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我的身体被海水彻底淹没,不断有水灌入鼻腔耳朵,愈发窒息。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将我往海面上带。
我意识混乱,上岸后被摁着胸口,将海水全都咳了出来才彻底清醒,
可我看见的,却是周野俊美而惨白的面容!
周野,他不是应该在去远方的火车上吗?
他紧紧的抱着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思语,你跑海里来做什么,找死吗?!”
一瞬间,原文里他因我而困顿潦倒、捐血卖肾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在我脑海里播放。
我慌了,我崩溃了。
“你为什么还没走,你为什么一定要管我,你滚啊!”
我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推搡他,拍打他。
他却没松手,比刚刚抱得更紧了。
“自始至终我就没上过火车,周思语,我知道你今天说的都是气话,”
“我们相依为命十三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不出来吗,我只是很生气,你为什么要嫁给一个老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宁可说我是条狗,也不肯低头,所以我才让你爸找你,我也要气死你!”
他的声音嘶哑,“可你不生气,你也没找我撑腰,还跑来这里,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没跟着你,你就死了!”
听着他的话,我更崩溃了,
他又一次为我选择了留下。
又一次背上了我这个拖油瓶。
他的人生如书中所写那样,永远在背着我前行,直到我将他害得凄惨境地,直到我咽气。
愧疚与自责席卷我的全身,黑色的长发湿漉漉缠在脸上,扭曲的如同真正的怪物。
“阿野,算我求你,你走吧......我不想再拖累你了,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我几乎是在哀求,身体的虚弱和情绪的激动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周野不肯放手,我第一次见他泪流满面。
他侧脸轮廓分明,声音带着一种决绝。
“我的命,十三年前就应该烧没了,是你救下了我。”
“是你把我从火里拽出来的。周思语,今天要活一起活,要死,我们一起死!”
我本来身上有伤,又折腾了一天,终于被他刺激的彻底晕死过去,
世界在我眼前旋转、模糊。
最后的意识里,我只听到撕心裂肺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
“思语!”
6.
再次醒来时,消毒水的气味萦绕在鼻尖。
我看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知道我没有活过三十岁。
一次普通的伤口感染,在缺医少药的境况下迅速恶化,轻易带走了我早已破败的生命。
而我死后,周野带着一身伤努力创业,最终功成名就,风光无限。
可昏迷期间,我却看到了他最后的人生。
他放弃了花花世界,回到困了他几十年的小村庄,在我的坟边搭了个简陋的窝棚,守了下来。
一年,两年......五年......
春去秋来,他从五十岁,最后变成了一个满头华发、眼神浑浊的老人。
我看着他坐在坟前,一遍遍擦拭那块粗糙的墓碑。
看着他对着墓碑自言自语,说张坤的公司也上市了,说林溪跟他离婚后,去了国外成了知名的学者,说村里的变化,说他又在镇上看到了那种我小时候馋过一口的糖人......
最让我心碎的,是他老了之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我坟前,拂去碑上的积雪,然后脱下自己那件破旧的大衣,小心翼翼地盖在墓碑上。
“思语,天冷了,加件衣服......”
灵魂没有眼泪,可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比烈火焚身更剧烈的疼痛。
他居然再次为我,画地为牢。
“思语?你醒了?”
沙哑而熟悉的声音将我从那漫长而悲伤的剧情里拉回。
我偏过头,看到了趴在床边的周野。
他眼下的乌青浓重,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比我昏迷前看到的他更加憔悴。
巨大的悲伤席卷了我。
不能再这样了。
我不能让他再重蹈覆辙。
我看着他。
“周野,我们,其实是一本书里的人物。”
他拿着棉签准备给我润湿嘴唇的手顿在了半空。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我继续说着,“但的确是这样的,那是一本经商的大男主文,我是拖油瓶女配,而你,则是拥有广阔天地、光芒万丈,却被我拖累的男主角。”
“你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不得已,都是因为我,如果没有我,你会更顺遂。”
我以为他会震惊,会觉得我疯了,会反驳我。
但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他才开口。
“一个人想离开,有无数的借口跟手段。”
我愣住了。
他继续缓缓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明明是大男主文,我却这么放不下你?”
我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回答:“因为责任?因为愧疚?因为报恩?因为你......你是个好人。”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认知。
我为救他毁了容,变成人人厌憎的怪物,他愧疚而照顾我。
周野摇了摇头。
“不是。”
他否定了我所有的答案,却没有继续解释。
他只是重新拿起棉签,蘸了水,细致地、温柔地,继续擦拭我干裂的唇瓣。
我眼神茫然,丑陋的疤痕在脸上一抽一抽,难看极了。
不是因为那些原因吗?
那......他是因为什么这么放不下?
7.
接下来的几天,周野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而我,想起“原文”里他捐血挖肾的画面,那个想要他离开的念头再次疯狂滋长。
无论是因为什么,我不能再赌上他的一生了。
在他喂我喝粥的时候,我几乎是乞求地看着他。
“周野,你走吧。算我求你了。离开这里,去你应该去的世界。别再管我了。”
周野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就在我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或者像上次那样愤怒离去时,他却轻轻放下了碗。
“好。”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答应了?
这样,很好。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彻底僵住。
“但我有个条件。”
“等我安排好,你跟我一起走。”
他想带我去花花世界?
我顿时捂住满是疤痕的脸,下意识拒绝,“不行,绝对不行,像我这样丑陋的怪物......”
“不,你不是怪物,思语。” 他打断我,“从来都不是。”
“可是村里人都说我是怪物,连心地善良的女主看见我都吓着了,我长得那么恐怖那就是......”
“我说你不是,你就不是。”
他打断我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床边寥寥无几的东西。
“医生说你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到时候,我来接你。”
“周野!你不能......”
我急得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停下手,转过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将我圈在他的影子里。
“周思语,你给我听好了。”
“要么,我们一起走,去城里治你的伤,也闯我的路。要么,我就留下来,像你说的那样,守着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你选哪个?”
我败下阵来,溃不成军。
“一起走。”
两天后,周野真的带我离开了那个困住我们十几年的村庄。
周野像是终于游入了大海的鱼。
他一开始同时打着几份工,白天在工地,晚上去夜市帮人搬运,深夜还借着路灯看书,啃那些我看不懂的经济学和管理学的旧书。
他确实极具天赋,不愧是小说的男主。
很快,他用攒下的微薄本钱,从摆地摊开始,倒腾一些小商品,后来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门面,做起了建材生意。
他为人实在,脑子又活络,生意一点点做了起来。
他开始兑现他的诺言,带我去医院治疗烫伤。
第一次走进专科医院,我紧张得浑身发抖。
周野紧紧握着我的手。
“别怕,”他低声说,“这里的医生很厉害。”
最初的治疗是痛苦的。
我免疫差,烧伤的面积又大,
每次治疗都像刮骨疗伤,疼得我冷汗直流。
周野就守在病房外。
他看着我身上那些狰狞的疤痕,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有深深的心疼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
“会好的,思语,一定会好的。”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个小门面,到有了自己的小公司。
他变得很忙,电话总是响个不停,来看我的次数也逐渐变少。
我病房的规格越来越高。
身体也越来越少生病了,可见他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偶尔他来,也是行色匆匆,人也瘦削了不少。
“最近怎么样?还疼吗?”他总是这样问。
我摇头:“我好多了。你呢?别太累了。”
“我没事,别担心。”
他每次都这样回答,揉揉我的头发,留下一些营养品和钱,又匆匆离开。
8.
最后一次手术,是大面积的植皮,风险很高,过程也会非常痛苦。
进手术室前一天,我既期待又害怕。
可周野却罕见地没有出现。
来的是张坤和林溪。
张坤眼神闪躲,只是含糊地说。
“周野......他今天有个非常重要的谈判,实在走不开,他让我告诉你,别怕,他忙完就来看你。”
林溪站在一旁,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最终,她只是走上前,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思语,祝你手术顺利。”
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很成功,我脸上的五官终于不再因为烧伤扭曲,除了身上烧伤最严重的地方,皮肤也会慢慢地好起来,
漫长的恢复期开始了。
我每天都在等待,期待着病房门被推开,周野带着温暖的笑容走进来,对我说:“思语,我来了。”
可是,他没有。
一次也没有。
张坤和林溪倒是时常来看我,给我带各种补品,陪我说话,但他们绝口不提周野,
每当我问起,他们总是用“他太忙了”“项目到了关键期”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
不安缠绕着我的心,越收越紧。
终于,到了出院的日子。
张坤和林溪一起来接我。
“周野呢?”我忍不住再次问道,“他......不来接我吗?”
林溪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张坤办完手续走过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思语,走吧,车在下面。周野他......在家等你呢。”
在家等我?
我迫不及待地下了车回家。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客厅里很安静,和我离开时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然后,我的目光定格了。
在客厅正中央的桌子上,此刻,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黑色的相框。
相框里,是周野的照片。
黑白的照片。
他穿着那件蓝衬衫,对着镜头,笑得温和,却再无生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不可能!” 我惊骇的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门框上,“假的!一定是幻觉,是幻觉!”
周野是小说的男主啊!
他怎么可能会死,他明明还有很长的寿命啊!
“假的!!!”
我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想要打翻那个相框,想要撕碎这荒谬的幻觉!
“思语,思语你冷静点!” 张坤和林溪冲上来死死抱住我。
我挣扎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形象全无,“他怎么了,周野他到底怎么了?!!”
林溪也哭了,她用力抱着我:“思语......周野半个月前去世了。”
“怎么会去世?” 我抓住她的胳膊,强忍着崩溃,“他生病了吗,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张坤红着眼圈,别过头去。
“癌症晚期。”
我猛地想起,最后一次见他,他确实憔悴得异常。
我当时只以为他是太累了,
原来他早就......
巨大的悲痛和荒谬感瞬间将我吞没。
周野怎么会得癌症?!
那本书里明明写了,他即便是给我捐肾救命,也能活到老的,
是不是因为我?
因为我这个本就该死的恶毒女配活了,所以,周野才会死?
从那天起,我彻底疯了。
9.
我把自己关在周野的房间里,翻遍了他所有的遗物,寻找任何可能与“书”、“作者”、“剧情”相关的线索。
我对着空气嘶吼,想把周野从书里找回来。
却一无所获。
这个世界冰冷而真实,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回应我疯狂的呼唤。
我日渐消瘦,形销骨立,新植的皮肤因为缺乏照料,甚至开始出现排异和恶化的迹象。
但我毫不在乎。
周野都不在了,我这身皮囊是美是丑,是死是活,又有什么意义?
直到有一天,林溪再次找到了我。
我蜷缩在周野的床上,抱着他留下的那件旧衬衫,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林溪走到我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有些旧的信封。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悲伤。
“这是周野留给你的,原本不想给你,因为他什么都没留给我,但是......你比我需要。”
她将信件递给我。
我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在那信封上。
信封很普通,上面是周野那熟悉而略显潦草的字迹:
“给思语”
我颤抖着伸出手,几乎是抢过了那封信。
撕开封口,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
我贪婪地看着每一个字,那是他的自述,是他瞒着我的一切:
“思语,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别哭,也别怪我瞒着你。
我知道你所说的书中世界是真实的,
因为,我是重生的。”
看到“重生”两个字,我的呼吸一滞。
“上一世,你走后,我创业顺利,成了有钱人,和林溪成为夫妻,
看春夏秋冬轮回,人生过得轰轰烈烈,
明明功成名就,幸福圆满,可我却痛苦至极,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
从前护着你,盼着你多活一天再一天,根本不是我所以为的责任,愧疚,报恩心思作祟,
而是因为,我爱你。
你把我从火里拽出来,自己被烧得不成样子,爸妈为此抛弃你,人人厌恶你,你却还笨拙地安慰哭鼻子的我,
把你妈临走前,塞给你的唯一一块糖分我一半,
你总是这样对我好。
我们从十岁起相依为命,整整二十年,
你总说是我的拖油瓶,害我一次又一次辛苦赚钱,
可生病的你明明比我痛苦多了,却从不喊疼,
我做的面条齁咸,煮的饭菜不是烧焦就是寡淡,
你却永远笑着面对我,夸我做的饭菜最好吃。
我爱发脾气,会将外面带回来的情绪,发泄在你身上,
你始终笑眯眯的,然后忍着对火的恐惧,烤我最喜欢的地瓜,
递给我,哄着我。
“阿野,我烤的地瓜最好吃了,你吃了肯定开心,快尝尝。”
世界上,总会有你这么傻的人?
没有你的世界,我总是活得苍白又无力。
所以,我跟林溪离婚,放弃了功成名就的一切,选择回到你身边。
每一天,我都在坟前许愿——
我希望时光可以重来,
用我的命,换你一次生的机会,
用我的所有气运,换你恢复健康、开启新人生的可能。
我的虔诚感动了上苍,他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改变一切。
于是我自杀,回到了你身边,
在海边,在看见你坚决赴死,看见你朝海水挥手,
喊着“阿野,永别了”时,我回来了。
三年的时间,我为你改写了并不曾被善待眷顾的命运。
往后,你不再是拖油瓶女配,
没有所谓的大男主文学,白富美女主,
你只是你,是你人生唯一且正解的主角,
不要为我悲伤,
如果难过,风会替我抚慰你,
如果开心,漫山的花会替我为你摇曳,
万事万物都是我,
要幸福的活下去。
我们终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 爱你的周野,绝笔。”
看着手中的信件,眼泪一颗颗砸在上面,
我终于溃不成军。
原来我的生,是用他的死换来的。
傻子。
两世,都是傻子。
可我却不敢再寻死,
我恢复了健康,背上了行囊,
去看了他喜欢的风景,钓起他爱吃的鱼,
做了我喜欢的糕点,写了我最爱的小说,
我们,会一起活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