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望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这才想起身上还穿着他的大衣。她站起身脱下大衣,正准备挂起来,冷不丁一样沉沉的东西从大衣口袋里滑出,“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她连忙弯腰去捡,地上赫然躺着一部古老的手机——诺基亚N73。
诺基亚N73,真是久违的老古董。
八年前,他们在江城重逢的那个晚上,光线昏黄的路口,看着他,她忍不住泪流满面。
他迟疑着伸出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她当时手上拎着一些菜蔬,他猜她还没吃晚饭,便对她说:“你跟我来。”他带她来到那家位于江城国际酒店28楼的旋转餐厅,亲自下厨为她做了三道菜。
“你是这里的厨师?”她问。
“嗯。”
“我每天下班都从这里经过,怎么从没见过你?”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了?”她又问他。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
“你骗人!这段时间我下班回家,总感觉有人跟着我,那个人是你吧?”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是我……”见骗不过她,他只好坦白。
“你为什么躲着我?”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要是刚才我没叫住你,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么跟下去?”她的语气里突然多了一丝气恼。
他叹了口气,轻声说:“莎莎,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你言而无信。”她委屈地垂下眼。
对啊,他说过会回去找她的。他低下头,声音发涩:“对不起……”
她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眼前的饭菜发呆。她能怪他吗?不能,他身不由己。他父亲的案子迟迟未结小镇上的流言蜚语足以将他积毁销骨。
“快吃饭吧,吃完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低而柔和。
“你一直在江城吗?”她慢慢扒着碗里的饭,动作轻缓。
“我今年才到这里的。离开老家后,我先去珠城找了舅舅,他送我去学了厨师,之后就一直在珠城工作。”他说得简短。
“你长大了。”她久久注视着他,轻轻笑了笑。他依旧是那个英俊少年,但举手投足间,比学生时代沉稳不少。
“是吗?”他看上去有些失落,“你看上去,还像个高中生。”
明明是句平淡的话,她却莫名心痛。是啊,本该和她一样读书的他,却早早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这些年,他一定过得很苦吧?想问,却终究没说出口。
“你手机号是多少?我存起来。”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她忽然问。
“我没有手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局促。
这个回答让她有些意外。
月末发了工资,她第一时间去手机店给他买了部诺基亚N73——和她自己用的一样,只是她的是暗红,他的是黑色。
可他却拒绝了。
“莎莎,你可能误会了。”他郑重地看着她,“我买得起手机,但我不需要,我不想跟别人联系。”
“我明白,不想联系别人就不联系,可你可以用它给我打电话、发信息呀!”她天真地望着他。
他沉默片刻,突然说:“我是指所有人,包括你在内。”
“什么意思?”她抬眼望他,眼眶红了。
“莎莎,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清醒的决绝。
“那你天天跟着我干嘛?你是跟踪狂吗!”她激动地嘶吼,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这条路太黑,江城治安不好,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他道出缘由,声音低沉黯哑。
她破泣为笑,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软下来:“阿程,这是男朋友才会做的事。”
无风的夜晚有些闷热,路灯的光昏黄。他感觉口干舌燥,每说一句话都格外艰难:“难道你不怕别人说三道四?说我是杀人犯的儿子?”
“我不怕。叔叔不可能是杀人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看似柔弱的她,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怕你将来后悔……”他低声说道。
她抬眼望他,清澈的眸光在夜色里像水一样澄净,声音里带着初夏栀子花般的温柔:“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她的话像有魔力,让原本惴惴不安的他瞬间平静下来。他鼻子一酸,闭上眼睛,轻轻揽她入怀,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
她把大衣放在床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部旧手机的键盘。用得太久了,键盘上的漆早已掉光,连ABCD都快看不清。这么旧的手机,他留着做什么呢?她走神间不小心按亮了屏幕——原来没上锁。屏幕突然亮起,她的目光却一下子被桌面的照片锁住了。
照片里,二十出头的她站在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身前,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男孩双手环着她,没看镜头,只是温柔地望着她,眼里的柔情快要溢出来。
她不禁讶异,那时候的自己,眼睛怎么那么亮?是因为二十一岁的她太年轻,还是因为身后站着的人是他?尽管那时候的手机像素不高,可照片里的她,确确实实是美丽的动人的。她想起他曾对自己说过的那句玩笑话:“你笑起来怎么那么好看?一笑乱我心,再笑要人命。”只是,离开江城之后,她似乎再也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吧?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手机收件箱。里面的信息,全都来自同一个人:莎莎公主。看到这个名字,她的唇角微微上扬——这是她给他买手机那天,亲手存进去的备注。她将信息一条一条地翻看着:
“来接我,公主下班啦!”
“我今天想吃剁椒鱼头。”
“今天好累,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晚上一起去看电影吧!你请客哦!”
“我想吃草莓。”
“亲爱的,我今天给你买了一件衬衣,你穿上一定很帅。”
……
昔日的甜蜜宛如一场幻梦,梦里有多甜蜜,梦醒就有多痛。
她又打开了发件箱。
“宝贝,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程丽莎,你一定要这样吗?你是想折磨死我吗?你为什么这么绝情?”
“对不起,宝贝,刚才说的话我收回。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只是太想你了。”
“跟我说句话好吗?告诉我你在哪里。”
“宝贝,我想你,你再不回来,我要疯掉了。”
“程丽莎,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宝贝,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我错了,我真的快疯了,你回来好不好?”
……
不一样的呼号里,藏着同样的绝望与挣扎。这些信息,基本都是她离开江城后他发来的。那时她已经换了号码,原先那张手机卡被她卸下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所以,这些信息他虽然发出去了,她却从未收到过,始终是他一个人在痛苦地絮语。是她的离去令他幡然醒悟?还是发现身边的那位并不如意,才会如此痛彻心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将手机放回他大衣的口袋,再把大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蹑手蹑脚地到卫生间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过往的点滴。也许,只有泪水和伤痛,才是祭奠青春的唯一方式。
她感到口渴,干脆又爬起来,到客厅倒了一杯温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刚好碰到妈妈起来上厕所。
“莎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还没睡?”程妈望了望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指向三点。
“我起来喝水,马上就睡。”她连忙端起水杯钻进卧室。
李忆程回到酒店,刚好碰到准备回去的陶娇,他一把拉住她:“和你商量个事。”
三言两语后,陶娇和他像高中时密谋“坏事”那样,兴奋地击了一下掌:“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