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枯叶,在朱雀大街上打着旋儿。李世民随着禁军队伍缓缓前行,脚下的青石板路坑洼不平,多处已被岁月和战乱侵蚀得开裂,与他记忆中那平整宽阔、能容六马并行的朱雀大街判若两人。曾经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道,如今行人寥寥,偶尔有几个缩着脖子匆匆而过的百姓,脸上都刻着掩不住的惶恐。
队伍行进得拖沓而散乱,士卒们大多缩着肩膀,低着头,任由寒风刮过脸颊,没人有心思留意周围的景象。王虎跟在队伍侧面,时不时用马鞭抽打着地面,嘴里骂骂咧咧地催促着,却不敢再轻易招惹李世民,只是用怨毒的眼神时不时瞥他一眼。
李世民目光锐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泛黄的封条,有些店铺的门窗已经破损,露出黑漆漆的内部,显然早已废弃。偶尔有几家还开着门的粮铺,门口也围着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警惕地盯着过往行人,粮价的牌子用木炭写在木板上,数字高得触目惊心。
“这世道,活着真难啊……”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李世民侧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名叫老陈的士卒,约莫四十多岁,头发已有些花白,脸上满是风霜。原主李烨的记忆里,这个老陈为人忠厚,平时对他还算照顾,只是性子懦弱,逆来顺受惯了。
“陈大哥,”李世民压低声音,语气温和,“我昨日晕过去,好多事都记不太清了。你可知这黄巢叛军,为何能一路打到潼关?朝廷就没派大军抵挡吗?”
老陈愣了愣,看了看左右,见没人注意他们,才小声叹了口气:“李兄弟,你是真晕糊涂了?这黄巢可不是寻常反贼啊!听说他早年考科举没中,后来就落草为寇,聚拢了一大批流民,一路从岭南打到北方,沿途州县要么望风而降,要么被直接攻破。朝廷倒是派了不少军队去剿,可那些军队……唉,要么是将帅无能,要么是士卒怯战,根本挡不住。”
“那潼关乃是长安门户,地势险要,怎么会轻易告急?”李世民继续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潼关的得失,直接关系到长安的安危,也关系到他接下来的计划部署。
提到潼关,老陈的脸色更加凝重:“谁说不是呢?按说潼关易守难攻,可架不住朝廷派去的都是些废物啊!听说这次守潼关的,大多是神策军的人,那些人都是富家子弟花钱买的军籍,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会打仗?别说拿刀冲锋了,怕是连弓都拉不开。而且军粮也缺,听说只够吃三天,这仗怎么打?”
李世民的心沉了沉。神策军本是大唐的精锐禁军,负责保卫皇城,没想到如今竟腐朽到了这种地步。一支没有战斗力、连军粮都无法保障的军队,如何能守住潼关这等咽喉要地?
“那朝中大臣和陛下,就没什么应对之策吗?”他又问。
老陈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不屑和失望:“大臣?那些文官平日里只会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真到了关键时刻,一个个都吓傻了,要么主张南迁成都,要么主张求和,根本没人敢站出来领兵拒敌。至于陛下……”
说到唐僖宗,老陈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陛下年纪还小,平日里就知道吃喝玩乐,朝政都被宦官田令孜把持着。田令孜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讨好陛下,哪里会管天下百姓的死活?听说他早就暗中准备了车马,一旦潼关失守,就带着陛下逃往成都了。”
宦官专权,主少国疑,朝政腐败,军队腐朽……李世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几个词,心中的悲愤愈发强烈。他一手缔造的大唐,竟然沦落到了如此地步。若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李绩这些老臣还在,何至于让一个宦官把持朝政,何至于让叛军如此轻易地兵临城下?
“难道就没有一位能征善战的将军,愿意站出来保卫长安吗?”李世民不甘心地问道。他想起了自己麾下的那些猛将,想起了玄甲军的赫赫威名,若是玄甲军还在,区区黄巢叛军,何足惧哉?
“能征善战的将军?”老陈苦笑一声,“有是有,比如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沙陀族的猛将,手下的沙陀铁骑战斗力极强。还有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也算是个能打的。可他们都是藩镇,各自拥兵自重,平日里谁也不服谁,朝廷调不动啊!除非长安真的破了,威胁到他们的利益,否则他们是绝不会轻易出兵的。”
李克用?王重荣?
李世民将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藩镇割据,尾大不掉,这是他生前最担心的隐患,如今果然成了大唐的致命伤。这些藩镇将领,拥兵自重,只知有个人利益,不知有朝廷,若是不能将他们彻底掌控,就算平定了黄巢叛乱,大唐也难以重归一统。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几个穿着奢华服饰的宦官,带着一群手持棍棒的家奴,正围着一个卖炭的老翁呵斥打骂。老翁的炭车翻倒在地,木炭散落一地,老翁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却丝毫得不到怜悯。
“大胆刁民!竟敢在此地挡路!”为首的宦官尖声叫道,声音像捏着嗓子的公鸭,“知道咱家是谁吗?咱家是陛下身边的人!耽误了咱家办事,把你拉去砍头!”
周围的百姓远远地看着,敢怒不敢言。禁军队伍里的士卒们也纷纷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却没人敢站出来阻止。王虎见状,不仅没有上前制止,反而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公公息怒,这刁民不懂事,耽误了公公的行程,小的这就把他赶走!”
说着,王虎就要抬脚去踢那老翁。
“住手!”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般在街道上响起,震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虎的脚僵在半空,回头怒视着发声之人,见是李世民,顿时火冒三丈:“李烨!你他妈又想干什么?这是陛下身边的公公,你也敢顶撞?”
那为首的宦官也转过身,用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李世民,尖声问道:“你是什么人?敢管咱家的事?”
李世民缓缓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宦官,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某乃禁军小校李烨。公公身为陛下近臣,当体恤百姓,安抚民心,如今却纵容家奴殴打平民,强抢民财,传出去岂不是有损陛下的圣名?”
“你放肆!”宦官被他说得脸色发青,“一个小小的禁军小校,也敢教训咱家?咱家做事,轮得到你插嘴?”
“公公做事,自然轮不到某插嘴。”李世民语气不变,“但如今叛军压境,长安百姓本就惶恐不安,公公此举,只会让民心更加涣散。民心向背,关乎大唐安危,公公若是真为陛下着想,为大唐着想,就该立刻停手,赔偿老翁的损失,安抚民心。否则,一旦民心尽失,就算逃到成都,大唐的江山,也未必能保得住。”
这番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不仅说得那宦官哑口无言,也让周围的士卒和百姓们纷纷点头认同。是啊,叛军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这些宦官不想着如何抵御叛军,反而还在欺压百姓,这样的朝廷,如何能让百姓信服?
那宦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禁军小校,竟然有如此胆量和口才。他看了看周围百姓和士卒们的眼神,心中有些发怵。如今时局敏感,若是真的激起民愤,他也担待不起。
“好,好你个李烨!”宦官咬牙切齿地说道,“咱家记住你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狠狠瞪了那老翁一眼,带着家奴们悻悻地离开了。
王虎见宦官走了,也不敢再找李世民的麻烦,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催促队伍继续前进。
李世民走到老翁身边,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老人家,你没事吧?”
老翁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李世民连连磕头:“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多谢将军!”
“老人家不必多礼。”李世民扶起他,又帮他把散落的木炭重新装上车,“这些宦官平日里欺压百姓惯了,你以后出门要多加小心。”
“是是是,多谢将军提醒。”老翁感激地说道,“将军真是个好人啊!如今像将军这样体恤百姓的官,真是太少了。”
周围的百姓们也纷纷向李世民投来感激和敬佩的目光,有人甚至鼓起了掌。士卒们看着李世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畏和认同。这个曾经浑浑噩噩的李烨,如今不仅敢顶撞欺压下属的队正,还敢为百姓出头,对抗皇帝身边的宦官,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老陈走到李世民身边,小声说道:“李兄弟,你刚才太冲动了!那宦官是田令孜的心腹,你得罪了他,以后怕是没好果子吃啊!”
“陈大哥,我知道。”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但有些事,必须有人站出来做。若是任由这些宦官欺压百姓,民心尽失,大唐就真的完了。我身为大唐禁军,守护百姓,保卫大唐,本就是我的职责。”
老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敬佩之情:“李兄弟,你说得对!只是……唉,就凭我们这些人,又能改变什么呢?”
“只要我们每个人都坚守本心,尽自己所能,就一定能改变些什么。”李世民看着老陈,又看了看周围的士卒们,提高了声音,“兄弟们,我们是大唐的禁军,是长安的守护者!如今叛军压境,长安危在旦夕,朝廷或许腐朽,或许让大家失望,但百姓是无辜的!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叛军攻破长安,烧杀抢掠,让百姓流离失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强大的感染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我知道,大家的军饷被拖欠,口粮是霉米,大家心里有怨气,有不满。”李世民继续说道,“但抱怨和不满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团结起来,整顿军纪,提升战斗力。只要我们有了战斗力,就能守住长安,就能保护我们的家人和百姓。等击退了叛军,我向大家保证,我一定会为大家争取应得的军饷和口粮,绝不会让大家白白流血牺牲!”
这番话,如同甘霖般滋润了士卒们干涸的心田。他们太久没有听到这样振奋人心的话了,太久没有感受到被重视、被尊重了。虽然他们知道,仅凭李烨一个小小的禁军小校,未必能真的做到这些,但至少,他给了他们希望。
“李兄弟,我们相信你!”老陈第一个站了出来,大声说道。
“我们相信你!”
“愿意跟着李兄弟一起守护长安!”
周围的士卒们纷纷响应,原本萎靡的士气,瞬间变得高涨起来。他们看着李世民的眼神,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王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上前阻止。他知道,经过今天这两件事,李烨在士卒们心中的威望已经越来越高,自己想要再像以前那样欺压他、欺压这些士卒,已经不可能了。
李世民看着士气高涨的士卒们,心中略感欣慰。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迈出了凝聚人心的第一步。虽然这支队伍还很弱小,还很腐朽,但只要有了人心,有了士气,就有了改造和提升的基础。
队伍继续前进,巡视皇城西南角。这一次,士卒们不再拖沓,不再萎靡,个个昂首挺胸,步伐坚定。他们的目光中,重新燃起了军人应有的斗志和使命感。
李世民走在队伍中间,感受着身边士卒们的变化,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知道,想要拯救大唐,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无数的困难和挑战在等待着他。但他不会退缩,也不会放弃。
巡视结束后,队伍返回军营。刚回到军营,就有一个传令兵快步走了过来,找到了负责此次巡视的校尉,低声说了几句。校尉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校尉很快就召集了所有的队正和小校,面色沉重地说道:“刚刚接到紧急军情,潼关……潼关失守了!”
“什么?潼关失守了?”
“怎么这么快?”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听到这个消息,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纷纷议论起来,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李世民的心也猛地一沉。虽然他早就预料到潼关可能会失守,但当这个消息真的传来时,他还是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潼关失守,意味着长安的最后一道屏障被打破了,黄巢的叛军,随时都可能兵临长安城下。
校尉用力拍了拍桌子,大声说道:“都安静点!慌什么慌!潼关虽然失守了,但朝廷已经下令,让我们禁军加强皇城的防御,准备抵御叛军攻城!从今天起,所有人都要坚守岗位,加强巡逻,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岗,否则军法处置!”
说完,校尉又对王虎说道:“王虎,你带你的人,负责守卫军营的东大门,加强戒备,不许任何可疑人员进出!”
“是,校尉大人!”王虎连忙应道,脸上却依旧带着恐惧。
校尉又看向李世民,犹豫了一下,说道:“李烨,你带你的人,负责守卫军营的西大门,同时加强对军营周边的巡逻,密切关注叛军的动向。”
“末将遵命!”李世民沉声应道。他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机会,一个提升自己实力、进一步掌控队伍的机会。
散会后,李世民回到自己的土坯房,召集了自己手下的十几名士卒。这些士卒,都是刚才在巡视途中明确表示愿意跟随他的人。
“兄弟们,潼关已经失守了,叛军随时可能打到长安。”李世民看着众人,语气严肃地说道,“接下来的日子,会非常艰难,甚至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你们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李兄弟,我们不后悔!”老陈第一个说道,“我们既然选择跟随你,就会跟你一起共进退,就算是死,也不会退缩!”
“对,我们不后悔!”其他士卒也纷纷说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心中很是感动:“好!既然大家信任我,我李烨在此发誓,一定会尽我所能,保护大家的安全,带领大家守住长安,守住我们的大唐!从今天起,我们要加强训练,整顿军纪,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充满了斗志。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些充满斗志的士卒,心中充满了信心。虽然叛军兵临城下,长安危在旦夕,但他知道,只要自己能牢牢抓住这支队伍,能不断地发展壮大自己的力量,就一定能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就一定能实现再造大唐的宏伟目标。
夜色渐深,长安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军营里,其他队伍的士卒们大多还沉浸在潼关失守的恐惧中,唯有李世民手下的这十几名士卒,在他的带领下,开始了紧张的训练。虽然他们的武器简陋,铠甲破旧,但他们的眼神中,却充满了坚定的信念和不屈的斗志。
李世民亲自示范,教他们贞观年间玄甲军的基础训练方法和格斗技巧。这些训练方法科学、实用,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提升士卒的战斗力。士卒们学得非常认真,虽然训练很艰苦,虽然寒风刺骨,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退缩。
月光下,李世民的身影挺拔而坚定。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他要在这乱世中,以微末之身,崛起于长安,扫清叛乱,重塑朝纲,让大唐的旗帜,重新在这片土地上高高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