不管我,我也怨不着他。”
“可你供养他读书了。”
“我是替他哥养他,行了,我不会缺了你的吃用,日子马上就好起来了,但秦淮那里我也不能不管。”
谢寻看着她脸上笃定的神情,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又深了几分。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忘恩负义的嘴脸,让他早就不信什么真心换真心。
可眼前这个山野丫头,却活得这般坦荡纯粹。
她替亡夫养着非亲非故的小叔子,不求回报,甚至连对方将来会不会辜负自己都不在意。
这份傻气,偏偏让他觉得格外珍贵。
“我没说要你不管他。” 谢寻道:“只是觉得,你心眼实在太好。”
太好的人,总是容易吃亏。
桑酒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心眼好咋了?好人有好报!再说了,秦淮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你见了就知道了,绝对是好孩子,再有个把月他你就能见到他了!”
“行了,我真得走了。” 桑酒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再不出发,怕是要耽误送货的时辰。
她扛起肩上的猎物,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走到炕边,拿起昨晚没吃完的桂花糕,塞进谢寻手里:“这个你留着,饿了就吃,别舍不得,要是桑蝉那死丫头再来欺负你,你就往后兔跑,后头第二家就是云香姐家。”
谢寻苦笑,自己还不至于让别人占了便宜。
“路上小心,要是真遇上有人跟着,别硬来,先去人多的地方,等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等他什么?等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去救她吗?
谢寻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桑酒却没听出他的窘迫,重重点头:“知道啦!你放心,我机灵着呢!等我回来,给你带镇上那家最甜的桂花羹!”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