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手机屏幕按熄,金属外壳冰冷的触感,与我掌心泌出的薄汗形成鲜明对比。
那三个字,【干得好。】,像一簇微小的火苗,点燃了我血管里沉寂许久的某种渴望。不是喜悦,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危险的情绪——被认可的战栗。
我将手机滑回口袋,转身离开茶水间。
走廊里,那些之前像针一样扎在我背后的目光,此刻纷纷躲闪开去。忌惮,很好。不耻,也无所谓。恐惧,才是最有用的情绪。它能画出最清晰的边界,省去无数不必要的麻烦。
我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回响,一步一步,走回我的工位,也走回我的战场。
乔安已经回到了她的玻璃办公室,正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侧脸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我能感知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嫉妒、愤怒和一丝……快感的复杂情绪场。
她大概觉得,陆执行是在用周凯这件事给我一个下马威,敲打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她大概在等,等我被这盆脏水彻底淹没,等我众叛亲离,狼狈出局。
她猜对了一半。
我确实被孤立了。但她永远不会明白,孤立,对我而言,不是惩罚,而是加冕。
回到座位,我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打开了内部通讯软件。果然,各种小群的消息提示正在疯狂闪烁,即便我看不到内容,也能猜到那些窃窃私语无非是关于我的道德审判大会。
就在这时,桌面电话的红灯闪烁起来。
是顶楼的内线。
我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压低了的交谈声,全部消失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我能感觉到,至少有十几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我身上。
我拿起听筒,声音平静无波。
“苏瑾。”
“陆总办公室。”听筒里传来他秘书公式化的声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马上到。”
我挂断电话,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角,然后迈步走向电梯间。
没人说话,但他们的情绪在我的感知世界里,喧嚣得像一个菜市场。
“看吧,果然要被处理了。”
“周凯闹成那样,总要有人负责的。”
“活该,踩着别人上位,报应来了吧。”
还有乔安,隔着玻璃墙,她投来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甚至捕捉到了江屹的视线,他站在不远处的打印机旁,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担忧。那份担忧是纯粹的,像温水,但我现在全身的血液都是沸腾的,不需要这种温度。
我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和情绪。
电梯内壁光亮如镜,映出我的脸。面无表情,眼神冷静,仿佛即将要去参加的,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议。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脏正在以一种失控的频率狂跳。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期待。
我知道,周凯那场闹剧,只是开胃菜。真正的考验,现在才要开始。而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电梯“叮”一声到达顶楼。
门一打开,一股冰冷的、混杂着高级木质香调的空气扑面而来。整个楼层安静得落针可闻,与楼下的人声鼎沸恍如两个世界。
陆执行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秘书站起身,对我点点头,替我敲了敲门。
“进。”
一个字,低沉,冷冽,穿透门板,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推门而入。
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城市的轮廓切割成一幅壮丽又冷漠的画卷。陆执行就站在这幅画的中央,背对着我,像一尊融入背景的黑色剪影。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我只能听到自己被刻意放缓的呼吸声,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片我永远无法解读的、虚无的“静电场”。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这是一场耐心的博弈。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风。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太阳被云层遮蔽,室内光线瞬间暗淡下来,他的身影也因此显得更加压抑。
终于,他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既没有对刚才那场闹排的赞许,也没有对即将到来的谈话的铺垫。他只是用一种审视物品的目光看着我,纯粹,直接,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色彩。
他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坐下,而是随手拿起一个平板,指尖在上面轻轻一划,然后将它推到了桌子边缘,正对着我。
“启星化工。”他说,声音和这间办公室的温度一样,“你负责。”
我的目光落在平板上。
屏幕上是“启星化工”四个猩红的大字,下面是一行触目惊心的小字:国内最大PX项目污染丑闻,民众抵制,股价连续17个跌停,濒临破产。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一瓶递到我唇边的、致命的毒酒。
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公关,都不会碰这个案子。这不仅仅是危机公关,这是在给一个已经被宣判死刑的“犯人”做临终辩护,赢的概率是零,而一旦失败,接手的公关公司和负责人,都会被愤怒的舆论撕成碎片。
天穹之前不是没有尝试过。文件显示,乔安带领的王牌团队曾经接触过,但在做了初步评估后,以“风险过高,超出可控范围”为由,劝退了客户。
现在,陆执行把这瓶毒酒,递给了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冰冷的平板。
我的指尖一页页划过那些资料。愤怒的网民评论,专家学者的分析报告,环保组织的抗议视频,还有“启星化工”那位焦头烂额的CEO憔悴不堪的照片。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我的天赋在此刻被我催动到了极致。我闭上眼,去感知那些淹没在海量信息里的、最核心的情绪。
不是愤怒。
不,纯粹的愤怒是无法持续这么久的。在愤怒的表层之下,是更深层的东西。
是恐惧。
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化工污染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致命的东西的恐惧。是对自己和家人未来健康的恐惧。
还有……背叛感。
启星化工曾经是明星企业,是当地的纳税巨头,是无数家庭的骄傲。现在,这个他们曾经信任的庞然大物,被证明一直在用谎言和毒素侵蚀他们的家园。
这种从信任到背叛的落差,才是点燃一切的真正引信。
所以,破局的关键,不在于“洗白”,那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感。关键在于……重建信任。但如何在一个已经彻底崩塌的废墟上,重建信任?
我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我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到陆执行的脸上。他一直在观察我,像一个冷酷的科学家,在等待实验品对投入的刺激物做出反应。
他想看什么?
看我恐惧?看我退缩?看我找借口推脱?
不。
他想看的,是我在面对这瓶毒酒时,敢不敢一饮而尽的勇气。
“我接了。”我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陆执行的眉梢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需要什么?”他问。
“绝对的授权。”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以及,一个完全由我挑选的团队。”
“可以。”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这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
“还有,”我顿了顿,补充道,“项目期间,我不希望有任何来自公司内部的掣肘。尤其是……乔安总监。”
我直接点了她的名字。
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在这座丛林里,想要往上爬,就必须扫清所有可能绊倒你的藤蔓。
陆执行看着我,那片虚无的静电场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我读不懂,但我能感觉到。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用他那台精密的“计算机大脑”评估我这个请求的利弊。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超乎我预料的答案。
“从现在开始,启星项目独立于客户部。”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我完全笼罩,“你的直属上级,现在是我。”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已经不是授权了。
这是越级。是偏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从既定的规则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放在了他一个人的棋盘上。
我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我却仿佛能闻到一丝危险的、令人上瘾的气息。
“出去吧。”他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你的初步方案和团队名单。”
“好。”
我转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走出那扇门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被注入了高浓度兴奋剂的赌徒。
我手里握着的,是通往地狱的门票,也是登上王座的阶梯。
而陆执行,就是那个给我发牌的庄家。
回到楼下办公区,我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走向乔安的办公室。
我敲了敲玻璃门。
乔安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冰冷表情。
“有事?”
我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边,环抱着双臂。“乔总监,打扰一下。我需要开个会,借用一下你们部门最大的会议室。”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会?”
“关于启星化工的项目。”我轻描淡写地说。
“启星化工?”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陆总把它给你了?苏瑾,你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所以,会议室可以借我用一下吗?”我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重复我的问题。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可以。不过我提醒你,我手下的人都很忙,恐怕没空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没关系。”我笑了笑,“我只是需要一个场地,来宣布一下我的团队成员。”
说完,我转身,走到客户部最中央的位置,拍了拍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我。
“各位,占用大家五分钟。”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清晰,“十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开会。所有A组和B组的成员,必须到场。”
A组和B组,正是乔安手下最核心的两个团队。
我的话音刚落,整个办公室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玻璃墙后的乔安。
我这是在直接挑战她的权威,在她的一亩三分地里,调遣她的兵。
乔安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猛地站起身,快步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高跟鞋的声音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苏瑾,你什么意思?”她站在我面前,压低了声音,但怒火已经快要从眼睛里喷出来,“谁给你的权力,调动我的团队?”
“陆总。”我吐出两个字,平静地看着她。
我看到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启星项目现在是独立项目组。”我看着她一点点变得煞白的脸,继续说,“陆总让我全权负责,包括挑选组员。从现在起,我才是这个项目的最高负责人。”
为了增加说服力,我补充了那句最致命的话。
“我的直属上级,是陆总。”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乔安的耳边,在整个客户部所有人的心里,轰然炸响。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那张向来精致完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震惊,屈辱,不甘,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我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会议室。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乔安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虚伪的和平可言。
不死不休。
十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乔安也来了,她坐在主位的旁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她大概是想亲眼看看,我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我站在投影幕布前,环视了一圈。
会议室里坐着的,是天穹公关最精锐的一批人。他们每个人都身经百战,但也因此,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染上了这个行业的油滑和暮气。
我不需要所有人。
我只需要,最“饿”的那几个。
我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我的天赋,让我能清晰地“看”到他们伪装之下的真实状态。
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看似沉稳,但他身上散发出的焦虑和渴望是如此强烈。我记得他,入职五年,能力不错,但因为性格木讷,一直被压着,升职无望。他渴望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被看到的机会。
那个打扮时髦的短发女孩,一脸不耐烦地刷着手机,但她的情绪场却出卖了她。我感知到的是一种不甘心,她刚被乔安从一个重要项目里踢出来,正憋着一股劲儿。她需要一个舞台来证明自己不是花瓶。
还有好几个……他们身上都有着相似的特质:不被重用,怀才不遇,野心勃勃,或者,仅仅是急需一笔钱来摆脱某种困境。
这些人,就是我的“兵”。
他们像一把把藏在鞘里的刀,需要的不是安抚,而是一个能让他们出鞘见血的战场。
启星化工,就是最好的战场。
至于江屹……我看到他坐在角落里,眼神依旧是担忧。他的情绪场很干净,温暖,但太稳定了。稳定,就意味着没有破釜沉舟的狠劲。
我需要的是狼,不是绵羊。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我开口,打破了沉默,“启"星化工是个必死的局。谁碰谁死。”
会议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没错。”我肯定了他们的想法,“所以,这次组队,不强求。愿意跟着我跳这个火坑的,留下。想要求稳的,现在就可以离开。”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们各异的表情。
“我不能保证我们一定会赢。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留下来,拼尽全力,无论项目最终结果如何,你们每个人的名字,都会出现在陆总的办公桌上。”
我抛出了最直接的诱饵。
“并且,项目奖金,会是你们以往任何一个项目的五倍。”
金钱和前途。
最俗气,也最有效。
我看到乔安的嘴角撇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她大概觉得我这种手段很低级。
但她错了。对这些在职场里苦苦挣扎的人来说,虚无缥缈的理想和情怀,远不如最实际的利益来得有驱动力。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我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思考。
“现在,想退出的人,可以走了。”我说。
几秒钟的沉默后,陆陆续续有人站了起来,低着头,快步离开了会议室。大概走了有一半的人。
乔安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我毫不在意。
留下的,才是精华。
我看着剩下的十几个人,他们眼神各异,有紧张,有兴奋,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很好。
“欢迎加入‘重生’项目组。”我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笑容,“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会议结束后,我抱着一堆资料回到自己的工位。
留下来的十几个人,很快就围了过来,组成了一个新的、以我为中心的小团体。我们开始热火朝天地讨论启星化工的资料,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
而被我们隔绝在外的,是另一个世界。那些没被选上,或者自己退出的人,远远地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我成了这个办公室里新的风暴中心。
“小瑾。”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是江屹。他端着两杯咖啡,递给我一杯。
“辛苦了。”他笑了笑,眼里的担忧却丝毫未减,“你……真的想好了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屹哥,谢谢你的咖啡。”我接过杯子,却没有喝,“我想得很清楚。”
“可是启星那个案子,水太深了。”他压低声音,在我身边说,“之前乔安她们花了半个月去摸底,最后还是放弃了。听说启星内部乱成一锅粥,高层互相推诿,根本没人想真正解决问题。你一个人,带着一群……一群临时凑起来的人,怎么跟他们斗?”
我能感知到他话语里的真诚。他是真的在为我担心。
这种纯粹的善意,在天穹,像大熊猫一样稀有。
但我内心深处,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感动。
我只是觉得……有点吵。
“江屹哥,”我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
“别飞得太快,小心风大。”他看着我,认真地说,“有时候,停下来看看风景也很好。陆总那种人,他只看结果。今天他能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把你摔下来。你别陷得太深。”
他以为,我是被陆执行的“偏爱”冲昏了头脑。
他以为,我是一只被虚假的阳光迷惑,奋力飞向太阳的飞蛾。
他不懂。
我不是飞蛾。我就是火。
我渴望燃烧,渴望那种在刀尖上舞蹈的、极致的危险和璀璨。他向往的安稳和平淡,对我来说,比死亡更可怕。那是足以将我所有棱角和野心都磨平的泥潭。
“我明白的。”我对他笑了笑,那是我在工作中练就的、最无懈可击的、表示“感谢并终止话题”的笑容,“谢谢你,江屹哥。我还有很多资料要看,先不聊了。”
我端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转身,毫不犹豫地将它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滚烫的液体发出“刺啦”一声,像是在嘲笑那份不合时宜的温暖。
我不需要。
我的世界,要么是冰,要么是火。
绝不能有温水的存在。
那股焦糊味在垃圾桶里弥漫开,像一声微弱的叹息,很快被办公室中央空调的冷气吹散。
我回到工位,环视我的新团队。十几个人的脸上,亢奋的红晕还没褪去,像一群刚尝到血腥味的狼崽子。他们眼里的光,是我亲手点燃的。
“好了,各位。”我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狂欢时间结束。现在,我们来聊聊启星化工这块硬骨头,到底要从哪儿下嘴。”
我把启星化工的资料在会议白板上摊开,密密麻麻的负面新闻,触目惊心。废水污染、数据造假、社区抗议……每一条都足以让一家公司万劫不复。
“启星现在就像一个浑身流脓的巨人,我们不可能把所有伤口都贴上创可贴。那只会让我们自己也被脓血淹没。”我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刚刚还热血沸腾的办公室瞬间冷却下来。
“我们需要找到一根针,一根足够细、足够尖锐的针,精准地刺进它的心脏,不是为了杀死它,而是为了让它自己产生求生的心跳。”
我喜欢用这种比喻。它能最快地筛选出能跟上我思路的人。
果不其然,大部分人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他们渴望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而不是一场需要精细操作的外科手术。
只有一个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质疑,插了进来。
“苏瑾,你的想法很……艺术。但我们是做公关,不是搞行为艺术。”
我看向说话的人,周凯。他是主动申请加入我这个项目组的,一个能力很强,但野心和自卑感同样强烈的男人。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此刻的情绪,那是一种急于表现自己的躁动,混合着对我这个“空降领导”的强烈不服。他觉得我不过是靠着陆执行的偏爱,才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商务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手腕上那块国产表被他擦得锃亮。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审视一件华而不实的奢侈品。
“周凯,那你有什么高见?”我没有动怒,只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很简单。”他往前一步,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启星化工CEO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擒贼先擒王。启星乱成这样,就是因为他们的CEO赵德明是个只顾捞钱的混蛋。我们应该集中所有资源,搜集他的黑料,用舆论把他逼下台。只要换个靠谱的领导,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他的方案直接、粗暴,充满了男性荷尔蒙式的攻击性。团队里几个年轻的男同事立刻露出了赞同的神色。在他们看来,这才是最爽快、最有效的打法。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的天赋告诉我,周凯此刻的内心独白是:“看,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思路,简单明了。你个小姑娘懂什么?不过是会说几句漂亮话罢了。老板真是瞎了眼。”
他太想证明自己了,想得都有些面目狰狞。
“不错的思路。”我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积极性,“但是,我们不是纪委,也不是检察院。我们手里没有实锤,搞黑料,最后只会引火烧身。而且,”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就算我们侥幸成功,把赵德明搞下台了,然后呢?启星的烂摊子谁来收拾?新上任的CEO凭什么要信任我们这家把他前任搞下台的公关公司?”
“这……”周凯语塞,脸涨得通红。他只想着如何进攻,却没想过战后的局面。
“我们的目标,不是摧毁启星,而是‘重生’启星。”我一字一句地说,“摧毁很简单,但重建,需要的是耐心和智慧。我需要的不是敢死队,而是外科医生。”
我拿起他那支笔,擦掉了那个粗暴的圆圈。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分头去查阅启星化工近十年来所有公开的技术报告、学术论文,尤其是那些被否决的、束之高阁的环保技术提案。我要知道,在这片巨大的垃圾场里,有没有人曾经试图种下一朵花。”
我的指令让他们再次陷入困惑。
周凯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但他眼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我能感知到他的想法:这简直是大海捞针,愚蠢至极。浪费时间,浪费资源。
他低声跟旁边的同事抱怨:“有这功夫,不如去贿赂两个媒体记者,能挖出来的东西比这多多了。”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我看向他,他立刻闭上了嘴,眼神躲闪。
很好。我需要的就是这种不服。一群只会点头的绵羊,打不了硬仗。
“周凯。”我点他的名。
他浑身一僵,抬起头。
“你说得对,这个方法可能很慢。”我看着他,语气平静,“所以,最难啃的骨头,交给你。我需要你去跟进启星CEO赵德明的所有行程和公开言论。我不要黑料,我要他的行为模式、他的语言习惯、他最在意什么、最害怕什么。你能做到吗?”
他愣住了。他以为我会打压他,没想到我反而给了他一个他认为最核心的任务。
他那点自负和不甘,瞬间被一种被委以重任的错觉所取代。
“没问题,苏组长!”他立刻挺直了腰板,像一个领命的士兵。
我心里冷笑。对付这种人,你不能压制他的野心,你要给他一个看似能实现野心的舞台,然后让他按照你画好的路线,筋疲力尽地奔跑。
我不需要他的忠诚,我只需要他的执行力。
接下来的三天,办公室成了信息的海洋。
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干,咖啡因和尼古丁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亢奋。
周凯像打了鸡血,用尽了他所有的人脉和手段,真的整理出了一份厚厚的关于赵德明的行为分析报告。虽然大部分都是无用的社交垃圾,但他的努力值得肯定。
而我,则把自己泡在了启星的技术坟场里。
那些过时的、被尘封的报告,像一具具干尸,散发着陈腐的气息。我一页一页地翻着,用我的天赋去感知那些文字背后的情绪。
大部分都是空洞的、程式化的,是完成任务般的敷衍。
直到第四天凌晨,当我的眼睛已经酸涩到几乎要流泪时,我翻到了一份十年前的内部技术期刊。
上面有一篇论文,标题是《关于N-4新型催化剂在废水处理中的生态应用前瞻》。
作者,林维。
当我看到这个名字,读到他的文字时,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出现了。
那不是冰冷的公式和数据,那是一幅画。字里行间,我能“看”到一个男人,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瓶瓶罐罐,眼里闪烁着创造一个更清洁的世界的梦想。他的文字里没有功利,没有野心,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对技术的痴迷和对自然的敬畏。
我能感觉到,一种纯粹的、理想主义的火焰,在那片冰冷的纸上燃烧。
找到了。
那朵试图在垃圾场里盛开的花。
我立刻调出启星化工的现任高管名单。
首席技术官,CTO,林维。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还在,他居然还在这个已经烂透了的公司里。
这个人,就是我的“针”。
“查一下林维的所有资料。”我立刻给团队下了新的指令,“我需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信息很快汇总过来。
林维,启星的创始员工之一,技术天才,但性格孤僻,不善交际。在赵德明上任后,他所有关于环保的激进提案都被否决,本人也被边缘化,成了一个只拿高薪、没有实权的挂名高管。
他几乎不参加任何公司政治,唯一的爱好,就是去他任教的母校大学里,给学生上几节无人问津的选修课。
“一个过气的老顽固。”周凯看着资料,撇了撇嘴,“苏瑾,我们把宝押在他身上,是不是太冒险了?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帮我们?”
“有时候,最没用的人,才是最有用的棋子。”我合上资料,“他不是没有力量,他是把力量藏起来了。”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单独见到他的机会。
强行拜访一定会被拒绝,他现在就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我看着他去大学上选修课的日程表,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
第二天下午,我换下了一身职业套装,穿上了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大学生,走进了那间阶斯教室。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不到十个学生,大部分都在玩手机或者睡觉。
林维站在讲台上,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对着PPT,一丝不苟地讲着复杂的化学分子式。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学究式的严谨,与周围昏昏欲睡的氛围格格不入。
我能感知到他。
他的情绪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压抑着巨大的失望和不甘。他在讲台上,讲着他热爱的理论,却没有人愿意听。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日复一日的凌迟。
我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听完整节课,在他宣布下课时,才第一个站起来,走上讲台。
“林教授。”我叫住他。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浑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
“我是您的读者。”我将一份打印出来的论文递给他,正是那篇十年前的《关于N--4新型催化剂在废水处理中的生态应用前瞻》。论文的页边,被我用红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问题。
他愣住了,接过那几张纸,手指有些颤抖。
他看着那些笔记,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了一点微光。那是一种被理解、被尊重的光芒。
“你……你看懂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仅看懂了,我还觉得,这篇论文里提到的技术,是唯一能让启星化工死而复生的机会。”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那点微光瞬间变成了警惕和恐惧。他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飞快地把论文塞回给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早就不是什么教授了,我只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他慌乱地收拾着讲台上的东西,不敢再看我。
“林总,”我改了称呼,加重了语气,“赵德明用高薪和安逸把你圈养起来,磨掉你的爪牙,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的心血变成人人喊打的垃圾。你真的甘心吗?”
我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停下动作,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愤怒、屈辱、不甘,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赵德明只想着赚钱,他把启星当成他的提款机。但启星对你来说,是你的孩子。”我放缓了语速,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现在你的孩子病了,病得很重。只有你这个亲生父亲,才有救他的解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你走吧。”他终于说,声音疲惫不堪,“你不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你们这些公关公司,只会说漂亮话。你们想的,不过是利用我,去包装一个新的谎言。”
“对,我是想利用你。”我坦然承认,“但不是去包装谎言,是去揭露一个更大的真相——启星内部,有一个真正想解决问题的人。你,就是那个真相。”
他似乎被我的坦白震住了,慢慢转过身,重新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挣扎,有怀疑,还有一丝被我说动的、几乎要熄灭的火星。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了。那点刚刚燃起的火星,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只剩下一缕黑烟。
我清楚地感知到,一股冰冷的、带着威胁意味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飞快地接起电话,声音压得极低,甚至有些卑微:“喂,赵总……是,是,我还在学校……没什么,就是随便跟学生聊几句……我明白,我马上就回去。”
挂掉电话,他看我的眼神,已经变成了一片死灰。
“苏小姐是吧?”他的语气变得无比疏远,“我劝你不要再白费力气了。启星的事,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匆匆离开了教室,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讲台前。
我没有动。
我闭上眼,仔细回味着他最后那一瞬间的情绪。
是恐惧。纯粹的,被拿捏住命脉的恐惧。
赵德明的一个电话,就能让他变成这样。
赵德明到底抓住了他什么把柄?
我回到公司,天已经黑透了。
项目组的人都还在,见我一个人回来,脸色也不好看,大家都猜到我失败了。
周凯第一个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关心”:“苏瑾,我就说那个老顽固靠不住。我们还是应该把精力放在CEO身上。”
“都回去吧。”我没有理他,声音很冷,“今天到此为止。”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离开。很快,巨大的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以为找到了钥匙,却发现那把钥匙被锁在一个更坚固的盒子里。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第一次感到有些无力。我的天赋能让我看见情绪,却不能直接告诉我背后的秘密。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我没有回头。那种熟悉的、让我的天赋瞬间失效的“虚空感”,只有一个人能带来。
陆执行。
他走到我身边,没有开灯,只是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的夜景。黑暗成了我们之间最好的保护色。
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木质香调,像冰雪一样,慢慢覆盖了我的焦躁。
“碰壁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带任何情绪。
“他很怕赵德明。”我没有隐瞒失败,这没有意义。
“恐惧,通常源于在乎。”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你只看到了他的恐惧,却没有找到他恐惧的源头。”
我皱起眉,这个男人,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我的问题。
“我查不到。”我有些烦躁,“启星内部被赵德明经营得铁桶一般,我的人根本进不去。”
他沉默了片刻。
我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充满逻辑思辨的废话,然后离开。
但他却说:“林维的儿子,林默,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读博,主攻高分子材料。全额奖学金。”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他模糊的侧脸轮廓。
“那份奖学金,来自‘启明星教育基金会’。”他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这个基金会的唯一出资人,是赵德明。”
一瞬间,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
赵德明用林维儿子的前途,当成了拴住林维的狗链。所以林维不敢反抗,不敢有任何异动。只要赵德明一个不高兴,随时可以抽掉他儿子的奖学金,毁掉他儿子的学术生涯。
好一招釜底抽薪。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我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男人的情报网,简直深不可测。
“商业竞争,本质是信息的竞争。”他答非所问,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炫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我看着他,在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片熟悉的、深渊般的虚空。
他给了我最关键的信息,解开了我的死局。但我丝毫感觉不到轻松。
我只觉得……这个人,比启星的案子本身,更危险,更深不可测。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仅仅是为了公司的利益?
我的理智告诉我,他只是在履行一个CEO的职责,确保他投资的项目能有回报。他给了我这个机会,自然不希望我搞砸。
但我的直觉,那种在无数次察言观色中磨炼出的野兽般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发出警报。
不对。不止是这样。
他似乎,对我这个人,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赵德明这个人,极度自负。”陆执行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一个自负的人,最不能容忍的,不是对手的攻击,而是自己人的背叛,尤其是在他最引以为傲的地方。”
他又扔给了我一个谜题。
赵德明最引以为傲的地方?
钱?权?
不。如果只是这些,他的段位就太低了。
我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周凯那份报告里的一处细节。赵德明每年都会斥巨资赞助一个冷门的围棋比赛,他本人也是业余围棋高手,以“布局者”自居。
他最享受的,是那种掌控一切、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感觉。
我明白了。
要对付赵德明,不能从外部攻击他,那只会让他更团结内部。要从他最信任的棋盘内部,让他的一颗棋子,主动跳出棋盘,当着所有人的面,掀了他的桌子。
而林维,就是那颗最关键的棋子。
“谢谢你,陆总。”我站起身,重新打开了办公室的灯。
刺眼的白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依旧是那副冰雕般的面孔,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他仿佛只是路过,顺便说了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
“我只看结果。”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股令人窒息的虚空感也随之退去。
我看着他刚刚给出的两条线索——林维的软肋,赵德明的弱点。
一张全新的、更凶险、也更刺激的网,在我脑中缓缓铺开。
这一次,我不仅要让林维开口,我还要让他,心甘情愿地,为我所用。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周凯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林默,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导师,他的研究项目,他的人际关系,他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电话那头的周凯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大半夜的会给他布置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
但他还是立刻答应了:“好的,苏组长。我马上去办。”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
江屹说,别飞得太快,小心风大。
他错了。
风越大,我只会飞得越高。
至于陆执行……
我不是飞蛾,他是火。那团能点燃一切,也能烧毁一切的,冰冷的火焰。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借着他的火,去烧穿启星这片腐朽的铁幕。第二天,我踏入天穹公关大门时,整座写字楼的中央空调似乎都对我失效了。
空气里浮动着无形的冰屑,那是嫉妒与审视交织成的利刃,从四面八方刮向我。
乔安踩着她那双标志性的猩红色高跟鞋,堵在了我的办公桌前,双臂抱在胸前,下巴抬起一个刻薄的弧度。
“苏瑾,有些人最好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开放办公区瞬间安静。
“别以为靠着陆总的一两句赏识,就能把所有人当成你的助理使唤。周凯是我们组的核心成员,不是你一个新人半夜打电话就能随便调遣的私家侦探。”
我没坐下,只是将手里的包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一声。
我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我能清晰感知到她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不安,像一锅即将沸腾的廉价汤料,气味刺鼻。
“乔安总监。”我叫了她的职位,刻意加重了读音,“周凯的绩效归你管,但他的项目奖金,现在归我批。你觉得,他更应该听谁的?”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你!”
“还有,”我向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与其有时间在这里教我做事,不如多关心一下你手里的‘东海乳业’。我听说,他们的产品活性菌含量,快要比他们的股价还低了。”
说完,我绕过她,径直走向了茶水间。
身后,是她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的愤怒,以及整个办公区重新响起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键盘敲击声。
周凯从角落的打印机旁溜了过来,将一个牛皮纸袋塞给我,眼神躲闪。
“苏组长,你要的东西。瑞士那边有时差,我托了个朋友,花了不少功夫。”他搓着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混杂着对我的敬畏、对自己价值被认可的窃喜,还有一丝对金钱的耿耿于怀。凤凰男的精明与计较,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辛苦了,账单拿给财务,算在启星项目经费里。”我淡淡说道。
他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不用,就是欠个人情……”
“人情比钱贵。”我打断他,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林默,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材料科学博士在读。
学术天才,前途无量。
但报告的最后几行,却像一行淬了毒的蚂蚁,瞬间爬满了整张纸。
“……其关于‘超固态电解质’的核心研究数据被其导师盗用并发表,林默提出学术控诉后,反被导师以‘窃取实验室机密’为由起诉,目前已被学院暂时停课,并面临遣返和巨额赔偿的风险。”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一种猎人发现完美陷阱的狂喜。
赵德明自诩“布局者”,那我就让他看看,他最得意的棋子,是如何被我从棋盘外,活生生抽走筋骨,变成我的傀儡。
我抬眼看向周凯,他正不安地看着我。
“做得很好,周凯。这个项目结束,我给你申请最高级别的项目奖金。”
他的眼睛立刻亮了。
“谢谢苏组长!”
我点点头,拿着那份报告转身离开,心中没有一丝波澜。周凯的忠诚,只需要用钱就能买到,简单,高效。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将那份关于林默的德文处分通知单,单独扫描成了一份PDF文件。
没有威胁,没有要求,甚至没有一个字。
因为真正的恐惧,源于未知。
我打开邮件客户端,新建邮件。
收件人,是林维的公司邮箱。
标题,我敲下几个字:一份来自苏黎世的礼物。
附件。
上传。
发送。
邮件成功发送的提示音,像死神的镰刀划过空气。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陆执行,你借我的火,很好用。
但我渐渐发现,比起借火,我好像更喜欢,亲手点燃引线时,那一声悦耳的轰鸣。