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疼痛,冰冷。
意识仿佛沉在深不见底的海渊,唯有肋下伤口处那持续不断、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腐蚀剧痛,是连接现实的唯一锚点。混沌之力如同恶毒的藤蔓,试图沿着经脉向上蔓延,侵蚀丹田,污染那新生的法则之脉。
就在这无边痛苦与冰冷中,一丝温润、清新、充满生机的力量,如同初春破土的第一缕嫩芽,悄然探了进来。
这力量很小心,带着试探,触碰着那肆虐的混沌之力。甫一接触,两者便如水火相遇,发出无声的对抗与消融。混沌的污秽与侵蚀性被这股充满生命韵律的力量中和、驱散,虽然缓慢,却坚定不移。
痛楚似乎减轻了一丝。
林夜艰难地凝聚起一丝涣散的神识,顺着那温润力量的来源“望去”。
他“看到”一只白皙纤细、却稳定的手,正虚按在自己肋部的伤口上方。指尖泛着柔和的翠绿色光芒,那充满生机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光芒中,隐约可见细微的、如同叶脉般的符文流转,散发出精纯无比的木属性灵气,但又远超寻常木系疗伤术法,带着一种更为古老、接近生命本源的道韵。
“青木……长生……之力?”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林夜近乎停滞的思维。他曾听闻,某些古老的修真家族或木系大宗,传承有直指生命法则的至高功法,这少女所用的,似乎便是此类。
顺着那手臂向上,“看”到的是一张沾着污迹却难掩清丽、此刻正紧抿嘴唇、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的少女脸庞。她眼神专注,眉头微蹙,显然驱除这混沌侵蚀对她而言也并非易事。
“你体内的这股阴暗力量……好生顽固歹毒!”少女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惊疑与坚决,“不过放心,有我的‘青木本源气’,总能把它拔除干净!你再坚持一下!”
她加大了力量的输出,翠绿光芒更盛。林夜感觉到伤口处的混沌之力被进一步压制、净化,新生血肉在生机之力的滋养下开始缓慢生长,那腐蚀性的剧痛终于开始明显消退。
同时,另一股温和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流被送入他口中,顺着喉咙滑下,迅速化开,补充着他近乎枯竭的生机,并温和地梳理着体内乱窜的气血和受损的脏腑。是品阶极高的疗伤丹药。
在丹药之力和青木本源气的双重作用下,林夜终于从濒死的边缘被拉了回来。意识逐渐清晰,五感回归。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相对干燥的小小石穴中,身下垫着厚厚柔软的干燥苔藓和某种巨大叶片。石穴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巧妙遮掩,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苔藓的土腥味、草木清香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肋部的伤口已经被仔细清理,敷上了捣碎的、散发着清凉灵气的不知名草药,并用洗净的柔软树皮纤维包扎妥当。虽然内伤依旧沉重,灵力空虚,法则之力蛰伏,但最要命的混沌侵蚀已被控制住,性命算是无碍了。
他微微侧头,看向坐在身旁石头上,正闭目调息恢复的少女。
此刻她才显出些许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鹅黄色的劲装上有多处撕裂和污渍,甚至还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似乎并非她自己的)。那柄翠绿长剑横放在膝上,剑身上的藤蔓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她脸上污迹未擦,但闭目时,长睫如扇,鼻梁秀挺,轮廓精致,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贵气与灵动。
似乎是感应到林夜的目光,少女倏然睁眼。那双眸子清澈明亮,如同山间清泉,此刻带着审视与尚未完全褪去的戒备。
“你醒了?”她声音清脆,语气却保持着距离,“感觉如何?混沌侵蚀我已帮你压制驱散大半,余毒需你自身功法慢慢炼化。内伤很重,但服了‘青玉回生丹’,静养一段时日应可无碍。”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林夜挣扎着想坐起,牵动伤势,闷哼一声。
“别乱动!”少女眉头一皱,下意识伸手虚按,一股柔和的木灵之力将他轻轻托住,“你伤势未稳。我名天澜澜,你叫什么?为何会身中如此阴毒的混沌之力,坠入这绝地?”
天澜澜。林夜记下这个名字,同时脑中飞快思索。这少女来历显然不凡,修为在筑基后期左右,但功法精纯,疗伤手段高超,且对“混沌之力”似乎并不陌生。
“在下林夜。”他选择如实部分相告,眼前之人毕竟救了他,“遭奸人设计暗算,被打下悬崖。那奸人…与一个名为‘归墟教’的邪恶组织有关,这混沌之力便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他紧紧盯着天澜澜的反应。
“归墟教?!”天澜澜瞳孔微缩,脸上戒备之色更浓,甚至下意识握紧了膝上剑柄,“你与他们有仇?还是……” 她眼神锐利起来,“你也是他们的人?苦肉计?”
“若我是他们的人,姑娘觉得,他们需要派一个身负如此精纯青木长生之力的人来施展苦肉计吗?”林夜平静反问,同时微微调动体内一丝秩序之力。虽然微弱,但那与混沌截然相反、纯粹中正的秩序气息,却清晰地流露出来。
天澜澜感应到那股气息,神色稍缓。她对混沌之力敏感,对与之相对的“秩序”气息也有模糊感知。林夜身上的力量,确实与归墟教的污秽混乱格格不入。
“秩序之力……虽驳杂,但本质不坏。”她嘀咕了一句,松开了剑柄,但戒备未完全消除,“你说遭人设计?详细说说。”
林夜简要将遇到“净尘”,被其伪装欺骗,引入陷阱的过程说了一遍,隐去了自身具体法则来源,只说是得了上古秩序传承。
天澜澜听完,秀眉紧锁:“净尘……没听过这号人物。但伪装守序,诱杀身怀秩序之力者,这确实是归墟教那些阴险家伙做得出来的事!他们最近在苍梧古地活动频繁,图谋甚大,我……”她突然顿住,似乎意识到说多了,转而道,“你运气算好,坠入这苍劫谷竟没直接摔死,还遇到了我。不过,你的运气也可能到头了。”
“此话怎讲?”林夜问。
天澜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烦恼与凝重:“这苍劫谷,号称绝地,进来容易出去难。谷内遍布空间裂缝、毒瘴、上古残阵,还有无数适应了此地环境的凶悍妖兽。更麻烦的是……”她瞥了一眼石穴外,“追杀我的人,很可能也在这谷里,或者守在某个出口。”
“追杀?”林夜看向她衣服上的血迹。
天澜澜咬了咬嘴唇,似乎犹豫是否要说,但看了看林夜重伤的样子,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我是离家出走,跑来苍梧古地历练的。结果不小心撞破了一伙人的秘密交易,他们好像在用活人炼制什么邪门的东西,气息阴冷污秽,很像你所说的混沌之力。我被发现,一路追杀,慌不择路,也逃进了这苍劫谷。那群人里,至少有两个金丹期,手段狠辣,对古地也很熟悉。”
离家出走?撞破邪修交易?林夜心中一动,看来这位天澜澜姑娘,也是个有故事的。
“天姑娘出身想必不凡,这青木长生之力非同小可。令尊令堂若知你陷此绝境,必定忧心。”林夜试探道。
天澜澜脸色微变,闪过一丝倔强:“不用你管!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才不要靠家里!” 她顿了顿,看着林夜,“倒是你,现在重伤,我也被追杀,咱俩算是难友了。这石穴还算隐蔽,我们先在此疗伤恢复。你抓紧时间,我的丹药和青木气只能帮你稳住伤势,要恢复战力,还得靠你自己。”
林夜点头:“明白。再次多谢天姑娘。此恩,林夜必报。”
“报恩什么的以后再说,先活下来吧。”天澜澜摆摆手,又闭上眼睛开始调息,“我会在此布下简单的预警禁制,但你最好也尽快恢复些自保之力。这谷里,晚上更不太平。”
石穴内重归寂静。林夜不再多言,收敛心神,开始全力运转《归序决》。
虽然灵力(伪灵力)近乎干涸,法则之脉黯淡,但破晓核心碎片依旧在缓缓搏动,提供着最本源的力量支持。秩序之力缓慢流转,一点点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同时配合体内残留的青木生机,炼化着伤口处最后的混沌余毒。
他发现,天澜澜的青木长生之气品质极高,不仅疗伤效果卓著,其蕴含的生命韵律,竟对自己那新生的、极其细微的时间法则支脉,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滋养。时间与生命,本就关联紧密。在这生机之力的环绕下,他感悟时间法则的速度,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
时间一点点过去。石穴外,偶尔传来远处妖兽的嘶吼、奇异的风声、或者能量乱流的爆鸣。天澜澜布下的预警禁制一直安静。
林夜的伤势在缓慢而稳定地好转。秩序之脉重新亮起微光,空间与时间支脉也逐渐恢复活性。虽然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行动能力和一丝自保之力。
天澜澜期间醒来数次,检查林夜伤势,又给他服下一枚固本培元的丹药。她自己似乎也消耗不小,脸色一直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明亮坚定。
“你的恢复能力……倒是出乎意料。”天澜澜第三次检查后,有些惊讶,“寻常修士受你这般重伤,又中了混沌侵蚀,没有三五个月根本下不了地。你这才两天,气息就稳住了这么多。”
“多亏姑娘灵丹妙法。”林夜由衷道。没有天澜澜,他就算不摔死,也会因混沌侵蚀和伤势过重而亡。
“少拍马屁。”天澜澜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脸,“能动了就试试运转功法,看看有没有暗伤。我们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得想办法出去。”
林夜依言,小心地调动一丝灵力循环周天。虽然依旧滞涩疼痛,但主要经脉已通,混沌余毒也被压制在角落,慢慢炼化。
“可以了。”他睁开眼,“天姑娘,你对这苍劫谷了解多少?可知可能的出路?”
天澜澜摇头:“我也是被迫逃进来的,只知道几个大概的险地。出口……传闻谷底东北方向,有一处被称为‘一线天’的狭窄裂缝,可能通往外界,但那里常年被毒罡风笼罩,且可能有强大妖兽盘踞。另外,据说谷内某些上古残阵中,隐藏着不稳定的临时传送点,但位置不明,触发条件未知,风险极大。”
她看向林夜,眼神认真:“不管选哪条路,都得先离开这个石穴,在谷内探索。而外面,既有天然危险,也可能有追杀我的人。你……确定要跟我一起走?你现在离开,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疗伤,或许更安全。”
林夜看着她清澈眼眸中的坦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摇了摇头:“天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林夜岂能弃之不顾?何况,我若独自躲藏,伤势恢复更慢,且归墟教的人未必不会搜到这里。你我同行,彼此有个照应,生存几率更大。”
天澜澜定定看了他几秒,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阴霾中透出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石穴:“好!那咱们就搭个伴,一起闯闯这苍劫谷!我叫天澜澜,你叫林夜,从现在起,就是共患难的朋友了!”
她伸出手。
林夜微微一怔,随即也伸出手,与她轻轻击掌。
“共患难。”
简单的仪式,却在这绝境之中,建立起最初的信任与同盟。
然而,就在两人击掌约定,稍微放松警惕的刹那——
石穴外,天澜澜布下的预警禁制,突然无声无息地破碎了!
紧接着,一个阴冷、沙哑、带着戏谑的声音,穿透藤蔓缝隙,传了进来:
“啧啧,真是让人感动啊……小公主,躲了这么久,原来是在这里私会情郎,疗伤叙旧呢?”
“可惜,游戏该结束了。”
石穴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