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37年5月3日,亥时三刻(晚9点45分)
地点:天津卫,日租界与华界交汇处,醉红楼天字三号房
痛。
不是皮肉之苦,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灼烧感,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下插。
李长安猛地睁开眼,肺部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剧烈抽动。上一秒的记忆还停留在2026年台北那间安全屋——伪装成女大学生的日本特工将蓝色针剂扎进他颈动脉时,那双冷得像北海道冰湖的眼睛。
“毒素代号‘百舌鸟’,半衰期七十年。李长官,您会是第一个见证它完整效果的人。”
女人的日语带着京都贵族特有的上翘尾音。
然后是世界颠倒,意识碎裂。
视线逐渐聚焦。
没有安全屋的防弹玻璃,没有闪烁的电子屏幕。眼前是雕花的红木床榻,粉色的轻纱帐子,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脂粉、陈年花雕和某种檀香混合的怪异气味。帐子外,烛火在水晶灯罩里摇曳,把影子投在绣着鸳鸯戏水的绸缎被面上。
李长安缓缓抬起右手。
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整齐,虎口处没有常年握枪的老茧,只有一道浅浅的墨渍——这是读书人的手,也是纨绔子弟的手。
就在这一瞬间,海量记忆如决堤洪水般冲进脑海。
1937年……天津卫……白虎堂少当家……父亲李镇山三月前暴毙……奶娘周氏失踪……辜鸿铭的关门弟子……燕京大学肄业……终日买醉……
记忆碎片里夹杂着原身最后的情感:对父亲暴亡的茫然,对奶娘失踪的焦灼,对家业将倾的无助,还有那种用酒精和女人麻痹自己的、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
“有意思。”
李长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撑起身子坐在床沿,月白色的杭绸睡衣滑落半边,露出锁骨处一道新伤——昨夜在日租界酒吧为了个舞女和法国水兵打架留下的。
“没死在2026,倒回到了国破家亡的前夜。”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少爷!少爷您可算醒了!”
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穿着青色短褂、留着瓜皮头的小厮连滚爬进来,扑倒在床前青砖地上,“您要是再不醒,老爷在天之灵都要被黑龙会那帮畜生给气活了!”
记忆对应上:阿福,李家老家仆的儿子,从小跟原身一起长大,是这败家子少爷身边唯一还肯说真话的人。
李长安没接话,而是闭上眼睛,开始做前世每次任务前的“战场扫描”:
一、身体状态:宿醉后的虚浮,但核心肌群意外地有力——原身幼年习武的底子还在。颈动脉处没有针孔,但太阳穴隐隐作痛,是那种神经毒素残留的闷痛。
二、环境安全:房间无监听设备(这时代还没微型窃听器)。门外走廊有两人呼吸声,一轻一重,应该是护院。窗外是醉红楼的后巷,有野猫叫声,无异常脚步。
三、时间定位:梳妆台上的月份牌显示——民国二十六年五月初三。公历1937年5月3日。
距离卢沟桥枪响,还有六十五天。
距离天津沦陷,还有八十七天。
距离南京……
李长安睁开眼,打断了自己的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阿福。”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原身那种慵懒的腔调,“外面吵什么?”
“少爷!”阿福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黑龙会的佐藤次郎带了十几个浪人,说咱们白虎堂上月在他们赌场欠了三千大洋,要拿塘沽口的货运码头抵债!现在几位堂主都在楼下拦着,可、可那些日本人带着刀呢……”
塘沽口码头。
李长安眼神一凛。
记忆里,那是白虎堂最大的产业,也是天津卫华界码头里唯一能停靠干吨级货轮的深水泊位。更重要的是——通过父亲李镇山生前的关系,这个码头暗中承担着第九路军和第十一路军部分物资的转运。
日本人这时候来要码头,时间点太巧了。
“赌债?”李长安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账本我看过,白虎堂从不碰赌场生意。父亲立的规矩,堂里兄弟沾赌,剁手指。”
“是、是二当家的儿子……”阿福声音发抖,“他在日租界赌场输了钱,偷了堂里的印鉴打了欠条……”
“所以人家拿着白纸黑字上门了。”李长安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脸。
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清秀得有些女气,脸色是常年纵欲的苍白,唯独那双眼睛——原身的眼睛应该是浑浊的,可现在镜子里这双,深得像两口古井,所有的光投进去都浮不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肌肉牵动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玩世不恭的笑。
“更衣。”
同一时间,醉红楼一楼大厅。
水晶吊灯已经被打碎了一半,玻璃碴子混着酒液洒在波斯地毯上。原本莺歌燕舞的大厅此刻鸦雀无声,几十个茶客缩在角落,老鸨和姑娘们躲在楼梯后瑟瑟发抖。
大厅中央,十几个穿着黑色和服、脚踏木屐的日本浪人呈半圆形站立。他们腰间都挎着武士刀,为首的是个留着仁丹胡的矮壮男人,正用脚踩着白虎堂二当家陈老四的脸。
“支那猪。”佐藤次郎的中文生硬得像铁片刮锅底,“李长安那个废物,是不是躲在女人裙子底下不敢出来了?”
他脚下用力,陈老四的脸被踩得变形,发出痛苦的闷哼。周围几个白虎堂的弟兄想冲上来,立刻被浪人的刀逼退。
“再等五分钟。”佐藤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五分钟一到,每过一分钟,我就切这老东西一根手指。手指切完切脚趾,脚趾切完……”
他狞笑起来,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楼梯后的姑娘堆里,一袭红衣的苏红袖静静站着。她手里捻着一串檀香木佛珠,美目扫过大厅,最后落在二楼某扇紧闭的房门上。
“红袖姐,咱们、咱们报官吧……”身边的小丫鬟声音发颤。
“报官?”苏红袖轻笑,声音软得像江南的糯米糕,“日租界的日本人,华界的警察敢管么?”
她顿了顿,指尖一颗颗拨过佛珠。
“再说,咱们这位李少爷,可未必需要别人救呢。”
二楼走廊。
李长安换上了一身月白色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马褂,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得很慢,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折扇,扇面上是辜鸿铭亲笔题的四个字:难得糊涂。
阿福跟在他身后半步,腿肚子还在打颤。
“少爷,要、要不从后门走?我去叫巡捕房的人……”
“阿福。”李长安停在一扇雕花木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向楼下,“父亲教过你,咱们李家的生意,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是信义……”
“错了。”李长安合上折扇,轻轻敲打掌心,“是码头。有了码头,南来北往的货都得从咱们手上过;有了货,就有了钱;有了钱,才有资格讲信义。”
他转过身,看着阿福的眼睛:“所以塘沽口的码头,一寸都不能让。今天让了码头,明天人家就要你祖坟的地契,信么?”
阿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长安已经转身往楼梯走去,脚步依旧闲适,像赴一场风花雪月的约。只是在下楼前的那一瞬,他左手很自然地拂过楼梯扶手的雕花——指缝间,一枚三寸长的钢针悄无声息地滑入袖口。
那是他从梳妆台上一支珠花上拆下来的。
在这个没有枪的时代,这就是他此刻能找到的、最致命的武器。
“谁在犬吠?”
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来,不高,却清亮得像玉磬敲响。
大厅里所有人齐刷刷抬头。
只见李长安摇着折扇缓步而下,烛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种世家公子特有的、被金玉堆砌出来的慵懒贵气。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眼角带着宿醉未消的红。
“呦,李少爷。”佐藤次郎脚还踩在陈老四脸上,咧嘴笑了,“舍得从温柔乡里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我剁完这老东西的十根手指呢。”
李长安走到大厅中央,离佐藤还有三丈远就停了步。他用折扇掩住口鼻,皱了皱眉:“什么味儿这是……阿福,咱们醉红楼什么时候开始养猪了?还让猪踩在地毯上?”
“八嘎!”佐藤身后的浪人怒喝。
“别急。”李长安抬手,扇子尖点了点佐藤,“这位……佐藤次郎君,对吧?黑龙会天津分部行动组三级头目,广岛出身,父亲是渔民,母亲是艺伎。你十六岁在长崎砍死个朝鲜劳工跑路来中国,靠给领事馆当狗腿子混进黑龙会——我说得对么?”
全场死寂。
佐藤次郎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这时代的情报传递靠人力,一个人的底细能被查清不稀奇,但李长安一个败家子,用如此流利、带着京都贵族腔调的日语,如数家珍般说出他的履历——
这不对劲。
“你……调查我?”佐藤脚从陈老四脸上挪开,手按上了刀柄。
“调查?”李长安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也配?”
他向前走了一步,折扇“啪”地合拢。
“我还知道,你今天来要码头是假,掩护‘春日丸’货轮今晚十点靠岸才是真。那船上装的不是棉纱,是军火和鸦片,对么?”李长安的声音压低了些,只用日语说,“你们想在塘沽口建中转站,为两个月后的‘大事’囤物资。”
佐藤次郎的脸色彻底变了。
“春日丸”今晚靠岸是绝密,整个天津只有三个人知道。而李长安说的“两个月后的大事”——那指的是陆军参谋本部制定的、七月在华北动手的计划!
“杀了他!”佐藤咆哮,武士刀出鞘的瞬间,刀身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
这一刀很快。
佐藤十六岁就在长崎街头砍人,二十九岁这年,死在他刀下的中国人已经有十三个。这一刀他用了全力,瞄准的是李长安的颈动脉——他要一刀斩下这颗诡异的脑袋。
然而刀至半空,停住了。
不是佐藤想停,是他的手腕被一只手扣住了。
李长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进了他怀里,左手如铁钳般锁住他持刀的手腕,拇指精准地压在尺神经上。那是2026年特工近身格斗的标准起手式:神经压制。
“你……”佐藤想抽刀,却发现整条右臂酸麻得使不上力。
“刀不是这么用的。”
李长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用的是中文,语气平静得像在教小孩子写字。
下一秒,李长安右手探出,不是拳也不是掌,而是并指如刀,重重戳在佐藤的喉结下方——那是迷走神经丛的位置。
“呃——”
佐藤双眼暴突,武士刀脱手落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双手捂住喉咙,发出窒息般的嗬嗬声。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秒钟。
周围的浪人愣住了。在他们的认知里,佐藤次郎是组里最能打的,怎么可能被一个纨绔少爷空手放倒?
“八嘎呀路!”
三个浪人同时拔刀冲上来。
李长安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侧身让过第一把刀的同时,左手钢针从袖口滑出,精准地刺进第一个浪人的颈侧——不是动脉,是颈丛神经,足够让他瘫倒五分钟。
右手折扇展开,扇骨是精钢打造,“铛”地架住第二刀。
借力旋身,左腿如鞭抽出,膝盖重重顶在第二个浪人的肋下——那里是脾脏位置,够狠的话能踢死人。李长安收了七分力,只让对方断三根肋骨。
第三把刀到了面前。
李长安不退反进,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右手折扇的扇柄狠狠戳在浪人的太阳穴上。那是颅骨最薄的部位,冲击足以造成短暂昏厥。
三息之间,三人倒地。
剩下的浪人终于反应过来,怪叫着一起扑上。大厅里顿时刀光乱闪,桌椅破碎,姑娘们的尖叫声混着茶客的惊呼炸开。
李长安在刀光中穿梭。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全是现代CQC(近身格斗术)的精髓:最短路径、最大伤害、要害攻击。肘击喉结、膝撞下阴、指戳眼睛——怎么阴狠怎么来,完全不顾什么江湖规矩。
一个浪人从背后偷袭,刀锋眼看要砍中李长安的后颈。
“少爷小心!”阿福在楼梯口嘶喊。
李长安仿佛背后长眼,猛地低头前滚,刀锋擦着他头皮过去。滚地起身的瞬间,他抓起地上一个破碎的酒壶,反手砸在偷袭者脸上。
瓷片混着酒液溅开,浪人捂脸惨叫。
李长安捡起地上的武士刀。
刀身很沉,是标准的明治三十二年式,刀镡上有黑龙会的菊花纹。他掂了掂,不太趁手,但够用了。
“结阵!”一个年纪稍大的浪人用日语吼,“他只有一个人!”
剩下的七八个浪人迅速背靠背围成圆阵,刀锋向外。这是日本剑道中的“龟甲阵”,专对付以一敌多。
李长安笑了。
他单手持刀,刀尖垂地,一步步走向圆阵。长衫下摆在打斗中撕裂了一角,沾着血和酒渍,但他脸上依旧平静,甚至还有闲心用袖子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点。
三步。
两步。
一步。
就在进入刀锋范围的瞬间,李长安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左踏出诡异的半步,刀身一撩一引——最左边的浪人本能地挥刀格挡,阵型出现了一丝松动。
就是这一丝松动。
李长安整个人如鬼魅般从缺口挤进去,武士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旋风。不是劈砍,是刺——刀尖精准地点在每个浪人的手腕、肘关节、肩窝。
这是现代军刺术的逻辑:废掉持械肢,而不是杀人。
“啊——我的手!”
“肘关节脱臼了!”
“八嘎!他刺中我肩膀了!”
惨叫连连。
十息之后,还能站着的浪人只剩下两个。李长安站在圆阵中央,脚下是满地哀嚎的打滚者。他手里的武士刀还在滴血,月白色的长衫染上了点点红梅。
他抬起头,看向最后两人。
那两人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滚。”
李长安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高,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杀气,让两个浪人腿一软,刀“当啷”掉在地上。
“带上你们的人。”李长安走到佐藤次郎面前。这位三级头目还蜷缩在地上,捂着喉咙干呕。
李长安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佐藤的下巴。
“回去告诉你主子佐藤一郎,”他用日语,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天津卫的水很深,日本这小舢板开进来,小心翻船。白虎堂的码头,一寸都不会给。”
刀光一闪。
不是杀人,是割下了佐藤次郎的右耳。
血喷出来,佐藤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滚。”
李长安扔掉刀,掏出手帕擦手。那块帕子是苏杭的丝绸,绣着精致的兰草,现在沾了血,变得污浊不堪。
浪人们连滚爬地互相搀扶着逃出醉红楼,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看着李长安,像看一个陌生人。
二楼栏杆处,苏红袖松开了一直捻着的佛珠。她指尖有些发白,脸上却浮起一抹嫣红,美目里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阿翠。”她轻声唤身边的小丫鬟。
“红、红袖姐……”
“去把我房里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拿出来,温上。”苏红袖转身往房间走,红色旗袍的下摆拂过木质楼梯,“再告诉后厨,做几道少爷爱吃的菜——要清淡的,他刚动了气,得顺顺。”
“是、是……”
苏红袖走到自己房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楼下那个挺拔的背影。
“对了。”她声音更轻了,“把我那件新做的寝衣也找出来,月白色的那件。”
小丫鬟愣了愣,脸红了:“姐,您今晚……”
苏红袖没回答,推门进屋。门关上前,她最后说了一句:
“这天津卫的天,要变了。咱们得找个能靠得住的大树。”
大厅角落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女人压低了帽檐。
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铅笔快速记录着:
时间:5月3日21时55分
地点:醉红楼
事件:李长安(白虎堂少主)一人击溃黑龙会浪人十三名,割佐藤次郎右耳。
疑点:1.身手异常(非传统武术);2.日语流利且掌握对方情报;3.提及“春日丸”及“两个月后大事”——疑似知晓日军动向。
评估:此人绝非表面纨绔,需重点观察。建议启动接触程序。
写完,她合上本子,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开。
经过后巷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乌云遮月,只有几颗星星勉强透出光。
“要下雨了。”女人低声自语,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大厅里,李长安走到陈老四面前。
这位二当家已经被弟兄们扶起来,脸上还留着鞋印,看李长安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羞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少、少爷……”陈老四想跪下。
李长安抬手扶住他:“四叔,一家人,不兴这个。”
他转头看向其他白虎堂的弟兄。这些汉子大多是父亲李镇山带出来的老人,此刻看着他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看败家子的轻蔑,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和期盼的灼热。
“今天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李长安声音平静,“对外就说,是巡捕房的人刚好路过,把日本人赶走了。”
“可是少爷,那些浪人回去肯定会告状……”一个堂主低声说。
“让他们告。”李长安笑了笑,“日本人也要讲‘法理’,他们拿着假欠条来抢码头,闹大了理亏。至于打架斗殴——天津卫哪天不打死几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满地的血迹和碎瓷。
“阿福,拿钱出来。打坏的东西双倍赔给醉红楼,受伤的兄弟每人领二十块大洋治伤。今天在场的茶客,每人送一壶好酒压惊——账从我私房钱里出。”
“是,少爷!”阿福声音响亮。
李长安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回头看向缩在楼梯后的老鸨。
“刘妈妈,吓着您了。明天我让人送对金镯子来,给您赔罪。”
老鸨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少爷您太客气了……”
李长安不再多说,径直上了三楼。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反手锁门,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那张年轻的脸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李长安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场打斗,他只用了七分力。不是不想用全力,是这具身体还没完全适应——神经反应速度和肌肉记忆有滞后,好几次他明明能一击致命,身体却慢了半拍。
而且……
李长安解开长衫领口,低头看向胸口。
心脏位置,皮肤下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青黑色。很淡,像血管的影子,但李长安知道那是什么——毒素。
2026年那个女特工注射的“百舌鸟”,跟着他的意识一起穿越过来了。现在它潜伏在血液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
“得抓紧时间了。”李长安喃喃自语。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堆着原身的杂物:银元、怀表、几封情书、一本《金瓶梅》……
李长安把东西全倒出来,手指沿着抽屉底板摸索。在靠近内侧的位置,他摸到一个细微的凸起。
按下去。
“咔”一声轻响,底板弹起,露出下面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的李镇山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旁边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温婉,穿着朴素的棉布旗袍。
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丙寅年腊月廿三,与吾儿长安、周氏摄于天津照相馆。愿岁岁团圆。
李长安盯着那行字。
周氏。奶娘。
原身记忆中,奶娘是在父亲暴毙后第七天失踪的。那天早上她还给李长安熬了粥,中午就不见了人影,房间里整整齐齐,只少了随身的一个包袱。
衙门说是自己走的,白虎堂的兄弟找了一个月没消息,原身就开始自暴自弃。
但李长安现在看着这张照片,看着妇人那双温柔的眼睛,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普通的失踪。
一个把原身从小带大、视如己出的妇人,会在老爷刚死、少爷最需要她的时候,不告而别?
而且……
李长安拿起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很旧,齿纹磨损得厉害,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不是汉字,也不是字母,而是一个扭曲的符号。
他认识这个符号。
2026年,他在台北安全屋的绝密档案里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是日本昭和时期某个秘密研究机构的徽记,档案上标注的是:
“满洲第731部队前身——陆军军医学校防疫研究室关联标记”
照片、钥匙、失踪的奶娘、潜伏的毒素、1937年的天津……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少爷。”是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红袖姑娘来了,说给您送酒压惊。”
李长安迅速把钥匙和照片收回暗格,合上抽屉。他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衫,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神情。
“进来吧。”
门开了。
苏红袖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是一壶温好的酒,两只青瓷杯。她已经换了衣裳,不是刚才那身红色旗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真丝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纱长衫。
烛光透过薄纱,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她走进来,反手带上门,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看着李长安,盈盈一礼。
“少爷今晚,真是让红袖开了眼界。”
李长安靠在窗边,似笑非笑:“红袖姐是来兴师问罪的?打坏了你这么多东西。”
“东西坏了可以再买。”苏红袖走过来,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仰起脸,“人要是坏了,可就没了。”
她身上有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混合着酒气,氤氲在空气里。
李长安低头看着她。这个女人很美,不是林婉仪那种大家闺秀的清丽,而是一种从风尘里淬炼出来的、带着危险气息的艳。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含情,深处却冷静得像冬日寒潭。
“红袖姐想说什么?”李长安问。
苏红袖笑了,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指尖碰到他脖颈皮肤时,很凉。
“我想说,少爷既然醒了,就该做些正经事了。”她声音轻柔,“白虎堂几百号兄弟等着吃饭,塘沽口的码头不能丢,老爷的死要查清楚,奶娘……也得找回来。”
李长安眼神一凝。
“你知道奶娘的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苏红袖后退半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塞进李长安手里,“但我知道,少爷要是继续装醉,有些人就真的要永远消失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嫣然一笑:“酒趁热喝。我加了当归和枸杞,给您补补气血——刚才那一架,伤元气呢。”
门轻轻关上。
李长安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明日子时,天后宫后殿,石狮左眼。”
没有落款。
李长安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灰烬落进烟灰缸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五月初的凉意和天津卫特有的、海河水的腥气。
远处,日租界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听到留声机放的日本歌谣。更远的地方,是黑沉沉的华界,星星点点的灯火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1937年的天津。
七七事变前最后的平静。
而他,一个来自2026年的孤魂,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要查清奶娘的下落,要守住父亲留下的基业,还要——
李长安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掌纹交错,生命线很长,但在中间位置,有一道很淡的、横向的断痕。
“百舌鸟”的毒素,还有多久会彻底爆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李长安不能再是那个醉生梦死的败家子了。
白虎堂的少主要回来。
不,是2026年的顶尖特工,要在这1937年的天津卫,撕开一条生路。
窗外,乌云彻底遮住了月亮。
真的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