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04:57:28

2

他看向小王。

小王低着头,不敢看他。

“队长......当时情况紧急......”

“为了救四楼的被困人员......”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裴寂突然笑了一声。

笑得比哭还难看。

“没办法的事?”

“我为了救一个邻居。”

“用水炮轰死了我的老婆?”

5

法医很快就到了现场。

裴寂坚持要做DNA比对。

他不信。

他不信这团焦炭就是我。

他不信那个平时连虫子都怕的女人,能对自己这么狠。

法医在现场进行了初步勘验。

他戴着手套,剥离那些粘连在一起的组织。

随着解剖刀的深入,真相一点点暴露。

“死者为女性,身高约165cm。”

“生前遭受过剧烈撞击,脊椎L3-L5节完全粉碎性骨折。”

法医的声音冷静,听不出情绪。

裴寂站在旁边,死死盯着那把刀。

脊椎粉碎。

那是水炮冲击造成的伤害。

完全吻合。

法医继续往下切,切开了已经被裴寂劈开一半的胃部。

哗啦一声。

更多的冰块混着血水流了出来。

整个胃都被撑到了极限,胃壁薄得像纸。

里面塞满了碎冰。

冰块边缘锋利,划破了食道和胃粘膜,到处都是内出血的痕迹。

周围的队员都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这该有多疼?

在脊椎断裂的情况下,在烈火焚身的剧痛中。

还要强忍着吞下这些锋利的冰块。

只为了降低核心体温。

为了护住那个芯片。

也为了给怀里的孩子降温。

法医叹了口气。

“死因是高温引起的多器官衰竭。”

“但她在死前,有明显的吞咽动作。”

“她在主动吞食冰块。”

“这是一种极端的自救,也是一种极端的保护。”

裴寂感觉胃里一阵翻涌,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他想起以前。

冬天我手脚冰凉,想把脚伸进他被窝里取暖。

他总是嫌弃地踢开我。

“凉死了,离我远点。”

“你自己体虚怪谁?”

我总是笑着缩回去,自己抱着热水袋。

安安蹲在地上,还在捡那些掉出来的冰块。

“妈妈吃......妈妈不疼......”

裴寂一把抱住安安,把头埋在儿子小小的肩膀上。

“别捡了......别捡了......”

“是爸爸错了......”

就在这时,裴寂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我的手机,刚才清理尸体时从我身下掉出来的。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有一条定时发送的语音,是在大火烧起来后的第一小时录的。

裴寂颤抖着手,点开了播放键。

没有说话声,只有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牙齿咬碎冰块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咬碎一块,吞下去,再咬碎一块。

中间夹杂着痛苦的闷哼,还有安安的哭声。

“妈妈,别吃了,流血了。”

我的声音微弱含糊。

“宝宝不哭,妈妈吃冰棒呢。”

“吃了身上就凉快了。”

裴寂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语音的最后,是一声轻叹。

“裴寂。”

“你的梦想,我守住了。”

“你要是看到这个。”

“能不能......别再骂我是废物了?”

录音戛然而止。

裴寂握着手机,手背青筋暴起。

他对着手机屏幕,声音嘶哑。

7

“我不骂了......”

“姜眠,我不骂了。”

“你起来啊!你起来骂我啊!”

他用头撞着地板,咚咚作响。

李婷婷见状,脸色苍白,试图走过来拉裴寂。

“裴寂哥,你别这样......”

“嫂子她......她也是为了你好......”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裴寂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婷婷。

眼神里没有了维护和温柔,只剩暴戾。

“你不知道?”

“你刚才说她是垃圾。”

“你说她偷钱跑路。”

“你说她是假人。”

“李婷婷,你怎么不去死?”

李婷婷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泪掉了下来。

“我......我也是被吓到了嘛......”

“我也是受害者啊......”

“受害者?”

裴寂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她,手里攥着那个带血的芯片。

“那我们就来看看。”

“到底是谁害死了她。”

火灾调查员走进现场,拿着手电筒对着阳台勘察。

一个老调查员指着阳台门的位置。

“这里原本是畅通的消防逃生通道。”

“但是门被从外面卡死了。”

裴寂猛地转头。

“卡死?怎么可能?”

“我们小区的消防通道从来不锁。”

调查员指了指门外的走廊,那里堆着一堆烧剩的杂物框架。

还有些没烧毁的纸板,上面隐约能看到【XX限量款球鞋】几个字。

以及马克笔写的名字:【李婷婷】。

裴寂瞳孔收缩。

他认得这些盒子。

李婷婷做代购,家里放不下,就把几百个鞋盒堆在楼道。

正好堵在他家门口和消防通道之间。

我曾跟她吵过。

“这是逃生通道,不能堵。”

李婷婷当时翻了个白眼。

“哎呀嫂子,你就别没事找事了。”

“谁家天天着火啊?”

“再说了,裴寂哥都没说什么,你管得着吗?”

我又去找裴寂。

他当时正看球赛,不耐烦地挥挥手。

“邻里邻居的,别太计较。”

“她一个小姑娘不容易,放点东西怎么了?”

“你就是心眼小,容不下人。”

现在,这堆鞋盒,成了我的索命符。

大火烧起来时,我抱着安安想冲出去,可门推不开。

被那堆燃烧的鞋盒顶住,火也是从那里烧进来的。

我只能退回阳台,退回那个死角。

调查员叹了口气。

“这些易燃物不仅助长了火势。”

“而且在燃烧后倒塌,彻底封死了受害者的逃生门。”

“如果这条路是通的。”

“她只需要五秒钟就能跑出去。”

裴寂看着那些纸灰,想起我抱怨时他那不屑的眼神。

想起他对李婷婷的纵容。

是他,是他和李婷婷联手,堵死了那扇门。

调查员又走到阳台栏杆边,指着断裂的缺口。

“还有这里。”

“有明显的高压水流冲击痕迹。”

“栏杆是向内弯折断裂的。”

“受害者当时应该正处于跨越栏杆的动作中。”

“水流正好击中了她的背部。”

“这种冲击力,内脏都会被震碎。”

裴寂的手在抖,几乎拿不住手机。

他当时在楼下,为了给李婷婷降温,命令所有水枪扫射这面墙。

“别管其他的!先把火压下去!”

“一定要保证婷婷的安全!”

8

那是他的原话。

每一个字,都是射向我的子弹。

他救了他的白月光,却杀了他的发妻。

李婷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试图辩解。

“我......我不知道那是安全通道......”

“那些盒子......我本来打算明天就卖掉的......”

“裴寂哥,你信我......”

裴寂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死寂。

他伸出手,那双曾把李婷婷从火场抱出来的手,此刻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明天?”

“姜眠跟我说过好多次。”

“每一次,都被你搪塞过去。”

“每一次,我都帮着你骂她。”

裴寂的手指收紧,李婷婷的脸涨红,双手拼命拍打他的手臂。

“裴......裴寂哥......咳咳......”

“救......救命......”

裴寂不为所动,看着她挣扎。

“是你堵死了路。”

“是你让我用水炮。”

“是你告诉我,家里没人。”

裴寂的声音很轻。

“是你杀了她。”

“也是我杀了她。”

周围的队员吓坏了,赶紧冲上来拉开裴寂。

“队长!别这样!杀人犯法啊!”

“为了这种人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

裴寂被强行拉开,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盯着李婷婷。

李婷婷瘫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她还没缓过来,又想起什么。

“不对!就算门堵了,还有窗户啊!”

“她为什么不求救?”

“她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你?”

裴寂愣住。

是啊,我有手机,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

他拿出我的手机,翻开通话记录。

上面有几十通未接来电,全部是打给他的。

从火灾发生的第一分钟,持续到我死前的那一刻。

裴寂掏出自己的手机,他记得为了救火调了静音。

但他看了好几次手机,都没有未接来电。

他点亮屏幕,只有几个推送,没有任何通话记录。

怎么回事?

他看向李婷婷,李婷婷的眼神开始闪躲。

裴寂想到了什么,点开手机的黑名单。

姜眠的名字,赫然在里面。

“谁干的?”

裴寂的声音冰冷。

“谁把她拉黑的?”

昨天晚上吵架,他只是摔门走了,并没拉黑我。

他的手机,只有一个人碰过,李婷婷。

刚才在楼下,他忙着指挥,把手机随手扔在指挥车上。

李婷婷当时就在车旁边休息。

裴寂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李婷婷的头发,将她的脸按在黑灰的墙上。

“是你?”

“是你拉黑了她?”

“就在她给你让路,被烧死的时候。”

“你拿着我的手机,把她拉黑了?”

李婷婷哭喊。

“疼!放手!”

“我只是不想让她打扰你救人!”

“她平时就喜欢无理取闹!”

“我怕她打电话来跟你吵架,分你的心!”

“我哪知道会出人命啊!”

裴寂笑出了声,笑得浑身发抖。

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流下。

裴寂松开手,李婷婷顺着墙壁滑落。

裴寂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后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

接着是第二巴掌,第三巴掌。

直到嘴角流血,脸颊肿胀,他也没停下。

9

安安在旁边吓哭了。

“爸爸别打......爸爸疼......”

裴寂停下手,看着安安,看着那张和我相似的小脸。

“安安。”

“爸爸不是人。”

“爸爸是畜生。”

技术科的人很快修复了我的手机数据。

不仅仅是录音,还有一段我死前十分钟录的视频。

裴寂拿着手机,坐在满是水渍和灰烬的地板上。

他不敢看,却又不得不看。

视频画面很晃,背景是冲天的火光。

我和安安挤在角落里,我的脸被烟熏得看不清颜色。

我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正在往安安嘴里喂。

安安不肯喝。

“妈妈喝,妈妈嘴巴干。”

我笑着摇摇头,声音沙哑。

“妈妈不渴,妈妈吃了好多冰棒。”

“安安乖,喝了水,就不疼了。”

视频里传来巨大的水流声,紧接着是裴寂通过扩音器的声音。

“先把三楼那个阳台冲开!”

“不管里面有什么,一定要确保四楼的安全!”

视频里的我,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镜头,眼神里是绝望和嘲讽。

我对着镜头说。

“裴寂,你听到了吗?”

“你要冲开我。”

“你要救你的婷婷。”

“哪怕我是你的妻子,哪怕这里有你的儿子。”

“在你眼里,我们都只是阻碍你救人的障碍物。”

巨大的水柱冲击声传来,画面剧烈翻滚。

手机掉在地上,镜头对着天花板。

只能听到我痛苦的呻吟声,和骨头断裂的脆响。

安安在哭喊。

“妈妈!妈妈背上流血了!”

我喘着粗气,声音微弱。

“安安,别怕。”

“把手机拿过来。”

一只小手出现在镜头里,把手机扶正。

我已经动不了了,瘫在地上,半个身子都是血。

我看着镜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裴寂。”

“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不恨你救人。”

“我只恨我自己。”

“恨我眼瞎,爱了你这么多年。”

“如果有下辈子。”

“求求你,别再来招惹我了。”

火舌舔舐过来,视频在一片红光中结束。

裴寂抱着手机,整个人瘫软下去。

他一遍遍地回放视频,听着我那句“恨我眼瞎”。

听着他自己那句“不管里面有什么”。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

“姜眠!!”

“姜眠你回来!你骂我啊!”

“你别恨我......求你别恨我......”

他跪着爬到我的尸体旁边,试图把散落的冰块捡起来,往我裂开的肚子里塞。

“我不救了......我不救别人了......”

“我只要你......”

“你怕热是不是?我给你冰......我都给你......”

冰块混着灰尘和血水,根本塞不回去。

在他的手里融化成脏水,从指缝流走。

李婷婷被警察带走了,因涉嫌过失致人死亡和阻塞消防通道。

她被带走时还在喊。

“裴寂哥!你帮帮我!”

“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裴寂连头都没抬。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亲手杀了她,更恨不得杀了自己。

我也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为我变成了疯子。

10

因为尸体碳化严重,火化程序变得异常简单。

不需要整容,也根本整不了。

裴寂坚持要亲自推我进去,不准任何人碰我。

他说:“她怕生,别人碰她,她会不高兴。”

他推着车,一步步走向火化间。

走廊很长,很冷,只有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他一直在跟我说话。

“姜眠,别怕,我陪着你。”

“很快就不疼了。”

“等你出来了,我们就回家。”

到了炉口,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枚钻戒。

是我们结婚时,他钱不够买的很小的那枚。

后来他升职了,说要给我补个大的,我没要。

我说这个就很好。

但前几天吵架时,我不小心弄丢了。

他当时还骂我,说我连结婚戒指都不在意。

原来他找到了,一直带在身上。

他拿起戒指,想戴在我的手指上。

我的手已经烧得僵硬脆化。

他小心翼翼地往上套。

咔嚓。

一声轻响,我的无名指指骨断了。

那根焦黑的指骨,连着戒指一起滚落在地。

裴寂愣住了,看着那截断指。

“对不起......对不起......”

他趴在地上,慌乱地去捡那截指骨,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姜眠......”

“我是想给你戴戒指......”

“你怎么这么脆啊......”

“你怎么碰一下就碎了啊......”

安安默默走过来,捡起戒指和指骨,放在裴寂手心。

“爸爸,妈妈手疼。”

“妈妈说,不要戴了。”

“戴了戒指,就要做家务,就要洗衣服。”

“妈妈累了,想睡觉。”

裴寂握着那截指骨,痛哭失声。

这枚戒指,曾圈住了我的一生,圈住我做不完的家务和受不完的气。

现在,它终于圈不住了。

工作人员催促入炉,裴寂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被推进去。

炉门关闭,巨大的火焰轰鸣声响起。

裴寂扑到观察窗前,用手拍打着厚重的玻璃。

玻璃很烫,烫得他手掌发出滋滋声,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看到里面的大火,吞噬了他最后的念想。

“姜眠!!”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当消防员了,我不救人了。”

“我只要你......”

他在高温扭曲的空气里,脸孔变形。

我感觉灵魂正在被高温撕扯,变得越来越轻。

我要走了。

最后一次,我飘到他耳边,尽管他听不见。

“裴寂。”

“下辈子,别做消防员了。”

“也别娶我了。”

“我想嫁给一个,我也爱他,他也爱我的人。”

“一个不会把我当垃圾踢开的人。”

“一个不会为了别人,用水枪杀我的人。”

11

守灵那几天,裴寂把家里所有的暖气都关了。

那是冬天,屋里没有一丝热气。

他只穿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朋友劝他。

“裴队,这样下去你会生病的。”

裴寂摇头。

“姜眠怕热。”

“她是被烧死的,她肯定觉得热。”

“家里冷一点,她才肯回来。”

他买了很多冰块,堆在客厅,堆在我的遗照前。

每天看着它们融化,再买新的。

安安也不哭不闹,好像也不怕冷。

半夜,裴寂听到厨房有动静。

他走过去一看,安安正站在打开的冰箱前,拿着一块冰往嘴里塞。

嘎吱嘎吱,像极了录音里我嚼冰块的声音。

裴寂惊恐地冲过去,扼住安安的喉咙。

“吐出来!快吐出来!”

“这太凉了!你会生病的!”

安安被扣得干呕,吐出冰块,一脸委屈地看着裴寂。

“爸爸,吃了就不疼了。”

“妈妈就是这样吃的。”

“我想像妈妈一样。”

裴寂抱着儿子,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父子俩抱头痛哭。

安安的行为,时刻提醒着裴寂我是怎么死的,遭受了什么样的痛苦。

裴寂开始出现幻觉。

他总看到阳台上站着一个浑身是火的人,在对他笑。

有时是我在做饭,锅里煮的不是菜,是冰块。

有时是我在画图,图纸上全是火焰。

他冲过去想抱住我,却只抱住一团空气,或是被幻觉烫伤。

为了惩罚自己,他开始自残。

他拿烟头烫自己的手臂,每一个烟疤都烫在血管上。

他说这是为了记住痛,是在赎罪。

“姜眠,疼吗?”

“我陪你疼好不好?”

他对着空气说话,眼神空洞。

我看着他满手臂的伤疤,心里没有心疼,只有疲惫。

裴寂,伤害你自己,并不能抵消你对我的伤害。

我也不想看你这样,我只想离开。

裴寂辞职了。

那个曾视消防事业为生命的男人,再也拿不起水枪。

看到打火机的火苗都会发抖。

他把那个我不惜吞冰也要护住的芯片,锁进保险柜,再也没看一眼。

有人出高价想买专利,他直接把人赶了出去。

“那是姜眠用命换来的。”

“不是拿来卖钱的。”

曾经的梦想,现在成了他每晚的噩梦。

他带着安安搬离了那个高档小区。

他说那里有李婷婷的味道,恶心。

他说那里堵死了我的路,晦气。

他搬回了我们刚结婚时住的老破小,几十平米,没有电梯和地暖。

但那里有我们最穷但也最快乐的回忆。

李婷婷在狱中寄来信件,想求他出具谅解书减刑。

信里哭诉要照顾老人。

裴寂看都没看,直接把信烧了。

然后在探监日去了监狱,不是去谅解。

他是去告诉李婷婷。

12

“你在里面好好待着。”

“我会找最好的律师,让你把牢底坐穿。”

“等你出来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李婷婷被他的眼神吓疯了,后来在监狱里精神失常,天天喊着有鬼火烧她。

裴寂的手因搬运滚烫的石块和自残,神经受损,已经废了。

再也画不出精密的图纸,也抱不起重物。

朋友劝他向前看,说他还年轻,安安也需要妈妈。

裴寂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烧空了。”

“装不下别人了。”

“而且,没人敢嫁给一个杀妻犯。”

安安渐渐长大,变得很沉默,喜欢画画。

画得最多的,就是蓝色的冰,冰里包着一个笑着的女人。

那是他记忆里最后的妈妈。

裴寂看着那幅画,眼泪无声滴落,晕开了那抹蓝色。

我感觉牵引力越来越强,身影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要彻底消散了。

裴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我就要消失的方向。

三年后的冬天,第一场雪落下。

裴寂带着七岁的安安去了墓地。

墓碑前摆满了我生前最喜欢的百合花。

他还带了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满满一桶干净的雪。

裴寂的头发白了一半,才三十多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岁,背也佝偻了。

眼神不再锐利,一片死寂。

他把雪倒在墓碑前,堆成一个小小的雪人。

“姜眠,下雪了。”

“这雪很干净,也很凉快。”

“你应该会喜欢。”

安安站在旁边,给雪人戴上一顶小红帽。

“爸爸,妈妈还会冷吗?”

裴寂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融化成一滴水。

“不冷了。”

“雪会保护她。”

“就像她保护你一样。”

他拿出一个新的模型,是他用那双残手花了整整三年粘起来的。

名字叫“冰雪之家”。

全透明的材质,里面没有火焰,只有温暖的光。

那是他为我设计的家,迟到了三年的家。

“姜眠,你看。”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这次不是泰迪熊,也不是为了哄你。”

“是我真的很想给你一个家。”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

裴寂看着那团飞雪,微笑着闭上了眼。

仿佛回到了我们初见的那天。

那时没有火,没有误会,没有李婷婷,只有漫天大雪和我红扑扑的脸。

“裴寂,你好,我叫姜眠。”

“以后,请多关照。”

我在风中最后看了一眼这对父子,看着裴寂沧桑的脸,看着长高了的安安。

我也笑了。

再见了,裴寂,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我化作飞雪中的一片,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裴寂站在雪中,久久未动。

雪落在他的肩头,发梢,眉间,慢慢将他覆盖。

在这个没有我的世界里,独自守着那份迟来的、无用的深情,直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