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台一战的结果，如同飓风般席卷青云宗每一个角落，带来的震撼与余波久久不散。
外门弟子聚居区，往日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带着兴奋与敬畏的讨论。林夜的名字被反复提起，与“空间切割”、“言出法随”、“破晓指光”等词汇紧紧相连，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许多曾对他冷嘲热讽的弟子噤若寒蝉，而另一些心思活络的，则开始打听林夜的动向，试图攀附。
内门各峰，气氛则要凝重得多。长老们紧急磋商，真传弟子们议论纷纷。林夜展现的力量体系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那绝非简单的“奇遇”可以解释。是福是祸？是该大力拉拢，还是严加控制，抑或……清除隐患？不同山头有着不同的盘算。
剑峰凌云殿，气氛肃穆。
凌无锋屏退了其他弟子，只留苏清月一人。他负手立于殿前，望着云海翻腾，良久才道：“清月，你如今如何看待林夜？”
苏清月沉默片刻，低声道：“弟子……不知。他变了太多，实力深不可测，手段……也果决狠厉。”
“不止如此。”凌无锋转身，目光如剑，“他最后净化那诡异血雾、点杀赵无忌的一指，已然触及‘法则真意’。那是凌驾于寻常灵力之上的力量，是通往更高境界的钥匙。便是为师，也只在古籍中窥得只言片语。此子所获传承，恐怕惊人至极，甚至可能牵扯上古秘辛。”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告诫：“正因如此，他已成漩涡中心。赵元坤绝不会善罢甘休，其他势力也必会觊觎。你与他旧日虽有牵连，但如今已是云泥之别，道不同途。切记为师之前所言，莫要再与之有过多瓜葛，否则必引火烧身。”
苏清月垂首：“弟子明白。” 可心中那一丝难言的悸动与困惑，却如野草般顽强滋生。
与各处的喧嚣议论不同，作为事件核心的林夜，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返回外门小院，而是径直来到了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僻静瀑布下。瀑布如银练垂落，水声轰鸣，水汽弥漫，正好掩盖气息与动静。
他盘坐在潭边青石上，内视己身。
先天灵韵归位，与破晓法则之脉水乳交融，使得灵脉的银白色光芒更加温润纯粹，流转间自发牵引着周遭天地灵气中那些最有序、最接近本源的部分。修为虽未立刻突破金丹，但筑基大圆满的境界已然彻底稳固，灵力（伪灵力）的质与量都提升了一大截，对秩序与空间两种法则的感应也清晰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从赵无忌储物袋中，发现了三样关键之物：
一枚暗红色的玉简：里面是赵元坤亲手所书的“摄灵秘术”残篇，详细记载了如何剥离、转移、以及温养掠夺来的先天灵韵，阴毒无比。其中提到，此术源于某处“古墓遗迹”，需配合特殊阵法与“阴冥血玉”施展。
半块碎裂的“阴冥血玉”：正是赵无忌玉佩的另一半，入手冰凉刺骨，隐隐散发着与生死台上血雾同源的微弱污染气息。玉的断裂处很不规则，像是被强行掰开。
一张陈旧的地图残片：材质非皮非纸，坚韧异常，上面用暗褐色的线条勾勒着错综复杂的地形，一角标注着几个扭曲的上古符文，林夜勉强认出其中一个意为“渊”，另一个似是“祭”。
“古墓遗迹……阴冥血玉……祭渊……” 林夜将这些线索与地下石室的发现，以及墨留下的“归墟教”、“混沌”等信息联系在一起，心中的脉络逐渐清晰。
赵元坤获得的“摄灵秘术”和“阴冥血玉”，很可能来自某个与“污染”源头相关的古老遗迹或组织。他们或许并非直接合作，但赵元坤无疑在利用这股力量，并且可能在不自知中，成为了某种存在的棋子或污染扩散的媒介。
“必须找到赵元坤，弄清楚这玉简和血玉的来源。”林夜眼神冰冷。赵元坤是揭开这层面纱的关键，更何况，两人之间的血仇，也必须了结。
然而，当他结束调息，准备动身探查赵元坤下落时，一股极其微弱、却让他灵脉中灰黑丝线微微躁动的污染波动，从宗门深处——刑律殿的方向传来！
波动一闪而逝，若非他灵脉特殊且高度戒备，几乎无法察觉。
林夜心头一凛，立刻收敛全部气息，将秩序之力包裹全身，如同融入了瀑布的水汽与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朝着刑律殿方向潜去。
刑律殿，地底深处。
这里比林夜之前发现的石室更加阴森。没有自然光，只有墙壁上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照亮了狭窄的甬道和冰冷的石室。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臭以及某种药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最深处一间从未对弟子开放过的“殓尸密牢”内，赵无忌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冰冷的石台上，盖着一块粗糙的白布。他面容灰败，额头正中那个被“破晓指”点出的细微红痕，此刻竟隐隐透着一种诡异的灰暗，仿佛有细微的黑色脉络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赵元坤独自站在石台前，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十岁，背脊佝偻，原本威严的紫袍沾满了灰尘与褶皱。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孙子毫无生气的脸，干枯的手掌颤抖着抚过赵无忌冰冷的脸颊。
“无忌……我的孙儿……” 嘶哑的声音在密牢中回荡，充满了刻骨的悲痛与疯狂，“是爷爷害了你……是爷爷太贪心，信了那些鬼话……以为能为你夺来通天造化……”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黑红的血：“林夜……林夜！！我要将你碎尸万段！抽魂炼魄！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疯狂的怒吼在石壁间碰撞回响。但很快，这吼声化作了无力的呜咽。他比谁都清楚，以林夜今日展现的实力和诡异手段，单凭他自己，报仇的希望极其渺茫。宗门？那些老狐狸此刻恐怕正想着如何与林夜缓和关系，或者榨取其秘密，谁会帮他？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在潮湿地面爬行的声音，从密牢角落的阴影中传来。
赵元坤霍然转身，元婴期的灵压瞬间爆发，厉喝道：“谁？！”
然而，灵压扫过那片阴影，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阴影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拉伸，最终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仿佛由无数暗影拼接而成的扭曲人形。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凹陷的位置闪烁着两点针尖大小的、猩红如血的光芒。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致阴冷、腐朽、混乱与亵渎气息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这威压并不强烈，却让赵元坤元婴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与……悸动？仿佛遇到了某种更高层次、却完全走向对立面的存在。
“是你……？！” 赵元坤瞳孔骤缩，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约好在‘老地方’……”
“计划……有变。” 阴影人形发出声音，这声音非男非女，如同无数生灵临死前的呻吟糅合在一起，直接在赵元坤神魂中响起，“‘种子’提前凋零……但，残留的‘养分’与‘印记’……尚有价值。”
它的“目光”转向石台上的赵无忌尸体，两点红芒微微闪烁，流露出一种贪婪的意味。
赵元坤瞬间明白了什么，惊怒交加：“你想动我孙儿的遗体？！休想！”
“愤怒……无力……绝望……”阴影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赵元坤……你渴望复仇吗？向那个毁掉你一切希望的小虫子……”
赵元坤浑身一震，复仇的火焰再次在眼中燃烧，但警惕未消：“你想怎样？”
“做一个交易。”阴影缓缓飘近，所带来的阴冷让石壁都结起了淡淡的黑霜，“将‘种子’的遗体交给我。作为回报……我将给予你复仇的力量……远超你想象的力量。甚至，让你那凋零的‘种子’，以另一种形式……‘重生’。”
“重生？”赵元坤呼吸一窒，死死盯着阴影。
“融入永恒的‘混沌’……成为伟大主宰的仆从……获得……不朽。”阴影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当然，你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比如，你那卑微而……无用的灵魂。”
出卖灵魂！
赵元坤脸色惨白，倒退一步。他是元婴修士，深知灵魂契约的可怕，一旦签订，将永世不得超脱，成为对方的傀儡。
“不……不可能！”他嘶声道。
“是吗？”阴影并不着急，猩红的目光扫过赵元坤，“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一条丧家之犬。宗门将抛弃你，仇敌在逍遥，连孙儿的尸体都保不住……这就是你坚守的‘灵魂’带来的下场？”
每一个字，都像毒针一样刺在赵元坤最痛的地方。
阴影继续低语，声音如同恶魔的呓语：“想想林夜……他凭什么拥有那样的力量？想想你孙儿临死前的痛苦与不甘……难道你不想亲手将他施加的一切，百倍奉还？难道你不想让你的孙子，再次‘活’过来，哪怕形态不同？”
赵元坤脸上的挣扎越来越剧烈，眼神在绝望、疯狂、痛苦、渴望之间剧烈变幻。他看向石台上孙子的尸体，那灰败的脸似乎正在无声地催促他。
终于，复仇的火焰和对“重生”的扭曲渴望，吞噬了最后的理智与底线。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疯狂与黑暗：“我需要力量！足以碾碎林夜、毁掉一切的力量！你能给我？”
“如你所愿。”阴影伸出一只由暗影构成的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复杂无比、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仿佛由无数痛苦面孔扭曲而成的黑色符文，“签下‘混沌魂契’，奉上‘种子’遗骸。你将获得‘混沌恩赐’，踏入全新的……堕落之道。”
赵元坤再不犹豫，咬破舌尖，逼出一滴混合着元婴本源的精血，颤抖着，点向那黑色符文！
“以我赵元坤之魂为祭，换取无上之力与孙儿重生之机！契成！”
精血融入黑色符文的刹那——
“轰！！！”
密牢内凭空卷起无形的黑色风暴！无数凄厉的哀嚎、疯狂的呓语、混乱的咆哮仿佛从九幽之下涌出！赵元坤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惨嚎，整个人被浓稠如墨的黑暗能量包裹！他的皮肤迅速变得灰暗、干枯，浮现出类似赵无忌之前那种紫黑色的扭曲纹路，双眼眼白被黑暗浸染，瞳孔则化为两点猩红！
他的气息疯狂暴涨，瞬间冲破元婴中期、后期，直至元婴大圆满！但这力量充满了暴虐、混乱、腐朽，与他原本的道基格格不入，仿佛强行嫁接的毒瘤。他的元婴更是被染上了一层污秽的黑光，发出痛苦的呻吟。
与此同时，石台上赵无忌的尸体，被阴影人形伸出的一道黑雾触手卷起，迅速干瘪、风化，最终化作一滩灰烬。而灰烬之中，一点极其精粹、却染着浓重黑气的“本源印记”被提取出来，融入阴影体内。
“不错的养料……”阴影发出满足的叹息，身形开始变淡，“记住你的契约，赵元坤……不，现在应该称你为……‘混沌行者’。去播撒混乱，去制造痛苦，去迎接……真正的降临吧。当你完成足够的‘献祭’，你会见到你孙儿的‘新生’……”
声音消散，阴影彻底不见，只留下密牢中浓郁的黑暗与腐朽气息，以及……
那个浑身缠绕着不祥黑气、双眼猩红、气息恐怖而混乱的“赵元坤”。
他缓缓抬起变得如同鬼爪般的双手，感受着体内汹涌的、充满破坏欲的黑暗力量，发出一阵低沉而疯狂的笑声：“力量……这就是力量！林夜……青云宗……所有背叛我、轻视我的人……等着吧……噩梦，才刚刚开始……”
他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黑色流影，融入了密牢的阴影，消失不见。
密牢重归死寂，只有残留的黑暗气息，以及石台上那摊人形灰烬，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怎样邪恶的交易。
密牢外，甬道拐角的阴影中，林夜缓缓显出身形。
他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就在刚才，他凭借秩序之力对“污染”和“混乱”的敏锐感知，以及空间之力对环境的隐匿，冒险潜入了刑律殿深处，恰好“目睹”了交易的后半程。
虽然未能听清全部对话，但那阴影的气息、赵元坤的异变、赵无忌尸体的消失，以及最后那股冲天而起、让他灵脉中灰黑丝线都剧烈震颤的混沌污染波动，都清晰地告诉了他一切。
“混沌行者……献祭……降临……” 林夜低声重复着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心中的危机感陡然升到极点。
赵元坤不再是单纯的个人仇敌，他已成为某个恐怖存在（很可能是墨提过的“归墟教”或类似组织）的爪牙，一个行走的污染源和灾难播种机。他的目标绝对不止自己，恐怕是整个青云宗，乃至更广的范围。
而赵无忌的尸体被带走，所谓的“重生”，恐怕意味着更麻烦的东西会出现。
“必须尽快离开青云宗。”林夜瞬间做出判断。
留在宗门，不仅会陷入赵元坤疯狂报复的漩涡，更可能被即将到来的、可能与“混沌污染”相关的大事件卷入。他需要更广阔的空间成长，需要主动去寻找其他法则碎片，需要调查父母之死的真相和这个“混沌”组织的底细。
而且，他隐隐感觉到，自己身负“破晓”法则，与这“混沌”乃是天然死敌。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对方盯上，不如主动跳出棋盘。
他最后看了一眼阴森密牢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身影融入阴影，比来时更快地消失。
就在林夜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轰隆！”
刑律殿地面建筑，毫无征兆地发生剧烈爆炸！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裹挟着混乱的能量与剧毒的烟尘，瞬间吞噬了大片殿堂！火焰所过之处，并非焚烧，而是腐蚀与湮灭！建筑材料如同经历了千万年岁月，迅速风化朽坏，一些来不及逃出的低阶执事弟子，沾上黑火，顷刻间血肉消融，化作黑水！
凄厉的警报响彻青云宗上空！
“敌袭！！刑律殿遇袭！”
各峰光芒亮起，一道道强横身影飞速赶来。
凌无锋驾驭剑光最先赶到，看到那熊熊燃烧、散发着令他都感到心悸的混乱与腐朽气息的黑色火焰，脸色骤变：“这是什么火焰？！赵元坤呢？！”
有幸存执事惊恐回报：“大长老……大长老他不见了！爆炸是从地底密牢方向传来的！”
凌无锋神识扫过废墟，脸色更加难看。他感知到了赵元坤残留的气息，但那气息充满了邪恶与混乱，与往日截然不同，而且正在飞速远离宗门！
“追！”他当机立断，带领数名剑峰长老化作剑光追去。然而，那黑色流影速度奇快，且似乎能融入阴影、短距瞬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山脉之中，失去了踪迹。
当凌无锋等人无功而返时，青云宗已然大乱。
刑律殿被毁，大长老疑似入魔叛逃并造成重大伤亡，而另一个焦点人物林夜，也在同一时间，于众人眼皮底下——神秘失踪。
宗主被迫提前出关，召集所有长老紧急议事。青云宗上空，愁云惨淡，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笼罩了每一个人。
谁也不知道，赵元坤化身的“混沌行者”将去向何方，又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更不知道，带着重重疑云与明确目标的林夜，将踏上一段怎样的征程。
破晓之光已现，但吞噬光明的无边暗影，也已悄然蠕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