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
游轮大堂早已缀满红灯笼、中国结与烫金春联,浓郁的年味扑面而来。主餐厅流淌着熟悉的新春乐曲,以温暖的旋律慰藉着每位中国游客的乡愁。
领队热情提议共进团年饭,齐迎新春。众人心照不宣地为林弋和昭宁留出相邻座位,神情自然得仿佛他们自登船起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席间,林弋的手机响起。
“一会再说。”他眉宇低垂,阴影落下的瞬间掩去所有情绪。
饭后,领队张罗着合影留念。两对老夫妻安坐前排,一家三口立于后排左侧,林弋则轻揽昭宁站在右侧。
“西瓜甜不甜?”
“甜——!”
快门声接连响起,将每一张笑颜定格成永恒。
晚宴后,昭宁与林弋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喧闹的春节派对。他牵起她的手,十指自然地交扣,并肩走回客房区域。
“我得先回个电话,”他在她房门前驻足,“等会来找你……一起看春晚。”话音刚落,他自己先低笑出声,像是也觉得这个提议带着某种违和的温馨。
电话结束后,他并未立即动身。窗外是无垠的冰川与深蓝海域,他倚在窗边,望着这片极北之地的夜,久久出神。
昭宁刚回到房间不久,便收到私人管家发来的“极光叫醒”通知。她立即穿戴整齐,独自登上高层甲板。
舱门开启的刹那,她呼吸一滞——
欧若拉女神正在夜空中翩然起舞。
翠绿的光带如流动的轻纱,在雪山与墨色海面之间舒展漫卷,轻盈摇曳。她缓步向前,耳畔只有邮轮破浪的细响,眼前却是一场宇宙独为她上演的光之盛宴。
这瞬间的震撼,足以用一生来珍藏。
母亲在世时,每年都会对她说:“你该去看看极光。”她早年曾在挪威亲历极光的洗礼,那漫天的流光、让星辰都黯然失色的奇景,令她终生难忘。而她心底更深处的愿望,是替昭宁圆那个自幼种下的极光之梦。
昭宁的手机屏保,用的正是母亲当年在特罗姆瑟拍下的极光。
此刻,凝望着天幕上脉脉流转的光痕,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无声滑落。
那极光仿佛涌入了她的身体,以无可比拟的温柔,抚过所有往事的痕迹。
无数记忆的碎片被这片光华点亮——母亲温柔的笑容、滨城海边的风、那些在美国燃烧的日与夜,都在这一刻与眼前的极光交融,化作永恒。
……
突然,一双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
林弋不知何时出现,如同踏极光而来的守护者,将这个浸透寒意的夜晚与她一同拥入怀中。
他此刻的到来,仿佛应召而至的奇迹。
今夜的极光,是天空被温柔撕开的神迹,是银河洒落的碎星。它在每一次呼吸间绚烂起舞,又在每一次凝望间悄然流逝。
不过转瞬,便已消散无痕。
它的短暂,是自然最诗意的残忍——正因无法挽留,才化作每个人心底不可复写的史诗。
人世间所有令人心颤的浪漫,大抵都因这转瞬即逝的宿命。
昭宁,她是懂得爱情的,却又似乎从未真正懂得。
在她心中,爱情是大学球场边那抹温柔的暮色;是那个男孩结束演讲后,坚定走向她身旁坐下的瞬间;是她奔赴他的城市时,抬眼望见他倚在出口处的身影;是深夜电话里,那句轻如羽落的“想你”……
如此灵秀的姑娘,怎会不懂爱情。
只是昭宁,从来没能好好谈一场恋爱。她曾匆匆路过那片暮色笼罩的球场,赶去自习室埋头苦读;当那个男孩在她身旁坐下,她却已站起身走向演讲台;她前往他的城市,终究只为一场短暂的出差;电话这头,她一边听着缠绵的低语,一边焦灼地注视着屏幕上闪烁的客户来电……
从小到大,昭宁始终心无旁骛地向前奔跑。她渴望的一切,时间最终都送到了她的手中——这不是命运的偏爱,而是她在无数不为人知的深夜里,亲手为每一条路铺上了最坚实的砖。二十七年来,她的人生就像一道精准的轨迹,从起点笔直射向目标,从不曾偏移。
当她回过头,林弋微微一怔——眼前的女孩泪痕未干,眼中水光流转,像是盛着整个极夜的星光与心事。
昭宁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要不……我们回房间再抱?”片刻后,林弋低声开口,声线里融着一丝克制的温柔,“这儿实在太冷了。”
两人十指相扣,无声地走向他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空气仿佛瞬间凝成粘稠的蜜。先前所有若即若离的试探与欲言又止的暧昧,在这一刻坍缩成唯一的引力中心——一个不容抗拒、也不需言说的原点。他的手指深深插入她的发丝,稳稳托住她微微后仰的头,不留半分退却的余地。
这并非温柔的邀约,而是一场无声的宣告。
当他们的唇相触,没有和风细雨,只有如同电极相接的激烈碰撞。一道战栗自相接处窜开,迅速蔓延全身。他的吻是灼热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舌尖顶开齿关的动作里充满了急切的渴望,像一把执拗的钥匙,坚决地要打开那扇紧锁的门。
气息彻底交融。他的味道——雪松的清冷与鸢尾的雅致,夹杂着肌肤散发的温热,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尝到了他口中那抹带着烟熏感的、成熟而危险的滋味。每一个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他舌尖探索的节奏,唇上略带力道的厮磨,滚烫呼吸拂过鼻翼的湿润——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战栗。
世界在迅速褪色、远去。耳边只剩下彼此急促交错的呼吸,如暴风中起伏的浪潮。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仿佛要就此融为一体。一阵眩晕袭来,她如同坠入温暖的漩涡,理智的堤岸在欲望的洪流中节节溃败。她不再思考,只是本能地回应,手指无力地攥紧他胸前的衣料,如同溺水者紧握唯一的浮木。
这个吻里没有诗意的浪漫,只有原始的、近乎野蛮的坦诚。它是用身体书写的最直白的渴求,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也是一场盛大的献祭。
当双唇终于短暂分离,一缕银丝在空气中牵断,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额头相抵,目光迷离而灼热,那短暂的间隙里弥漫的不是尴尬,而是更深的、一触即发的欲望信号——
这,仅仅是个开始。
昭宁只静默了一瞬,便伸手环住林弋的脖颈,主动吻了回去。她的吻,像一场步步为营的温柔围剿——先是落在他耳际,温热的气息裹挟着雪松与鸢尾的冷香,丝丝缕缕钻进他的神经末梢。林弋猛地一颤,本能地想退,却被她更紧密地缠绕。
下一秒,她的唇已印上他的颈侧,在那搏动的脉搏处流连、吮吸,仿佛要透过肌肤,尝到他血液里奔涌的温度。林弋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溃不成军,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喘,像是求饶,又似无声的纵容。
她顺势拉开他的衣领,微凉的指尖如探险家般在他骤然暴露的肌肤上游走,点燃一簇簇战栗的火苗。指尖抚过他绷紧的脊线,感受着肌肉在她掌下剧烈的震颤,如同在安抚一头濒临失控的困兽。这不是温柔的抚慰,而是带着明确目的的、近乎野性的索取,要将他所有的理智连根拔起,焚烧殆尽。
窗外,是极地漫长的夜。
窗内,温柔缱绻,如春水荡漾。
林弋将昭宁紧紧拥入怀中,肌肤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他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或是问些什么。
而昭宁确实开了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喝一杯?”
……
她点了两杯名叫“僵尸”的鸡尾酒。
“要不是游轮禁烟,你怕不是还要来根事后烟?”林弋有些瞠目结舌。
“我不抽烟,”昭宁回头,眼中流转着盈盈笑意,“但我爱喝酒。”
她转身去浴室洗了澡,出来随手套上了林弋的衬衫。
酒已送到。
“僵尸”的酒精度虽高,却因酸甜的水果风味巧妙掩盖了烈性,变得极易入口。大杯的鸡尾酒配着吸管,本该悠闲品味,昭宁却直接将两根吸管扔在吧台上,将一杯递到床头。她拿着自己那杯轻轻一碰,便转身面向阳台在躺椅里斜倚下来,自顾自大口啜饮。
这种酒在酒吧里常受女孩青睐,却少有人知它后劲的猛烈。
两人不过三五口便饮尽了杯中酒。林弋只觉得睡意如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毫无征兆地抹去了之后的所有意识。
昭宁裹着盖毯坐在窗边,窗外是她此生见过最璀璨的星河。银河清晰如练,仿佛触手可及,远方的海面像一匹巨大的天鹅绒毯,泛着油润而深不见底的墨黑。
这时,父亲发来短信:「小宁,今年在你欣姨家过年,不方便通话,祝你岁岁欢喜,年年如意!」
客套的措辞,疏离得如同群发祝福。昭宁瞥了一眼,左滑直接删除。
父亲口中的“欣姨”,年纪与昭宁相仿。这已是他的第三段婚姻。当年母亲病重垂危之际,他第二次选择抛下妻女,奔赴新的家庭。
昭宁曾以为,母亲临终前或许会想见父亲最后一面。
后来她才懂得,他们彼此都不愿再见。
母亲当年破碎的心,原来从来与父亲无关。
昭宁那双眼睛,如星辉流转,如温玉含光,如秋水盈波——其实像极了她的父亲。
可时至今日,她只觉得与那个被称为父亲的人,早已断了所有牵绊。
值得庆幸的是,她拥有一位如清风明月般的母亲。她从不拖泥带水,也未曾沉溺于伤痛。在意识到自己深陷泥潭的那一刻,便毫不犹豫地将沾染污浊的双腿抽离。母亲没有再婚,而是倾尽所有,将昭宁护得周全。人生或许留有遗憾,但昭宁从未觉得自己真正缺失过什么。
只有那么一次,昭宁看见母亲独自坐在画板前出神。
她红肿的双眼,在那一刻成了昭宁心中一片结冰的荒原。
昭宁曾在一家同伴公司里,遇见一位正处于二婚离婚风波的前辈。她半开玩笑地问起缘由,前辈苦笑道:“审美疲劳!没错,就是审美疲劳。年轻人听我一句劝,第二次婚姻并不会比第一次更好。日子过久了,其实都一样。”
母亲离开的那天,是个冬日的晴朗日子。阳光洒进病房,轻轻覆在母亲身上、脸上,恍惚间,她面颊上的蜡黄仿佛只是被这片暖金色晕染。那缕光似乎为母亲注入了些许气力,她缓缓撑坐起来,用尽最后力气握住奔到床边的昭宁的手。她最后一次叮嘱昭宁:要好好活着,要爱着自己去活。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甚至不必在意任何人的期待,只要让自己快乐地好好活。
办完母亲的丧事,昭宁便彻底垮了。
她将自己锁在昏暗的房间里,昼夜不分地躺着。枕头在泪水中浸了又干,干了又浸。她不思饮食,难以入眠,任由悲痛如潮水般一次次漫过身心。
直到姜牧遥赶来——她没有离开,而是让司机送来了生活用品、换洗衣物,还带来了家中的佣人,日夜守候……
林弋在干渴中醒来。
窗外,巨大的半透明光幔在夜风中徐徐舒展,宛若神明漫不经心遗落的纱衣。绯红的光晕在边缘明灭跃动,将深蓝的天幕浸染成一幅流淌的、活着的画卷——极光,竟又一次悄然而至。
窗内,少女的睡颜静好如初。白皙的肌肤在流转的微光下泛着瓷釉般的柔和,像月夜里含苞的栀子,呼吸清浅,似一幅早已完成的、安静的水墨,恰恰落在这幅天地卷轴最温柔的位置。
林弋凝望着,忽然觉得——这漫天流光固然震撼,却更像一席为他垂落的背景。而她安然睡在光中的模样,才是这幅画卷真正想要定格的主体。仿佛这场极光盛大而沉默的演出,不过是为了衬托这一刻:她在这里,在他抬眼所能触及的世界里。
一种近乎宿命的直觉悄然落下:
这画卷太美,美得让他渴望据为己有。而她刚好就在这画卷中央——那么,她便该是他人生里,那抹不容错失的落款。
他微微倾身,伸手,极轻地将滑落的羊毛毯拉高,覆住她裸露的肩线。仿佛在为一个已然成立的命题,轻轻盖上认可的印章。
而昭宁,没有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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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日,他们相拥而眠,而极光再未出现。
仿佛那一夜的盛景,已将所有的绚烂与温柔尽数馈赠,只为在他们心上镌刻下最深刻的印记。
航船在静默的雪山与墨色峡湾间平稳穿行,直至缓缓驶向归途的港口,天际线上,城市的轮廓再次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