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结婚,全家都收到了请帖。
公公婆婆收到了,老公收到了,大姑姐收到了,连大姑姐家上幼儿园的儿子都收到了。
唯独我没有。
我问老公:“是不是忘了?”
老公愣了一下,说:“我问问。”
他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有点不对。
“怎么说的?”
他没回答。
我笑了笑,没再问。
三十万。
我借给他家三十万救命钱,婆婆跪在我面前哭着说“救救你爸”的时候,我没犹豫。
现在,一张请帖,他们都舍不得给我。
结婚五年,我第一次没收到婆家的请帖。
说实话,一开始我没往心里去。
小叔子结婚嘛,忙。请帖这种事,可能确实忘了。
老公打完电话,神色有点不对。
我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没事,可能是弄混了,我再问问。”
再问问。
我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但我没追问。
结婚五年,我已经习惯了在婆家当透明人。
——
回想起来,那三十万,是去年夏天借出去的。
公公住院,急性心梗。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说要做支架手术,费用大概二十万左右,后续康复治疗还要几万。
婆婆慌了。
家里没有存款——这一点,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公公退休前是厂里的工人,退休金不高。婆婆没有工作,一直在家带孩子、做饭。
两个儿子,老公是老大,小叔子是老二。
老公工作一般,每个月工资八千多,扣掉房贷、车贷、日常开销,基本月光。
小叔子更不用说,大学毕业三年,换了四份工作,到现在还没攒下钱,每个月还要问家里要生活费。
所以这三十万,只能找我借。
——
那天晚上,婆婆来我家。
她平时不怎么来。
来了也是挑毛病。这里脏了,那里乱了,怎么不做饭?怎么让我儿子吃外卖?
但那天晚上,她没挑毛病。
她一进门就开始哭。
“小雅,你爸不行了。”
她叫我“小雅”。
结婚五年,她从来没叫过我名字。
平时叫我“哎”、“你”、“老大媳妇”。
那天她叫我小雅。
我还来不及反应,她就跪下了。
“小雅,救救你爸,求求你了。”
我愣住了。
老公站在旁边,脸色煞白,嘴唇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问:“需要多少钱?”
婆婆说:“医生说,先准备三十万。”
三十万。
我沉默了几秒。
那是我的婚前存款,加上我爸妈给我的嫁妆钱。
我爸妈给我这笔钱的时候说:“这是你的底气,万一婚姻出了问题,你还有退路。”
现在,这笔钱要拿出来,给公公治病。
我看了一眼老公。
他没说话,眼眶红了。
我说:“好。我去转。”
婆婆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说“谢谢你谢谢你,我替你爸谢谢你”。
我把她扶起来。
我说:“妈,一家人,不用说谢。”
那时候我真的这么觉得。
一家人嘛,不用分那么清。
——
三十万,我从卡里转出去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点疼。
只有一点点。
因为我觉得,这是应该的。
公公病了,我作为儿媳妇,有能力帮忙,那就帮。
这是我的家,他们是我的家人。
我没想过要利息,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唯一想的是,希望公公手术顺利,希望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
转完钱的第二天,婆婆又来了。
这次她没哭,精神也好了很多。
她拉着我的手说:“小雅啊,这次多亏了你。等你爸出院了,我请你吃饭。”
我说好。
她又说:“这件事,咱们不要跟别人说。”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笑了笑,说:“家丑不可外扬嘛。让亲戚知道了,显得我们家穷。”
我没多想,点了点头。
“好,我不说。”
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
公公的手术很成功。
住院住了二十多天,出院那天,一家人去饭店吃了顿饭,庆祝他捡回一条命。
席间,婆婆红着眼眶,感谢老天爷保佑。
小叔子敬了公公一杯酒,说:“爸,以后您要保重身体,儿子还等着给您养老呢。”
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婆婆也笑,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大姑姐说:“这次多亏了哥嫂,哥掏了这么多钱,咱们都记在心里。”
我愣了一下。
哥掏的钱?
老公踢了我一脚,示意我别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轻轻摇了摇头。
那顿饭,我吃得很沉默。
回到家,我问老公:“为什么不跟他们说,钱是我的?”
老公叹了口气。“妈说的,别让亲戚知道。我就没说。”
“可大姑姐说的是你掏的钱。”
“差不多嘛,都是我们家的。”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真的没什么区别。
我没再说话。
——
那之后,日子照常过。
公公身体恢复得不错,隔三岔五去公园走两圈。婆婆还是像以前一样,偶尔来我家,偶尔挑挑毛病。
三十万的事,渐渐没人提了。
我也没主动问。
心里想着,都是一家人,那钱算借的,以后慢慢还就是了。
不急。
——
直到半年后,小叔子说要结婚。
婆婆高兴坏了,逢人就说“我二儿子终于成家了”。
她开始忙前忙后,订酒店、选日子、准备婚礼流程。
有一次她来我家,兴致勃勃地跟老公商量酒席的事。
“定的是江城大酒店,三十桌,加上烟酒糖茶,算下来差不多八万块。”
老公点头。“行,你定就好。”
婆婆又说:“还有房子,老二那边准备在市区买一套小的,八十多平,首付需要三十万。”
老公愣了一下。“三十万?”
婆婆叹气。“是啊,现在房价贵,女方那边也有要求。我和你爸把存款都拿出来了,还差十万……”
她的眼神飘向我。
我假装没看见。
老公说:“妈,我这边也紧,房贷还没还完……”
婆婆“哎”了一声,说:“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行吧,我再想想办法。”
她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老公对我说:“要不……咱们帮帮老二?”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
“上次那三十万,还没还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不一样,那是给爸治病的……”
“不一样?”
我笑了笑。
“那就等那三十万还了,再说吧。”
——
后来婆婆没再提让我们帮忙的事。
听说是大姑姐那边凑了点,又找亲戚借了点,首付的事算是解决了。
我心想,这事跟我没关系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请帖这件事,跟我有关系。
——
婚礼定在下个月十五号。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大姑姐在家族群里发了请帖的电子版。
“各位亲朋好友,小弟下个月十五结婚,届时请大家赏光……”
群里一片恭喜的消息。
婆婆发了一个大红包,说“感谢大家,到时候一定来啊”。
公公发了个太阳的表情。
小叔子发了一段话:“谢谢大家的祝福,婚宴在江城大酒店,到时候备好酒菜,不醉不归!”
我看了一眼。
挺热闹的。
就是这热闹,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
——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
家族群里的请帖,是电子版的,发到群里的。
但纸质请帖,是一家一份。
公公婆婆那份,是直接给的。大姑姐那份,是小叔子亲自送过去的。
那我的呢?
我问老公:“咱们家的请帖呢?”
老公说:“应该有吧,我问问。”
他打电话给婆婆。
我听到电话那头,婆婆说:“哎呀,忘了。最近太忙了,我让老二补一份。”
老公挂了电话,说:“妈说忘了,过两天补。”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忘了。
三十桌的婚宴,每一份请帖都是手写的,她忘了我这份。
我笑了笑,没再问。
但我心里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过了三天,请帖还是没来。
我没催。
老公也没提。
家族群里的讨论越来越热闹,婆婆每天都在发婚礼的筹备进度。
今天是酒店的布置方案。
明天是婚庆公司的报价。
后天是婚纱照的选片。
每一条消息,我都看了。
每一条消息,都和我没关系。
——
那天是周末,老公说要回趟老家,帮小叔子搬东西。
我问:“我去吗?”
他愣了一下,说:“你要去的话……也行。”
也行。
我注意到他的措辞。
不是“当然去啊”,不是“一起去吧”,是“也行”。
我笑了笑,说:“算了,我在家休息吧。你去就行。”
他松了口气。
这口气,他以为我没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
老公走后,我一个人在家待着。
翻了翻手机,看到大姑姐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家人在老家的合影。
公公、婆婆、老公、小叔子、大姑姐一家、还有小叔子的未婚妻。
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一家人齐齐整整,真好。”
一家人。
我数了数,照片里有九个人。
没有我。
——
我放下手机,心里有点堵。
不是因为没去成那次聚会——其实我也没多想去。
是那句“一家人齐齐整整”。
一家人。
他们的“一家人”里,从来没有我。
——
晚上,老公回来了。
他带了一袋子婆婆做的包子,说是婆婆特意让他带的。
“妈说,小雅最近辛苦了,让她尝尝我包的包子。”
我看着那袋包子,说了声“谢谢妈”。
然后我问:“请帖的事,问了吗?”
老公愣了一下,拍了一下脑袋。“哎呀,忘了问了。”
“没事,不急。”
我把包子放进冰箱,没再说话。
——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反复回想这半年来的事。
三十万,我转出去的那天,婆婆跪在地上哭着说“救救你爸”。
我说“好,我去转”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家人嘛,应该的。
出院那天,大姑姐说“多亏了哥嫂,哥掏了这么多钱”。
老公没解释,我也没解释。
婆婆说“这件事别跟别人说”。
我说好。
——
从头到尾,我做了什么?
我拿出我的婚前存款,我爸妈给我的嫁妆钱,救了公公的命。
我没要利息,没要感谢,甚至没让任何人知道这钱是我的。
我做了“一家人”应该做的所有事情。
然后呢?
我连一张请帖都没有。
——
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年过年,婆婆分压岁钱。
大姑姐的儿子,两百。小叔子,两百。老公,两百。
我呢?
婆婆笑着说:“小雅不是小孩子了,就不用了吧。”
我那时候刚嫁过去,不想让老公难做,就笑着说“好”。
回家的路上,老公说:“我妈就是那样的,你别在意。”
我说:“没事,我理解。”
——
还有上次大姑姐儿子过生日。
婆婆一大早就让老公转账,说“给你外甥买个礼物,别太寒碜”。
老公转了一千。
轮到我生日呢?
婆婆发了一条微信:“生日快乐。”
没有红包,没有礼物,连蛋糕都没有。
老公说:“我妈可能忘了。”
我说:“没事,我不在意。”
——
一件一件的事,单拎出来,都不算大事。
压岁钱没有,可能是婆婆忘了。
生日没礼物,可能是婆婆不习惯。
请帖没发,可能是太忙了。
每一件事,都有合理的解释。
可这些事加在一起呢?
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事实:
在这个家里,我从来都不是“一家人”。
——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我妈问:“怎么想起给妈打电话了?是不是婆家又欺负你了?”
我笑了笑,说:“没有,就是想你了。”
我妈说:“想我还不回来看看?周末回来吃饭吧,你爸今天刚钓了条鱼,等你回来红烧。”
“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了一点。
至少,我妈家是我的家。
——
周末,我回了娘家。
饭桌上,我爸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周宇对你好不好?”
周宇是我老公。
我说:“都挺好的。”
我妈夹了块鱼肉放我碗里,说:“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请帖的事说了。
我妈的筷子停了。
“什么意思?小叔子结婚,没给你发请帖?”
“婆婆说忘了。”
“忘了?”我妈的声音提高了,“三十桌的婚宴,每一桌都有请帖,她就忘了你这份?”
我爸也皱起眉头。“那三十万,还了吗?”
“没有。”
我爸放下筷子,没说话。
我妈开口了:“小雅,你听妈说。这三十万,是你的婚前财产,是我和你爸给你的嫁妆钱。当初你说借给公公治病,我们没拦着,是因为我们觉得,救命要紧。”
“可现在呢?钱没还,请帖也没有,那一家人拿你当什么?当提款机?”
我低着头,不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小雅,妈不是让你去跟他们吵架。妈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你得心里有数。”
——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妈说得对,有些事,我得心里有数。
三十万,是我的底气钱。
我借出去了,不求回报,不求感谢,只想着“一家人,应该的”。
可他们呢?
他们有没有把我当“一家人”?
——
那天晚上,老公回来了。
他兴致不错,说婚礼的事基本都定了,就等着下周六了。
我问他:“请帖的事,问了吗?”
他愣了一下。
又忘了。
我笑了笑。
“算了,我自己问吧。”
我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微信给婆婆。
“妈,小叔子的请帖,什么时候能给我?”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还是没有回复。
——
老公看到我在发呆,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妈可能睡了,明天再说吧。”
明天再说。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婆婆不是“忘了”。
她是根本就没打算给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