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他看向小王。
小王低着头,不敢看他。
“队长......当时情况紧急......”
“为了救四楼的被困人员......”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裴寂突然笑了一声。
笑得比哭还难看。
“没办法的事?”
“我为了救一个邻居。”
“用水炮轰死了我的老婆?”
5
法医很快就到了现场。
裴寂坚持要做DNA比对。
他不信。
他不信这团焦炭就是我。
他不信那个平时连虫子都怕的女人,能对自己这么狠。
法医在现场进行了初步勘验。
他戴着手套,剥离那些粘连在一起的组织。
随着解剖刀的深入,真相一点点暴露。
“死者为女性,身高约165cm。”
“生前遭受过剧烈撞击,脊椎L3-L5节完全粉碎性骨折。”
法医的声音冷静,听不出情绪。
裴寂站在旁边,死死盯着那把刀。
脊椎粉碎。
那是水炮冲击造成的伤害。
完全吻合。
法医继续往下切,切开了已经被裴寂劈开一半的胃部。
哗啦一声。
更多的冰块混着血水流了出来。
整个胃都被撑到了极限,胃壁薄得像纸。
里面塞满了碎冰。
冰块边缘锋利,划破了食道和胃粘膜,到处都是内出血的痕迹。
周围的队员都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这该有多疼?
在脊椎断裂的情况下,在烈火焚身的剧痛中。
还要强忍着吞下这些锋利的冰块。
只为了降低核心体温。
为了护住那个芯片。
也为了给怀里的孩子降温。
法医叹了口气。
“死因是高温引起的多器官衰竭。”
“但她在死前,有明显的吞咽动作。”
“她在主动吞食冰块。”
“这是一种极端的自救,也是一种极端的保护。”
裴寂感觉胃里一阵翻涌,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他想起以前。
冬天我手脚冰凉,想把脚伸进他被窝里取暖。
他总是嫌弃地踢开我。
“凉死了,离我远点。”
“你自己体虚怪谁?”
我总是笑着缩回去,自己抱着热水袋。
安安蹲在地上,还在捡那些掉出来的冰块。
“妈妈吃......妈妈不疼......”
裴寂一把抱住安安,把头埋在儿子小小的肩膀上。
“别捡了......别捡了......”
“是爸爸错了......”
就在这时,裴寂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我的手机,刚才清理尸体时从我身下掉出来的。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有一条定时发送的语音,是在大火烧起来后的第一小时录的。
裴寂颤抖着手,点开了播放键。
没有说话声,只有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牙齿咬碎冰块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咬碎一块,吞下去,再咬碎一块。
中间夹杂着痛苦的闷哼,还有安安的哭声。
“妈妈,别吃了,流血了。”
我的声音微弱含糊。
“宝宝不哭,妈妈吃冰棒呢。”
“吃了身上就凉快了。”
裴寂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语音的最后,是一声轻叹。
“裴寂。”
“你的梦想,我守住了。”
“你要是看到这个。”
“能不能......别再骂我是废物了?”
录音戛然而止。
裴寂握着手机,手背青筋暴起。
他对着手机屏幕,声音嘶哑。
7
“我不骂了......”
“姜眠,我不骂了。”
“你起来啊!你起来骂我啊!”
他用头撞着地板,咚咚作响。
李婷婷见状,脸色苍白,试图走过来拉裴寂。
“裴寂哥,你别这样......”
“嫂子她......她也是为了你好......”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裴寂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婷婷。
眼神里没有了维护和温柔,只剩暴戾。
“你不知道?”
“你刚才说她是垃圾。”
“你说她偷钱跑路。”
“你说她是假人。”
“李婷婷,你怎么不去死?”
李婷婷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泪掉了下来。
“我......我也是被吓到了嘛......”
“我也是受害者啊......”
“受害者?”
裴寂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她,手里攥着那个带血的芯片。
“那我们就来看看。”
“到底是谁害死了她。”
火灾调查员走进现场,拿着手电筒对着阳台勘察。
一个老调查员指着阳台门的位置。
“这里原本是畅通的消防逃生通道。”
“但是门被从外面卡死了。”
裴寂猛地转头。
“卡死?怎么可能?”
“我们小区的消防通道从来不锁。”
调查员指了指门外的走廊,那里堆着一堆烧剩的杂物框架。
还有些没烧毁的纸板,上面隐约能看到【XX限量款球鞋】几个字。
以及马克笔写的名字:【李婷婷】。
裴寂瞳孔收缩。
他认得这些盒子。
李婷婷做代购,家里放不下,就把几百个鞋盒堆在楼道。
正好堵在他家门口和消防通道之间。
我曾跟她吵过。
“这是逃生通道,不能堵。”
李婷婷当时翻了个白眼。
“哎呀嫂子,你就别没事找事了。”
“谁家天天着火啊?”
“再说了,裴寂哥都没说什么,你管得着吗?”
我又去找裴寂。
他当时正看球赛,不耐烦地挥挥手。
“邻里邻居的,别太计较。”
“她一个小姑娘不容易,放点东西怎么了?”
“你就是心眼小,容不下人。”
现在,这堆鞋盒,成了我的索命符。
大火烧起来时,我抱着安安想冲出去,可门推不开。
被那堆燃烧的鞋盒顶住,火也是从那里烧进来的。
我只能退回阳台,退回那个死角。
调查员叹了口气。
“这些易燃物不仅助长了火势。”
“而且在燃烧后倒塌,彻底封死了受害者的逃生门。”
“如果这条路是通的。”
“她只需要五秒钟就能跑出去。”
裴寂看着那些纸灰,想起我抱怨时他那不屑的眼神。
想起他对李婷婷的纵容。
是他,是他和李婷婷联手,堵死了那扇门。
调查员又走到阳台栏杆边,指着断裂的缺口。
“还有这里。”
“有明显的高压水流冲击痕迹。”
“栏杆是向内弯折断裂的。”
“受害者当时应该正处于跨越栏杆的动作中。”
“水流正好击中了她的背部。”
“这种冲击力,内脏都会被震碎。”
裴寂的手在抖,几乎拿不住手机。
他当时在楼下,为了给李婷婷降温,命令所有水枪扫射这面墙。
“别管其他的!先把火压下去!”
“一定要保证婷婷的安全!”
8
那是他的原话。
每一个字,都是射向我的子弹。
他救了他的白月光,却杀了他的发妻。
李婷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试图辩解。
“我......我不知道那是安全通道......”
“那些盒子......我本来打算明天就卖掉的......”
“裴寂哥,你信我......”
裴寂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死寂。
他伸出手,那双曾把李婷婷从火场抱出来的手,此刻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明天?”
“姜眠跟我说过好多次。”
“每一次,都被你搪塞过去。”
“每一次,我都帮着你骂她。”
裴寂的手指收紧,李婷婷的脸涨红,双手拼命拍打他的手臂。
“裴......裴寂哥......咳咳......”
“救......救命......”
裴寂不为所动,看着她挣扎。
“是你堵死了路。”
“是你让我用水炮。”
“是你告诉我,家里没人。”
裴寂的声音很轻。
“是你杀了她。”
“也是我杀了她。”
周围的队员吓坏了,赶紧冲上来拉开裴寂。
“队长!别这样!杀人犯法啊!”
“为了这种人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
裴寂被强行拉开,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盯着李婷婷。
李婷婷瘫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她还没缓过来,又想起什么。
“不对!就算门堵了,还有窗户啊!”
“她为什么不求救?”
“她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你?”
裴寂愣住。
是啊,我有手机,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
他拿出我的手机,翻开通话记录。
上面有几十通未接来电,全部是打给他的。
从火灾发生的第一分钟,持续到我死前的那一刻。
裴寂掏出自己的手机,他记得为了救火调了静音。
但他看了好几次手机,都没有未接来电。
他点亮屏幕,只有几个推送,没有任何通话记录。
怎么回事?
他看向李婷婷,李婷婷的眼神开始闪躲。
裴寂想到了什么,点开手机的黑名单。
姜眠的名字,赫然在里面。
“谁干的?”
裴寂的声音冰冷。
“谁把她拉黑的?”
昨天晚上吵架,他只是摔门走了,并没拉黑我。
他的手机,只有一个人碰过,李婷婷。
刚才在楼下,他忙着指挥,把手机随手扔在指挥车上。
李婷婷当时就在车旁边休息。
裴寂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李婷婷的头发,将她的脸按在黑灰的墙上。
“是你?”
“是你拉黑了她?”
“就在她给你让路,被烧死的时候。”
“你拿着我的手机,把她拉黑了?”
李婷婷哭喊。
“疼!放手!”
“我只是不想让她打扰你救人!”
“她平时就喜欢无理取闹!”
“我怕她打电话来跟你吵架,分你的心!”
“我哪知道会出人命啊!”
裴寂笑出了声,笑得浑身发抖。
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流下。
裴寂松开手,李婷婷顺着墙壁滑落。
裴寂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后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
接着是第二巴掌,第三巴掌。
直到嘴角流血,脸颊肿胀,他也没停下。
9
安安在旁边吓哭了。
“爸爸别打......爸爸疼......”
裴寂停下手,看着安安,看着那张和我相似的小脸。
“安安。”
“爸爸不是人。”
“爸爸是畜生。”
技术科的人很快修复了我的手机数据。
不仅仅是录音,还有一段我死前十分钟录的视频。
裴寂拿着手机,坐在满是水渍和灰烬的地板上。
他不敢看,却又不得不看。
视频画面很晃,背景是冲天的火光。
我和安安挤在角落里,我的脸被烟熏得看不清颜色。
我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正在往安安嘴里喂。
安安不肯喝。
“妈妈喝,妈妈嘴巴干。”
我笑着摇摇头,声音沙哑。
“妈妈不渴,妈妈吃了好多冰棒。”
“安安乖,喝了水,就不疼了。”
视频里传来巨大的水流声,紧接着是裴寂通过扩音器的声音。
“先把三楼那个阳台冲开!”
“不管里面有什么,一定要确保四楼的安全!”
视频里的我,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镜头,眼神里是绝望和嘲讽。
我对着镜头说。
“裴寂,你听到了吗?”
“你要冲开我。”
“你要救你的婷婷。”
“哪怕我是你的妻子,哪怕这里有你的儿子。”
“在你眼里,我们都只是阻碍你救人的障碍物。”
巨大的水柱冲击声传来,画面剧烈翻滚。
手机掉在地上,镜头对着天花板。
只能听到我痛苦的呻吟声,和骨头断裂的脆响。
安安在哭喊。
“妈妈!妈妈背上流血了!”
我喘着粗气,声音微弱。
“安安,别怕。”
“把手机拿过来。”
一只小手出现在镜头里,把手机扶正。
我已经动不了了,瘫在地上,半个身子都是血。
我看着镜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裴寂。”
“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不恨你救人。”
“我只恨我自己。”
“恨我眼瞎,爱了你这么多年。”
“如果有下辈子。”
“求求你,别再来招惹我了。”
火舌舔舐过来,视频在一片红光中结束。
裴寂抱着手机,整个人瘫软下去。
他一遍遍地回放视频,听着我那句“恨我眼瞎”。
听着他自己那句“不管里面有什么”。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
“姜眠!!”
“姜眠你回来!你骂我啊!”
“你别恨我......求你别恨我......”
他跪着爬到我的尸体旁边,试图把散落的冰块捡起来,往我裂开的肚子里塞。
“我不救了......我不救别人了......”
“我只要你......”
“你怕热是不是?我给你冰......我都给你......”
冰块混着灰尘和血水,根本塞不回去。
在他的手里融化成脏水,从指缝流走。
李婷婷被警察带走了,因涉嫌过失致人死亡和阻塞消防通道。
她被带走时还在喊。
“裴寂哥!你帮帮我!”
“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裴寂连头都没抬。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亲手杀了她,更恨不得杀了自己。
我也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为我变成了疯子。
10
因为尸体碳化严重,火化程序变得异常简单。
不需要整容,也根本整不了。
裴寂坚持要亲自推我进去,不准任何人碰我。
他说:“她怕生,别人碰她,她会不高兴。”
他推着车,一步步走向火化间。
走廊很长,很冷,只有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他一直在跟我说话。
“姜眠,别怕,我陪着你。”
“很快就不疼了。”
“等你出来了,我们就回家。”
到了炉口,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枚钻戒。
是我们结婚时,他钱不够买的很小的那枚。
后来他升职了,说要给我补个大的,我没要。
我说这个就很好。
但前几天吵架时,我不小心弄丢了。
他当时还骂我,说我连结婚戒指都不在意。
原来他找到了,一直带在身上。
他拿起戒指,想戴在我的手指上。
我的手已经烧得僵硬脆化。
他小心翼翼地往上套。
咔嚓。
一声轻响,我的无名指指骨断了。
那根焦黑的指骨,连着戒指一起滚落在地。
裴寂愣住了,看着那截断指。
“对不起......对不起......”
他趴在地上,慌乱地去捡那截指骨,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姜眠......”
“我是想给你戴戒指......”
“你怎么这么脆啊......”
“你怎么碰一下就碎了啊......”
安安默默走过来,捡起戒指和指骨,放在裴寂手心。
“爸爸,妈妈手疼。”
“妈妈说,不要戴了。”
“戴了戒指,就要做家务,就要洗衣服。”
“妈妈累了,想睡觉。”
裴寂握着那截指骨,痛哭失声。
这枚戒指,曾圈住了我的一生,圈住我做不完的家务和受不完的气。
现在,它终于圈不住了。
工作人员催促入炉,裴寂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被推进去。
炉门关闭,巨大的火焰轰鸣声响起。
裴寂扑到观察窗前,用手拍打着厚重的玻璃。
玻璃很烫,烫得他手掌发出滋滋声,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看到里面的大火,吞噬了他最后的念想。
“姜眠!!”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当消防员了,我不救人了。”
“我只要你......”
他在高温扭曲的空气里,脸孔变形。
我感觉灵魂正在被高温撕扯,变得越来越轻。
我要走了。
最后一次,我飘到他耳边,尽管他听不见。
“裴寂。”
“下辈子,别做消防员了。”
“也别娶我了。”
“我想嫁给一个,我也爱他,他也爱我的人。”
“一个不会把我当垃圾踢开的人。”
“一个不会为了别人,用水枪杀我的人。”
11
守灵那几天,裴寂把家里所有的暖气都关了。
那是冬天,屋里没有一丝热气。
他只穿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朋友劝他。
“裴队,这样下去你会生病的。”
裴寂摇头。
“姜眠怕热。”
“她是被烧死的,她肯定觉得热。”
“家里冷一点,她才肯回来。”
他买了很多冰块,堆在客厅,堆在我的遗照前。
每天看着它们融化,再买新的。
安安也不哭不闹,好像也不怕冷。
半夜,裴寂听到厨房有动静。
他走过去一看,安安正站在打开的冰箱前,拿着一块冰往嘴里塞。
嘎吱嘎吱,像极了录音里我嚼冰块的声音。
裴寂惊恐地冲过去,扼住安安的喉咙。
“吐出来!快吐出来!”
“这太凉了!你会生病的!”
安安被扣得干呕,吐出冰块,一脸委屈地看着裴寂。
“爸爸,吃了就不疼了。”
“妈妈就是这样吃的。”
“我想像妈妈一样。”
裴寂抱着儿子,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父子俩抱头痛哭。
安安的行为,时刻提醒着裴寂我是怎么死的,遭受了什么样的痛苦。
裴寂开始出现幻觉。
他总看到阳台上站着一个浑身是火的人,在对他笑。
有时是我在做饭,锅里煮的不是菜,是冰块。
有时是我在画图,图纸上全是火焰。
他冲过去想抱住我,却只抱住一团空气,或是被幻觉烫伤。
为了惩罚自己,他开始自残。
他拿烟头烫自己的手臂,每一个烟疤都烫在血管上。
他说这是为了记住痛,是在赎罪。
“姜眠,疼吗?”
“我陪你疼好不好?”
他对着空气说话,眼神空洞。
我看着他满手臂的伤疤,心里没有心疼,只有疲惫。
裴寂,伤害你自己,并不能抵消你对我的伤害。
我也不想看你这样,我只想离开。
裴寂辞职了。
那个曾视消防事业为生命的男人,再也拿不起水枪。
看到打火机的火苗都会发抖。
他把那个我不惜吞冰也要护住的芯片,锁进保险柜,再也没看一眼。
有人出高价想买专利,他直接把人赶了出去。
“那是姜眠用命换来的。”
“不是拿来卖钱的。”
曾经的梦想,现在成了他每晚的噩梦。
他带着安安搬离了那个高档小区。
他说那里有李婷婷的味道,恶心。
他说那里堵死了我的路,晦气。
他搬回了我们刚结婚时住的老破小,几十平米,没有电梯和地暖。
但那里有我们最穷但也最快乐的回忆。
李婷婷在狱中寄来信件,想求他出具谅解书减刑。
信里哭诉要照顾老人。
裴寂看都没看,直接把信烧了。
然后在探监日去了监狱,不是去谅解。
他是去告诉李婷婷。
12
“你在里面好好待着。”
“我会找最好的律师,让你把牢底坐穿。”
“等你出来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李婷婷被他的眼神吓疯了,后来在监狱里精神失常,天天喊着有鬼火烧她。
裴寂的手因搬运滚烫的石块和自残,神经受损,已经废了。
再也画不出精密的图纸,也抱不起重物。
朋友劝他向前看,说他还年轻,安安也需要妈妈。
裴寂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烧空了。”
“装不下别人了。”
“而且,没人敢嫁给一个杀妻犯。”
安安渐渐长大,变得很沉默,喜欢画画。
画得最多的,就是蓝色的冰,冰里包着一个笑着的女人。
那是他记忆里最后的妈妈。
裴寂看着那幅画,眼泪无声滴落,晕开了那抹蓝色。
我感觉牵引力越来越强,身影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要彻底消散了。
裴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我就要消失的方向。
三年后的冬天,第一场雪落下。
裴寂带着七岁的安安去了墓地。
墓碑前摆满了我生前最喜欢的百合花。
他还带了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满满一桶干净的雪。
裴寂的头发白了一半,才三十多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岁,背也佝偻了。
眼神不再锐利,一片死寂。
他把雪倒在墓碑前,堆成一个小小的雪人。
“姜眠,下雪了。”
“这雪很干净,也很凉快。”
“你应该会喜欢。”
安安站在旁边,给雪人戴上一顶小红帽。
“爸爸,妈妈还会冷吗?”
裴寂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融化成一滴水。
“不冷了。”
“雪会保护她。”
“就像她保护你一样。”
他拿出一个新的模型,是他用那双残手花了整整三年粘起来的。
名字叫“冰雪之家”。
全透明的材质,里面没有火焰,只有温暖的光。
那是他为我设计的家,迟到了三年的家。
“姜眠,你看。”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这次不是泰迪熊,也不是为了哄你。”
“是我真的很想给你一个家。”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
裴寂看着那团飞雪,微笑着闭上了眼。
仿佛回到了我们初见的那天。
那时没有火,没有误会,没有李婷婷,只有漫天大雪和我红扑扑的脸。
“裴寂,你好,我叫姜眠。”
“以后,请多关照。”
我在风中最后看了一眼这对父子,看着裴寂沧桑的脸,看着长高了的安安。
我也笑了。
再见了,裴寂,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我化作飞雪中的一片,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裴寂站在雪中,久久未动。
雪落在他的肩头,发梢,眉间,慢慢将他覆盖。
在这个没有我的世界里,独自守着那份迟来的、无用的深情,直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