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外婆大哭着想冲进来抱我，被警察叔叔拦住了。
晴妈妈抱着弟弟身体颤抖。
爸爸一动不动跪在地上。
法医叔叔小心翼翼地从礼盒里把我抱出来。
我蜷缩的身体已经僵硬。
他们用白布盖住我。
我最后看了缩成一团的的小身体，
这样一点都不漂亮。
爸爸会不喜欢的。
外婆都快哭晕过去。
我飘到外婆身边，想帮她擦眼泪。
我的手还是穿过她的脸。
爸爸爬过来，他的手抖得厉害，怎么都碰不到那块盖着我的白布。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爸哭。
我也很难过，想抱抱爸爸，我的手再一次穿过爸爸的身体。
晴妈妈怀里的弟弟哭得更大声了。
爸爸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晴妈妈身边，接过了弟弟。
他看了弟弟一眼，又看看我白布，抱着头低声哀嚎。
女警把弟弟抱了过去。
爸爸和晴妈妈被分开了。
警察找爸爸和晴妈妈问话。
晴妈妈的脸没有血色。
“警察同志，我不是故意的！”
“我怀孕了，记性不好。我忘了，我真的忘了。”
她哭着抓紧爸爸的手臂。
“老公，我怀孕记性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想给你一个生日惊喜。”
“我那么爱瑶瑶，怎么会害她呢？”
警察叔叔开始问爸爸。
“林先生，你最后一次看到你女儿是在什么时候？”
爸爸眼神空洞，没有回答。
警察叔叔问了几声他都没听到。
警察叔叔摇头叹了口气。
他们把爸爸和晴妈妈还有外婆还有躺在白布下的我，都带走了。
我飘到我的粉色公主房。
里面还是那么漂亮。
爸爸给我买的娃娃，整齐地摆在床上。
书桌上面还有我没画完的画。
画的是我们一家四口。
爸爸，晴妈妈，我，还有她肚子里的弟弟。
我们手拉着手，在草地上放风筝。
太阳还没涂上颜色，小草也不够绿。
这幅画再也画不完了。
6、
我在警察局里飘着。
爸爸和晴妈妈被关在不同的房间里。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晴妈妈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好可怜。
“我爱瑶瑶，我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
“那天我只是想给老公一个惊喜，瑶瑶也很开心的。”
“都怪我这该死的记性，我一怀孕就什么都记不住。”
她不停地拍着自己头。
“我忘了买水果，就出门。”
“然后我肚子就开始疼，直接去医院。”
“我脑子里全是要生孩子的事，真的把瑶瑶给忘了。”
对面的警察叔叔面无表情地记录着。
“你把礼盒用丝带绑起来？”
晴妈妈的哭声顿了一下。
“是......是的，瑶瑶喜欢蝴蝶结，她让我绑的。”
“盒子外面为什么要套个大纸箱，上面还压着铜摆件？”
“粉色盒子在客厅里太醒眼了，套个大纸箱不会引人注意，这样我老公拆开就更惊喜了！”晴妈妈眼睛转得很快，说得又快又急。
“我不知道，我没有放摆件在上面，肯定是猫弄倒的！”
“你家没有养猫。”
警察叔叔提醒到。
晴妈妈的脸色变得更白。
“有，有的，瑶瑶经常给流浪猫喂吃的。如果不是猫，也可能是风吹的。”
她开始语无伦次。
我飘到隔壁爸爸呆的房间。
爸爸很沉默，一直低着头。
警察叔叔问他
“你最后一次见到瑶瑶，是什么时候？”
爸爸想了很久。
“应该是六天前，她拿着一幅画，想跟我说话....”
“我当时在忙工作，让她别烦我......”
爸爸的肩膀塌了下去。
“你都六天没有看到自己的女儿，没想去找找？”
“我老婆她怀孕，记性不好，我们都因为生孩子，忽略瑶瑶......”
“我以为......我以为她外婆接她回家了”
“你确定你跟你岳母说清楚了吗？”
“我老婆快生孩子我很着急，以为她外婆听到就挂掉电话。”
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悔恨。
“瑶瑶的老师打电话给你，说她两天没上学，你也没去找找？”
“我......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晴晴和要出生的孩子。”
“我以为瑶瑶只是在家里贪玩。”
爸爸的声音带着哭腔。
警察叔叔表情严肃。
“你作为父亲，自己过生日，也是女儿的生日，她都没出现，你觉得这正常吗？”
爸爸说不出话。
他的头埋得更低。
我飘在他面前，看到有眼泪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
我觉得好难过，飘到晴妈妈那边。
警察叔叔拿出一份报告，正厉声说着。
“林太太，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在怀孕后就开始对瑶瑶不好。”
“天冷你不记得给她加衣服，所以她经常生病。”
“幼儿园老师多次反映，瑶瑶身上有不明原因的瘀伤，你都解释说是她自己不小心。”
晴妈妈的脸色变了变。
“我......我怀孕了就记性太差。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瑶瑶身上的伤，真的是她自己摔的！”
晴妈妈，没有说谎，我身上的伤，确实是自己摔的。
晴妈妈经常忘记给我饭吃，我饿得发晕不小心就摔倒了。
警察又拿出一张纸。
“我们在铜摆件上发现有鱼腥味，而且摆件是倾斜着摆放的。”
“张晴晴，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晴妈妈开始尖叫。
“不是的，我没有，这是意外！”
“是她！是她自己同意进去，是想给她爸爸惊喜！”
“她就是个灾星，她克死了她妈妈，现在她还要来克我们全家！”
7.
“张晴晴，我们在你手机上，发现你写的日记。”
警察掏出晴妈妈的手机念了起来。
“8月10日，他又抱着我叫我婉婉了，我恨这个名字，他明明说他已经忘记他的前妻，好好跟我过日子。”
“8月19日，他以为我睡着了，又偷偷溜进那个小灾星的房间，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他看的不是瑶瑶，是那个死女人。”
“11月3日，我怀孕了，医生偷偷告诉我是个儿子，我好开心！”
“我不要和别人分享我的老公，也不能让别人来抢我儿子的爸爸。”
......
晴妈妈大笑起来，很刺耳。
“对！是我做的！”
“你们以为我愿意对她好吗？都是做给她爸看的！”
“他爸把我当替身，我那么爱他，可他心里只有那个死女人！”
“就连抱着我的时候，他心里想的都是别人！”
“凭什么我的儿子也要和这个小灾星争爸爸，他是我儿子一个人的爸爸。”
我飘在空中，静静地看着她。
原来晴妈妈对我好，都是假的。
她给我讲故事是假的。
她夸我画画好也是假的。
她温柔地搂着我睡觉，也是假的。
我只是她讨好爸爸的工具。
“苏晴，你涉嫌故意杀人，现在正式逮捕你！”
晴妈妈不停地嘶吼。
“她就是个灾星！克死了她妈，现在还想来克我们！”
“死了就没人和我儿子抢爸爸了，哈哈......”
晴妈妈疯了，警察带她出来。
走廊上爸爸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不，这不是真的......”
晴妈妈看着他。
“林志超，最该死的人是你！”
“林志超，你以为我真的爱你吗？我爱的是你的钱！”
“你那个死去的短命老婆给你留下的房子和公司股份！”
“要不是为了这些，谁愿意给你那个小灾星当后妈！”
爸爸吐出一口血，倒了下去。
他用头撞着地。
嘭。
嘭。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我看着发疯的晴妈妈，和崩溃的爸爸。
原来，我的家，早就没有了。
我是所有人的灾难。
我果然，是个小灾星。
8、
我的葬礼很简单。
只有外婆一个人。
她给我选了一张我笑得最开心的照片。
那是三岁时，她偷偷给我买了蛋糕，我很开心。
那是我第一次过生日，也是最后一次。
外婆抱着我的骨灰盒，头发更白了。
她没有哭，只是抱着我，一遍遍地抚摸着盒子。
“瑶瑶不哭，外婆带你回家。”
“我们回外婆家，再也不见那些坏人。”
我飘在外婆身边，想抱抱她。
可我的手，只能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
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瘦得不成样子。
外婆看到爸爸的时候，冲上去打了他一巴掌。
“林志超，你这个畜生！”
“我女儿把命给了你，给你生了瑶瑶！”
“你就是这么对她的孩子的？你对得起她吗！”
“你接瑶瑶的时候，是怎么向我保证的，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爸爸没有躲。
他任由外婆打他，骂他。
他只是流着泪，一遍遍地说。
“妈，对不起。”
“对不起。”
外婆打累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也跟着哭了。
可是我的眼泪，没有人能看见。
我跟外婆回到外婆家。
那是我三岁前一直生活的地方。
屋子里还有我小时候的玩具。
外婆把我最喜欢的小熊放在小床上，给小熊盖上小毯子。
她就坐在床边。
“瑶瑶，外婆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瑶瑶，你是不是饿了，外婆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鸡蛋羹。”
她好像觉得我还在。
只是睡着了。
爸爸没有回家，也没有来看我。
他去了公司，办理股权转让手续。
他把公司的股份都卖了，留了一部分给外婆养老，剩下的大部分以我的名字成立了一个儿童慈善基金。
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家里。
他开始酗酒。
白天睡，晚上喝。
屋子里堆满了酒瓶。
他再也不收拾，任由家里变成垃圾场。
他经常会对着空气说话。
“瑶瑶，爸爸错了。”
“瑶瑶，你出来见见爸爸好不好？”
“爸爸给你买新的公主裙。”
我偶尔会回去看看他。
看他喝得酩酊大醉，像一滩烂泥躺在地上。
看他抱着我的照片，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痛苦，让我感到难过。
晴妈妈的案子开庭。
晴妈妈坐在被告席上，眼神呆滞。
她好像不认识任何人了。
她的律师一直在强调她的精神问题。
希望法官能从轻判决。
轮到爸爸上庭作证。
他承认了自己的过失。
他说，是他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是他把女儿推向了深渊，他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最后陈述的时候，晴妈妈突然站了起来。
她指着爸爸，尖声叫道。
“是他，都是他，他才是罪魁祸首！”
“林志超，你就是一个不敢正视自己感情的懦夫，如果不是你平时对瑶瑶的忽视，我怎么敢对瑶瑶下手。”
“你就是混蛋，你根本不配做别人的爸爸。”
爸爸在晴妈妈的指责中，不敢抬头。
最终，张晴晴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她彻底疯了。
在法庭上大喊大叫，咒骂着爸爸，咒骂着我。
最后被法警强行拖了下去。
外婆在听众席上，泪流满面。
她朝着审判长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爸站在原地，看着晴妈妈被拖走的方向，看了很久。
外婆走到他面前。
“林志超。”
外婆的声音沙哑又冰冷。
爸爸不敢看外婆的眼睛。
“妈......”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女婿。”
外婆扬起手，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走廊上。
爸爸没有躲，脸上浮现清晰的巴掌印
“这一巴掌，是替我女儿打的。”
外婆又扬起手，再次狠狠甩在他另一边脸上。
“这一巴掌，是替瑶瑶打的。”
“你毁了她们母女，毁了我的一切。”
“你用你的深情，也毁了张晴晴，你的深情是假的，成了刺向别人的刀！”
“从今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外婆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爸爸站在原地，捂着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家。
他也失去了被原谅的资格。
我跟着外婆回了家。
外婆把判决书的复印件，烧在了我的照片前。
“瑶瑶，坏人得到惩罚了。”
“你可以安心了。”
我看着照片上自己天真的笑脸。
我安心了吗？
没有。
那个男人，那个给了我生命，又亲手将我推向深渊的男人。
我看到他去福利院，想领养那个弟弟。
可是福利院拒绝他。
因为他有虐待儿童的嫌疑，并且精神状态不稳定。
他连见那个孩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最后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10.
爸爸开始出现幻觉。
他总觉得家里有我的声音。
有时候是笑声，有时候是哭声。
他会发疯一样在家里找我。
把所有房间翻个底朝天。
他甚至会跪在那个粉色的礼盒前，求我出来。
“瑶瑶，爸爸知道错了，你出来吧。”
“爸爸带你去游乐园，给你买所有你想要的。”
我只是冷冷地飘在天花板上看着他。
看着他发疯。
他的同事朋友都对他避之不及。
曾经热闹的家，现在连一个访客都没有。
有一天，我看到他拿着一张亲子鉴定报告。
是那个弟弟的。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拿到了弟弟的头发。
鉴定报告的结果很简单。
排除亲子关系。
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我看到爸爸捏着那张纸，先是愣住，然后开始狂笑。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他去监狱里找到张晴晴，想问清楚弟弟为什么不是他的儿子。
张晴晴瘦了很多，头发枯黄。
爸爸把那张亲子鉴定报告贴在玻璃上。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
晴妈妈的目光落在报告上，突然笑了。
“你现在才来问我为什么？”
“林志超，你每天晚上抱着我，嘴里叫的却是婉婉的名字。”
“你只是把我当成她的替身！”
爸爸的身体晃了一下。
“所以，你也找了一个替身？”
晴妈妈笑得更大声了。
“是啊，我去酒吧，随便找了个男人。”
“我就是要让你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我就是要让你痛苦！”
“那个孩子，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就像我，也从来没有真心爱过你一样！”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进爸爸的心里。
爸爸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
他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
张晴晴在爸爸走后，泣不成声。
但是我还是听见她说。
“林志超，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娶我回家呢？”
“瑶瑶，对不起......”
爸爸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他走进我的粉色公主房。
房间里的一切都蒙上了灰尘。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我没画完的画。
画上，爸爸抱着我，晴妈妈抱着弟弟。
我们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
可是太阳没有颜色。
爸爸的手指抚过画上小小的我。
他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拿着这幅画，想给他看。
我想告诉他，我画了我们一家人。
可是他在打电话，很不耐烦地挥手让我走开。
“别烦我。”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爸爸的身体顺着书桌滑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画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那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瑶瑶，爸爸错了......”
“对不起，瑶瑶，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就是一个懦夫，把你妈妈的离开怪到你头上，我真该死！”
他一遍遍地道歉。
可是我不要这些道歉啊，我只要爸爸的一个拥抱，一个笑脸而已。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他痛苦。
我没有难过，也没有开心。
我的心，好像和我的身体一样，早就冷了。
11.
爸爸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清醒的时候，就会看着天花板发呆，或者流着泪叫我的名字。
“瑶瑶，爸爸抱抱你！”
“瑶瑶，你画得真棒！”
“瑶瑶，爸爸爱你！”
他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有一天，医院通知外婆过来。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呼吸微弱的爸爸，站了很久。
外婆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我跟着外婆回到家。
她每天会去公园散步，和老朋友们聊聊天。
她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摆在我的照片前。
她还会对着我的照片，讲她一天遇到的趣事。
我最喜欢听的还是听外婆跟我讲妈妈的故事。
仿佛妈妈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她。
外婆有一次去了福利院，她知道弟弟的消息。
弟弟被一对好心的夫妻收养。
那对夫妻是公司的高管，没有孩子会把他视如己出。
外婆听到这个消息后，回来告诉我。
“孩子是无辜的。”
我偷偷溜去看过弟弟。
他们抱着弟弟，和弟弟躲猫猫，弟弟笑了，我也笑了。
时间过得很快。
一年，两年，三年。
这天是我的生日，也是妈妈的忌日。
外婆给我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草莓蛋糕。
她点上蜡烛。
她只是坐在我对面，温柔地看着我。
“瑶瑶，生日快乐。”
“瑶瑶，外婆很想你。婉婉，妈妈也很想你！”
我飘在她身边，看着烛光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我知道，我该走了。
外婆睡着了。
我轻轻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外婆，再见。我要去找妈妈啦！”
我看见窗外，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在对我微笑。
她穿着照片上的那条白色长裙，向我伸出了手。
我飘向妈妈，握住了她温暖的手。
“妈妈，我不是小灾星，对吗？”
妈妈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怀抱好温暖。
“当然不是，瑶瑶是妈妈和外婆最爱的宝贝，是爸爸妈妈最好的礼物。”
“瑶瑶，我们回家吧。”
阳光穿过我们的身体，洒在房间里。
我回头看了外婆最后一眼。
我看到外婆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