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0:06:05

沧城的雨,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不是南方那种绵柔的雨丝,而是裹着北方寒意的冷雨,打在身上生疼,渗进骨头缝里,让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凉。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我——虞星冉,今年二十二岁,来自南方一个地图上都要仔细找才能看到的小县城。大学毕业那天,我攥着那张薄薄的毕业证书,心里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可现实的冲击来得比想象中更快。父亲突然查出重病,手术费加上后续的治疗费,一下就欠了十万块的外债。母亲身体本就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农活全靠父亲撑着,如今顶梁柱倒了,整个家都陷入了困境。看着父母日渐佝偻的背影和鬓角新增的白发,我咬了咬牙,拒绝了回老家考编制的安稳选择,独自留在了这座灯火璀璨的一线城市。我想着,大城市机会多,只要肯拼,总能多赚点钱,早点把债还上,让父母少受点苦。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沧城的繁华是真的,残酷也是真的。

我在一家不足十人的小贸易公司做文员,每天的工作繁杂又琐碎。早上八点半打卡,先把老板办公室的卫生打扫干净,再整理前一天的文件,核对报表,回复客户的消息,有时候还要帮同事跑腿送资料、取快递。遇到老板临时有需求,加班到深夜也是常事,却没有一分加班费。月薪固定四千五,多一分都不行。每个月发工资的那天,我都会第一时间把大部分钱转回老家,留下一千二的合租房租金,八百块的生活费,剩下的一点点,全填进了债务的窟窿里。

八百块的生活费,要撑一个月,日子过得有多拮据,只有我自己知道。早餐要么是两个馒头,要么是一杯豆浆配一根油条,从来不敢多加一个茶叶蛋。午餐在公司附近的快餐店解决,永远点最便宜的素菜套餐,偶尔加一块肉,都觉得是奢侈。晚餐大多是在出租屋里煮面条,就着咸菜或者豆瓣酱,简单应付一口。衣服都是网购的几十块钱的T恤和牛仔裤,穿了一年又一年,洗得发白了也舍不得扔。护肤品更是平价中的平价,一瓶保湿霜能用大半年。我把所有能省的都省了,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早点还债”上,可那十万块,依旧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我抬不起头,看不到尽头。

更让人心寒的,是我的男友沈浩。我们是大学同学,大一时候认识的,他是班里的学霸,性格开朗,那时候对我格外照顾。

记得刚在一起时,他会省吃俭用几个月,给我买一支我喜欢了很久的口红;会在我来例假肚子疼的时候,跑遍大半个学校给我买热奶茶和暖宝宝;会在我考试失利难过的时候,陪着我在操场走一圈又一圈,耐心地安慰我。那时候的我们,眼里只有彼此,总觉得毕业以后就能一起打拼,拥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小家。

毕业后,他运气比我好,通过校招进了一家国企,工作稳定,薪资待遇也不错,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可他对我的态度,却一点点地变了。起初只是偶尔的疏忽,忘了我们的纪念日;后来变成了经常加班,总是没时间陪我;再到后来,他开始对我抱怨,抱怨我工作不好,赚钱太少,抱怨我总是围着他转,没有自己的生活。我知道他压力也大,每次都默默忍受,想着只要我再努力一点,早点把债还上,一切就会好起来。

今天是我二十二岁生日。这是我留在沧城的第一个生日,也是我带着债务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我特意提前半小时下班,想好好庆祝一下,哪怕只是简单吃顿饭。回到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合租房,我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然后拿出早上特意买的老母鸡,炖了一锅鸡汤。鸡汤炖了两个多小时,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香味,我看着翻滚的汤汁,心里满是期待。又跑去楼下的蛋糕店,犹豫了很久,买了一个最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小小的蜡烛。我把鸡汤盛出来,放在保温碗里,把蛋糕摆在桌子中央,还特意找了个小小的玻璃瓶装了几朵路边摘的小野花,算是给自己的生日增添一点仪式感。

我坐在桌子旁,看着墙上的时钟一点点转动,从下午六点等到七点,再等到八点、九点、十点。桌上的鸡汤渐渐失去了温度,蛋糕上的奶油也开始微微融化,可沈浩连一条消息都没有。我忍不住拿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又一声,足足响了十几声,才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喧闹的KTV音乐,还有男女嬉笑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有事?”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是被打扰了兴致。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做了鸡汤,还买了蛋糕……”

“哦,忘了。”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语气敷衍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跟同事聚餐呢,今晚不回去了。”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蛋糕你自己吃吧,鸡汤倒了就行,我不爱喝。”

“沈浩,今天是我生日啊。”我的声音忍不住发颤,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期待了一整天,等来的却是他的遗忘和冷漠。

“生日而已,多大点事。”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还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轻视,“星冉,你也别总围着我转,好好赚钱还债才是正经事,别总搞这些没用的。”

“没用的”三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电话被匆匆挂断,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刺得我耳膜生疼。我看着满桌渐渐冷却的饭菜,看着那个孤零零摆在中央的小蛋糕,突然觉得无比讽刺。这三年来,我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他。他喜欢的球鞋,我省了三个月工资给他买;他加班晚了,我不管多累都会给他留一盏灯,热好饭菜;他家里有事需要用钱,我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仅有的积蓄拿出来。可我换来的,却是他的冷漠、疏忽和轻视。在他眼里,我精心准备的生日,竟然成了“没用的”东西。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我再也忍不住了,披上外套就猛地冲了出去。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全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和后背上,黏腻得难受,身上的外套很快吸饱了雨水,重量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冰冷的雨水顺着衣领钻进衣服里,从胸口到腰腹,再到四肢末梢,每一寸皮肤都感受到刺骨的凉。可这身体的冷,却远远比不上心里翻涌的寒凉,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绝望,让我浑身发颤。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沧城的霓虹闪烁,五颜六色的灯光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显得格外迷离。路边的商铺灯火通明,里面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不断;马路上豪车穿梭,溅起一朵朵水花;情侣们手牵着手,撑着一把伞,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可这一切繁华和温暖,都与我无关。我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在雨夜里独自游荡,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双腿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鞋子里灌满了雨水,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

不知不觉中,我来到了城郊的一座老桥边。这里远离市区的喧嚣,灯光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在雨雾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桥面是用青石板铺成的,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了下面的泥土。桥下是一条浑浊的河水,在雨夜中泛着诡异的波光,偶尔有风吹过,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我靠在桥栏杆上,栏杆冰凉,上面布满了锈迹,蹭得我的手心有些发痒。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

我望着桥下漆黑的河水,心里一片茫然。我想起了老家的父母,想起了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了母亲偷偷抹眼泪的场景,想起了那笔沉甸甸的债务,想起了沈浩冷漠的语气。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留在这座城市,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还是为了这样毫无希望的生活?或许,我当初就不该留下来,不该天真地以为靠自己就能改变一切。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啜泣声传了过来。那声音细细小小的,像蚊子嗡嗡叫,却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恐惧,穿透了雨声,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不像是正常人的声音,反而像小孩的呜咽,却又透着一股不属于阳间的阴冷,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我愣了愣,下意识地停下了哭泣,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那啜泣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怨。我环顾四周,桥边空荡荡的,除了我,看不到任何人影。路边的杂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远处的树林黑沉沉的,像一个巨大的怪兽,让人望而生畏。难道是我哭糊涂了,出现了幻听?毕竟,这么晚了,这么大的雨,怎么会有小孩子在这里哭呢?

可那啜泣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切,似乎是从桥洞下方传来的。我犹豫了一下,心里有些害怕,可好奇心和一种莫名的牵引,让我还是迈开了脚步,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桥洞下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河水的腥臭味,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我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脚下的泥土湿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走了几步,我隐约看到桥洞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衣服上打着好几个补丁,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一部分脸。他正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小声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格外可怜。

可奇怪的是,他明明就站在桥洞的边缘,外面的雨水顺着桥洞的墙壁流下来,溅在他身边的地面上,可他身上却没有一点被雨水打湿的痕迹。而且他的身影有些透明,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随时都会消散。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更让我心惊的是,他的身边,站着两个身形佝偻的“人”。那两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人,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们的个子很矮,背驼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脸色是青灰色的,没有一点血色,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显得格外干瘪。最让人害怕的是,他们没有脚,身体漂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有半尺高,随着风轻轻晃动。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死死地盯着小男孩,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把你的魂力交出来,不然就把你打散!”其中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话,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

“一个没主的小鬼,还敢反抗?识相点,乖乖交出来,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另一个“人”附和着,语气里满是威胁。

小男孩吓得浑身发抖,哭得更厉害了,声音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不要……我不要交出来……我要等妈妈……妈妈说会来接我的……她不会骗我的……”

我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偶尔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记得小时候,我曾指着家里的墙角,对妈妈说那里有个穿白衣服的阿姨,可妈妈却说我看错了。奶奶在世的时候,曾说我是“开了天眼”,体质特殊,能看到阴阳两界的东西,让我以后遇到奇怪的事情,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奶奶去世后,我曾在梦里看到她,她还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要好好照顾自己。以前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想象力丰富,是错觉,可眼前的景象,让我不得不相信,我可能真的看到了——鬼。

那两个漂浮在空中的,一定不是人。还有那个小男孩,他的透明身影,他身上那股阴冷的气息,都在告诉我,他也不是普通人。

按理说,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吓得魂都没了,转身就跑了。我也害怕,怕得浑身发抖,双腿发软,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可看着小男孩无助哭泣的样子,看着他小小的身躯蜷缩在角落里,那么孤单,那么可怜,我心里的怜悯瞬间压过了恐惧。他那么小,就算是鬼魂,也不该被这样欺负。他还在等妈妈,还抱着那么纯真的希望,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这两个恶鬼伤害?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鼓起勇气,一步步朝着他们走过去。我的声音因为害怕而有些发颤,却还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坚定:“你们别欺负他!”

那两个孤魂显然没料到会有人闯进来,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我。当他们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我清晰地看到他们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浓浓的贪婪,那眼神像是饿狼看到了猎物,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这丫头……体质特殊,魂力精纯,比这小鬼的魂力管用多了!”左边的孤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正好,抓来一起炼化!有了她的魂力,我们就能早日投胎,不用再受这阴寒之苦了!”右边的孤魂也激动起来,身体漂浮得更高了一些,朝着我伸出了干枯的爪子。那爪子瘦骨嶙峋,指甲又黑又长,看起来锋利无比。

话音刚落,两个孤魂瞬间朝我扑了过来。一股刺骨的阴冷气息迎面袭来,比外面的雨水还要冷上十倍,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股阴冷气息像是有实质一样,钻进我的毛孔里,让我浑身冰冷,头晕目眩。可看着身后吓得缩成一团的小男孩,看着他那双充满恐惧和求助的眼睛,我咬了咬牙,硬生生停下了后退的脚步,张开双臂,挡在了他身前。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这几年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或许是看着小男孩就想起了远在老家的弟弟,或许是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韧劲。反正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只知道不能让他们伤害这个小男孩。我对着那两个扑过来的孤魂,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呵斥:“你们别过来!不然我对你们不客气!”

话音刚落,我身上突然泛起一股微弱的暖光。那光芒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柔和却坚定,从我的胸口蔓延开来,渐渐笼罩了我的全身。我自己也愣住了,不知道这光芒是从哪里来的。可那两个孤魂却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样,在光芒触及他们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被弹开了好几米远,重重地撞在桥洞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趴在地上,身体不停抽搐着,青灰色的脸上露出了痛苦和恐惧的神情。显然,他们很惧怕这股暖光,再也不敢上前,只是趴在那里,恶狠狠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怨毒。

小男孩也停止了哭泣,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了一张苍白的小脸。他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像两颗晶莹的黑葡萄,此刻里面满是惊讶和感激。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两个不敢动弹的孤魂,小声地说道:“姐姐,谢谢你救了我。”

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也努力压下心里的恐惧和疑惑,对着小男孩笑了笑:“别怕,有我在,他们不敢欺负你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看着小男孩信任的眼神,我心里的不安渐渐平复了一些。只是我不明白,自己身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暖光,这光芒又是什么东西。奶奶以前说过的“体质特殊”,难道真的不只是能看到鬼魂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