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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家里欠了高利贷,所以偷偷把每顿必吃的排异药藏在枕头底下。
我想着少吃一顿,妈妈就能少烤一百串羊肉,少熬一个小时的夜。
可被妈妈发现时,那一堆药片成了她眼里我“不想活了”的罪证。
她当着继父的面,把昂贵的药片狠狠踩碎在泥地里。
“林棉!四千块一盒的药,你就这么糟蹋?”
“我为了给你治病去卖血,你却在这跟我演戏?”
“既然你这么不想吃,那就别活了!我们全家都解脱!”
那个巴掌很重,打得我耳鸣,但我一声没吭,更没说我想给她买双新鞋。
我咬着牙笑:“药太苦了,我就是不想吃,怎么了?”
妈妈气得浑身发抖,锁上房门走了,她说今晚谁也不许管我。
深夜,并发症引起的心衰让我呼吸困难,胸口像压了大石。
我蜷缩在被子里,听着隔壁妈妈压抑的哭声,慢慢闭上了眼。
枕头下那张皱巴巴的存钱罐清单,还没来及给她看。
妈妈,这次真的省钱了,以后你再也不用卖血了。
.....
出租屋不到十平米。
空气里焊死的,是廉价羊肉串的膻味。
我坐在床边,卷起袖子。
手臂上布满了青紫色的针孔,旧的叠着新的。
我对着镜子,一个一个地数。
这是第三十七个。
每一个针孔,都是家里的一笔债。
妈妈冲了进来,头发被油烟熏得粘在额头。
“看见我那五块钱没?买烟找的零钱。”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翻箱倒柜。
桌上的书被扒拉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摇摇头:“没看见。”
她的目光扫过我的床铺,被子被她一把掀开。
“肯定是你拿去藏起来了,赶紧交出来!”
她不耐烦地在我床上乱摸,手掌重重拍打着枕头。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摸到了枕头底下那个冰凉的铁盒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我的“秘密金库”。
妈妈疑惑地把它拿出来,是一个生了锈的饼干盒。
她晃了晃,里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藏钱了?”
她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盒子被打开了,没有钱。
几十粒白色的、昂贵的进口排异药,滚了一地。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在肮脏的水泥地上。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妈妈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血丝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她的眼球。
她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药片,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你把药都扔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继父张强闻声从里屋走出来,趿拉着拖鞋。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药,又看了一眼我。
嘴角撇了一下,冷笑出声。
“我就说这孩子养不熟,喂不饱的白眼狼。”
“拿钱不当钱,糟蹋东西。”
这句话像一勺滚油,浇进了妈妈心里那团火里。
“林棉!”
她疯了一样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力气大得我几乎窒息。
她的脸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油烟味和绝望的气息。
“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把药都扔了?!”
我想解释。
我想告诉她,我只是想省钱。
“我......我想......”
话没能说出口。
“啪!”
一个巴掌重重地甩在我的脸上。
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脸颊火辣辣地疼,很快就麻了。
“这一地!就是好几万!”
妈妈的吼声刺穿了我的耳鸣。
“老娘为了给你治病,跑去黑市卖血!一管血才几百块!”
“你他妈就这么践踏我换回来的钱?”
“林棉,你是不是要逼死我?!”
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如果我说出实话,她会不会更内疚,更痛苦?
我不敢。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我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我笑了。
“药太苦了,吃了就想吐。”
“我就是不想吃,怎么了?”
妈妈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从疯狂的愤怒,一点点变成彻底的失望。
像一盏油灯,慢慢地熄灭了。
“好......好......”
她重复着这个字,松开了我的衣领。
她抬起脚,穿着那双开胶的棉拖鞋,一脚一脚地,把地上那些白色的药片,狠狠地碾进泥地里。
药片碎裂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既然你这么不想吃,那就别活了!”
“你死了,我们全家都解脱!”
她拽起旁边的继父,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
接着,是门外落锁的声音。
“咔哒。”
“今晚谁也不许给她饭吃!饿清...醒了再说!”
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模糊不清。
脚步声远了。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深夜,屋里像个冰窖。
心脏开始不听使唤。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捏住,一阵阵地绞痛。
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一个破风箱。
冷汗浸透了我的睡衣。
我疼得蜷缩在床上,身体抖得像筛子。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床头柜。
那里有我的电话手表。
只要按一下,就能打给妈妈。
可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怕,我怕她还在气头上。
我怕电话接通后,听到她说我“又在装病”。
我怕给她添更多的麻烦。
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算了。
视线开始模糊。
世界变成一团团摇晃的光斑。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枕头下摸出那张被揉皱的记账单。
我摸到一支铅笔。
在清单的末尾,歪歪扭扭地写下最后一行字。
“妈,我不疼了。”
“别生气。”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还有妈妈的味道。
在寒冷的冬夜,我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