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因又一次领养失败,李院长用烧红的火钳在我后背烙下一个小小的“×”,作为“次品”的标记。
我疼得浑身痉挛,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因为李院长的手,死死地捂着我的嘴。
“这是次品的标记。”
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
“卖不出去,就得盖个戳。”
“省得下次,又浪费客人的时间。”
烧红的火钳被扔进水桶,发出刺耳的响声,升起一团白雾。
当天晚上,我就发了高烧。
我躺在冰冷的地铺上,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摇摆。
朦胧中,我感觉有人在给我喂水。
清凉的水,一滴一滴,润湿我干裂的嘴唇。
我费力地睁开眼。
是小暖。
她用一块破布蘸着冷水,轻轻擦拭我的额头。
见我醒了,她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差点打翻手里的豁口碗。
我冲她扯了扯嘴角,想说声谢谢。
但喉咙里像堵了沙子,干哑得厉害。
小暖不会说话,她是个哑巴。
但她比我更早来到这里,听说被发现时,正被扔在垃圾桶里,嗓子已经冻坏了。
她指了指我的后背,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撩起了她的衣袖。
那截细瘦的手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
有竹条抽打的红痕,有针扎的细密小孔,还有几个烫伤的圆疤。
她身上的旧伤,比我的新伤更触目惊心。
她用手指在手心比划着,告诉我,忍一忍,就好了。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打开来,是一小坨绿色的药膏。
她小心翼翼地把药膏抹在我的伤口上,清凉的感觉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疼。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药。
在这里,生病是种奢侈,受伤更是活该。
半夜,我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月光从高高的窗户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小暖正跪在那块光斑旁。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小截铅笔头,和几片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皱巴巴的纸。
她趴在地上,借着月光,一笔一画,飞快地写着什么。
写完一张,就小心地折好,塞进床板下的一道裂缝里。
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我不知道她在记录什么,但我知道,这一定是比生命还重要的秘密。
几天后,我的烧退了。
李院长把我们所有孩子都叫到了大厅。
她的目光像鹰隼,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刮过。
“有件事,我得提醒提醒你们。”
她抱着手臂,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你们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谁?”
“是孤儿院。”
“是上面的补贴,是我的心血。”
“所以,你们的嘴,都给我闭紧了。”
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
“万一,我是说万一,有外人问起你们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你们就说,院长妈妈对我们最好,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听懂了吗?”
我们齐声回答:“听懂了。”
声音稀稀拉拉,充满了恐惧。
“谁要是敢在外面乱说一个字......”
她走到一个最小的男孩面前,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我就让他,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或者,就一辈子烂在这里,哪儿也别想去。”
“懂吗?”
那个男孩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懂......懂了......”
李院长满意地松开手,像扔掉一块垃圾。
那天下午,我被派去仓库找几块旧抹布。
那个仓库在孤儿院最偏僻的角落,终年不见阳光,又阴又潮。
我打着哆嗦在里面翻找,却无意中碰倒了一个靠墙堆着的纸箱。
箱子破开一个角。
露出来的,是一件崭新、漂亮的花裙子。
是捐赠物资清单上,我曾见过照片的那种。
我愣住了。
我壮着胆子,打开了旁边的另一个箱子。
里面是满满的、包装完好的饼干和巧克力。
还有一箱。
是崭新的文具和书包。
墙角堆着几十个这样未开封的箱子,上面都印着“赠予阳光孤儿院儿童”的字样。
我拿起一包巧克力,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我想起我们每天喝的,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
想起我们吃的,是带着馊味的咸菜。
原来,那些来自外界的善意,从未到达我们手中。
它们和我们一样,被锁在这个阴暗的角落。
成了李院长账本上,一笔看不见的资产。
原来,我们不仅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还是她用来向世界哭穷、换取同情和捐赠的道具。
我们活着的唯一价值,就是用我们的“可怜”,去填满她的口袋。
我死死攥着那包巧克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东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